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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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你就是主角阿寶。」


此刻,我如同隻死鹌鹑,一動不動地閉目躺在喻醫生肩膀上,已然放棄了掙扎。


他似乎覺得我這樣有趣,便惡劣地捏住我鼻子不讓我呼吸,口吻依然是那麼清甜溫柔:「不說話我就不松手。」


「是,也不是。」


「阿寶是我的小名沒錯,但沒有強調是女性。」我瓮聲瓮氣地解釋:「我認為孩子是無性別的。」


「怪不得我看漫畫的時候,總會覺得性別模糊,不過,這種畫風才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歡。」


對方松開手,換作兩條手臂牢牢地圈著我,屁股下就是兩條肌肉梆硬的大長腿,讓我渾身不自在,他還在我耳邊曖昧吐息。


「小心,別亂動哦。」


原來,斯文的另一個名字叫敗類。


我努力平穩語氣:「那個,有話好好說……」


「不好好說會怎樣?」


他緊了緊胳膊,口吻平淡中隱含威脅:「知道我在你朋友圈下了多少單嗎?到現在為止已經花了四五萬了。

你不會以為,我花這麼多錢,隻是想和你做什麼狗屁倒灶的朋友吧?」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我聞言不再掙扎,反而往上面主動挪了挪。


他呼吸亂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平穩:「當然了,你可以打我一耳光,直接罵我無恥,下流,不要臉,我自然會放你走,隻是你得想好,從此以後,我倆就再也沒有了關系。」


「再說,我對你怎麼樣,我姑媽我家人對你怎麼樣,你難道就一點不感動?」


不敢動,不敢動。


對方見我順從了,嗓音重回溫柔甜蜜。


「所以你的小名,就是阿寶?」


「嗯,我爸給我起的。」


「為什麼沒畫完?」


「你還記得阿寶第四輯的結尾嗎?」


他聞言將我放下來,幾步走到樓梯隔間拿出幾本精美的畫冊,神色不無驕傲:「我這裡經濟版,珍藏版,典藏版,千禧版應有盡有。」


好的,你很棒棒。


我接過畫冊,直接翻到封尾:「這裡的結尾,

阿寶被惡龍的寶藏迷惑,成了墮落的人類王,他沉浸於美食玩樂與享受,忘記了自己航行的初衷。」


「當貧窮的阿寶丟棄了靈魂,他就收獲了金錢、地位與榮耀。」


「那之後呢?」


「之後的我無法說服自己進行第五輯的創作,」我垂下頭,眉目沉重:「實際上,正義不能戰勝邪惡,天真的孩子也無法打敗詭計百出的成人。」


「 當年,他拿走了我的一切勞動成果,又假借銀行信貸員的身份非法吸儲,基本所有親戚都經過他手,大大小小卷走了足有大幾百萬,上門討債的人每天都不重樣。」


「也因此,我失去了進入央美的機會。」


我正娓娓講述著,面前高大的男人忽然朝我展開雙臂,眸底清潤,好像山澗般令我心田清涼。


「你眼睛裡寫著一句話。」


「什麼?」


「希望我抱抱你。」


「我們真的要一天解鎖所有姿勢嗎?」


「什麼?」


「沒什麼。


我們正沉默相對,他忽然伸手一撈,就將我整個人撈在了懷裡,而我瞬間失力了,在愛人懷裡像是倒頭掉進了伊甸園,被神跡牢牢抓捕。


眼前眼花繚亂,鼻下芬芳馥鬱。


人類宣泄感情的方式乏善可陳,感動時流淚,悲傷時流淚,悔恨時流淚,被愛這麼可貴,竟然也要流淚。


耳旁,他的聲音清淡而真摯。


「知道那天我撤回的消息是什麼嗎?」


36、


他低下頭,手指在我手腕上一道道或深或淺的白印上輕捫:「自由的阿寶,天才的阿寶,卻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裡跌跌撞撞。」


