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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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總,明明我總指標第一,憑什麼獎金不給我,要給她?」


老黃坐在高背椅裡,眼皮都不掀。


「小郝啊,年中評不全是業績,也有領導打分,你等等年終吧,今年該發你的都會發你哈。」


「不是?我憑什麼要等年終?」


他呵呵一笑:「你說說你啊,小郝,你要知足,既然都傍上雲院長那顆大樹了,做什麼還要和人搶飯吃?你也年紀不小了,早點嫁人才是正經,上次那個喻醫生……」


「請你不要亂說,他隻是我朋友。」


我咬著牙,心裡正為對方攀咬喻醫生而怒火正盛,一個香風撲鼻的年輕姑娘推門走了進來:「胡總,我粉餅落你車上了。」


老黃面色一陣尷尬,揮著手趕人:「出去!沒見我和小郝正談著嗎?」


小丁吐了吐舌頭,隨即退了出去。


我隨即摔門離開。


不用問了,一切謎團都得到了解答,沒有任何工作經驗的小丁忽然成了老黃的個助,辦公、業務、出勤都在一處。

甚至,還會一起出差。


得知那一萬塊揣小丁兜裡了,小張酸得不行,特地跑我面前吐槽:「就憑她?除了年輕了點兒,長相氣質談吐,哪點比得上咱郝清高?」


我頓時下頭:「得,你噴你的,別扯上我。」


「你啊你,幹脆改名叫郝笑得了。」她搖搖頭:「那可是一萬塊錢!這要是換成我……」


「怎麼,你也想躺一躺老黃的大肚皮?」


她聞言一哆嗦:「不至於,我寧可找個有點小錢的嫁了。」


小張走了以後,小丁拿來一筐油桃,洗得幹幹淨淨的,在格子間挨個分下去。


輪到我的時候,我沒接,而是冷冷甩出一句。


「為了一萬塊錢,至於嗎?」


雖然宣泄了怒火,眼看她尷尬地立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我並沒有覺得痛快。


30、


年中激勵大會後,幾名行長親自下樓,一個個格子間輪流發紅包,總助徐經理也跟在身後。


當年,就是借著徐經理這個舅子的關系,

老黃得以一路高升,明明沒什麼業績卻坐到了信貸部經理的位置,一坐就是五年。


隻要徐經理這棵大樹不倒,估計還能繼續坐下去。


我沒有直接告黑狀,而是委婉地表達訴求:我們信貸部幾個監控頭都壞了,畢竟檔案室也在這個區域,總歸是個隱患。


他聞言立即讓行政處理,還誇我做事細心。


胸中惡獸在咆哮,我正要暗示他老黃和小丁的微妙關系,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是喻醫生發消息來了,還一連發了好幾條。


「晚上來我家吃飯?」


「姑媽說她想你了。」


「還有潛在客戶哦。」


那頭咆哮的惡獸頓時偃旗息鼓,我盯著那三條簡練卻體貼,甚至姿態討好的訊息,一瞬間戾氣盡消,惶恐不已。


要是喻醫生知道我是這樣睚眦必報的小人,他還會這麼憐愛我嗎?


31、


到了地方才知道,喻醫生也會騙人。


雲院長今天並沒有來,所謂姑媽想我,似乎完全是某人即興杜撰出來的。


潛在客戶倒真的有。


此刻,兩名 185+英俊男子排排站在我面前,身高、氣質就像復制粘貼一樣高度相似,晃得我頭暈眼花。


「介紹一下,我發小樓赫,還有他愛人卞藍。」


「你們好。」


「你好呀。」


接話的是卞藍,對方慄子色長發,生得小巧玲瓏,秀麗嫵媚,笑起來甜到了人心坎裡。


她見我有些拘束,主動拉著我的手親近:「小妹妹,你怎麼這麼高,這麼瘦呀?」


「有嗎?哈哈哈……」


聽聞我做微商,她立馬加了我微信,說正好公司需要採購,又對我好一頓猛誇。


「你這口紅也好看,什麼色號?」


「啊?色號?蘭家 274。」


「真好看!多少錢?」


「好像三百左右吧……」


「來三支。」


好家伙,直接轉賬 1000。


喻醫生的朋友們,行事風格也和他如出一轍。


又深思道:「你和照片上不太一樣。」


「「「」卞藍一邊站在鍋邊撈肉,

一邊吼著兒子。


「卞蛋,你給我老實點!」


卞蛋?這是什麼奇怪名字?!


我正在喝水,聞言差點噴笑,小家伙還在跳上跳下,被他媽眼神一瞪,立即老