「跌出了許多傷……」


難以置信,春風般怡人的喻醫生也會爆粗口。


我忽然覺得面上潮湿,眉眼更是被湿漉漉的水漬完全浸透了,透過一層磨砂玻璃般的淚膜,對方打破了儒雅外殼,卻愈加深刻的表情在我面前放大。


「能哭就好,哭是開始痊愈的象徵。」


還沒等我仔細忖度那話中的含義,

他低頭將一個吻印在我唇上,快得如一個患得患失的幻覺。


不遠處忽然響起幾道腳步聲,他松開了對我的桎梏。


「姑媽。」


「嗯。」


我連忙退開幾步,雲院長就站在外面的中庭裡,看上去隻是路過,面色溫和:「打擾你們了,我就走。」


「沒,是我該回家了。」我連忙挎上包,並不停朝喻鳳池使眼色。


「天色還早,你這麼快就回家了?」


「嗯,我媽會擔心。」


他深深地凝睇我一眼,飽含不舍:「那陪我去加個油,之後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好。」


已經見識過對方的強勢與掌控力,他又陡然後退一步,變成了那個春風拂面,溫柔親和的喻醫生,我還有些角色切換的不適應,他已經收斂了情緒,平穩地開到了附近的加油站。


到了地方,他讓我留在車上,剛下去又回頭,忽然從外面敲著玻璃。


「把駕駛本遞我一下。」


「啊?在哪?」


「在你座位前方。


我摸索到那處暗格,塑料隔板彈出,駕駛證果然就放在第一位,下面是幾疊厚厚的文件資料。


我連忙把證件遞給他。


上層資料有些打亂,我趁手給他整理了一下,卻恍惚在抬頭處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忍不住拿起來一看。


那是一份病例。


37、


打開病例中的插頁,第一張就是一份手寫面診提要,不同於以往對醫生診斷認知的天書,那一行行字跡清雋秀麗,簡直如打印體一般端正。


「委託人:郝素芬」


我腦中一炸,連忙翻開第二第三張診書,無一例外都是同樣的手寫字體。


「患者郝好,女,27 周歲。」


「該患者存在明顯『內苦外樂』症狀,伴隨焦慮與情緒激越」


「有較強憂鬱性認知,持久自發性情緒低落」


「嚴重的自殺企圖」


「疑似中重度抑鬱症,亟須周密心理生理檢查以及臨床有效幹預治療」


鹹絲絲的冷汗從額發滴進眼睛,火辣辣的疼痛立刻從眼睫燒到眼尾,

令我不得不短暫合上眼皮。


隔著透明的車窗,那颀長的身影正站在不遠處,一手扶額,另一手持著手機,似乎正通著電話。


其實他眉濃目黑,本就是非常犀利的神採,偏偏匹配了柔和的神情,這才從整體上給人一種溫文爾雅,斯文無害的既視感。


又或者,這隻是我一人的觀感。


到底是有多缺心眼,才會認為一個有掌控欲,性格強勢,善於包裝自己的成年人溫柔無害?


我推門下了車,不遠處,那男人還在路邊打著電話。


「她不知道。」


「嗯。」


「嗯。」


「我會處理好的。」


掛了電話,回身看到我,他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朝我揚了揚手上的駕駛本:「這裡居然有交警查證。」


見我不回答,他走近幾步,躬身輕輕撫摸我後腦上的長發:「怎麼興致不高?」


「我姑媽那有幾個免費體檢的名額,我幫你要了一個,怎麼樣,要不要薅一薅市直醫院的羊毛?」


聞言,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我沒有病。」


「你怎麼了?」


我將那病例丟回他手上,努力平衡自己的面部表情。


「真的,我真的沒有病,我家的美工刀鏽了,是用力拔出來才不小心劃到的手腕。」


「好好……」


對方眼中流露出的憐憫,讓我心下刺痛不已:「對不起,我的確是有一點喜歡你,才會賴著你給的好處不放。」


不顧他的阻攔,我反身走到路邊,決然地攔下了一輛出租。


對不起,我要冷靜。


38、


回到家,巷子口停著一輛漆亮的大 G。


出租車開不進去,隻得將我放下,同樣怨聲載道的還有路過的鄰居們。


我上了樓,卻見門虛掩著,從門縫裡可以聽到依稀說話聲。


一個人側對我站在門裡,梳著油頭,滿面紅光,說話時直著嗓門,一身價值不菲的亞麻對襟衫與淺色西褲,透著一股成功人士的昂揚氣。


「寶,回來啦?」


我媽見我推門而入,

歡歡喜喜地上來迎我,順手把一碗滾燙的梨湯塞我手裡。


我淡淡推拒:「減肥,不喝。」


「那,那給你爸喝?」


那人聞言,連忙端過梨湯,湊在唇邊吹著,一面拿眼睛小心地覷我。


那是一種謹慎,伴隨著審度的眼神。


我媽賠著笑往他身邊貼:「你爸這次回來就不走了,他也幹不動了,打算今年就退休,以後就和我們生活在一起了。」


我沉默地掃視面前這一對笑容滿面的夫婦,慢慢開口。


「我說了,這裡住不下。」


那個人忙不迭表態:「沒事,爸爸在附近看了個平層,還是雙學區,住四代人都沒問題。」


「是嗎?」


見我神色冷淡,對方笑容僵在嘴角,求救地看向我媽,我媽連忙打圓場:「是啊好好,你爸還說要挑個大房,給你做一個衣帽間呢!」


「你說你這麼大的姑娘了,四季的衣服加起來一個櫥都塞不滿。」


她說著說著,忽然嗓音凝噎,一雙眼很快淚眼蒙眬,

雖然我知道這眼淚並不是留給我爸看的,仍然忍不住心下酸楚,轉頭對著呆立的男人低斥。


「你走。」


「阿寶……」


「你在這裡,我會不舒服。」


良久。


掩著的門無聲打開,又被小心關上了。


我媽就坐在我面前流眼淚,我平靜道:「所以,喻醫生不是什麼相親對象,而是你給我找的心理醫生,是不是?」


在我開門見山的問責下,她有些呆愣:「啊。」


「你們達成了什麼條件,他才會這麼不計成本地追蹤我的情況?」


聞言,我媽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


「你都知道了?」


「快說!」


被我嚴厲的口吻嚇到,她目光有些躲閃,一道道淚痕早就幹在臉上:「那個,好像,好像他在研究什麼社會心理,什麼議題,所以給你提供的治療都是免費的,我也聽不太懂……」


我及時打斷了她的絮叨:「好了我知道了。」


「現在,來聊聊鄭志和。」


「怎麼啦,

你還是不願意讓你爸……」


「不需要,我可以一個人養你的。」


「不行的,不行的,你都二十七八了!」她立馬從桌邊站起來,急得連連搓手:「我身體不好不能拖累你,你知道伐?」


「你是要結婚的,要有小孩的,你拖著我不行的!」


「媽,媽!」


我將這個急得團團轉的女人牢牢箍在懷裡,口吻尖利得幾乎破音:「那這十幾年,我們受的委屈,受的活罪呢?」


「就這麼不清不楚的算了嗎?」


「可他也說了,當年是炒股炒虧了。」


「萬一他沒虧呢?」我輕輕道:「萬一他不光沒虧,還狠狠賺了一筆呢?」


畢竟那幾年,可不是什麼熊市啊。


見我媽望著我不說話,滿面酸楚,我不言不語地攬住了她的肩膀,我們頭靠著頭,臉貼著臉,直到眼淚在臉上漸漸風幹冰冷,她輕輕推開我,好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到房間裡翻出一張薄紙。


「你看看這個。


39、 


這一天太漫長了。


我站到昏暗的盥洗室裡,對著昏蒙蒙的鏡子洗了把臉,鏡中那對曾經明亮裡帶著傲慢的眼神,此刻卻那麼黯淡無神。


羅素曾經說,一個人的臉就是一個人價值的外觀。它不僅藏著生活,還藏著我們正在追求著的人生。


而我的人生,卻莫名地終結在十五歲。


即便我什麼也沒做,在那個炎熱的夏天,我爸仍然將一切席卷而空,隻給家裡留下了他瘋狂吸儲後的巨額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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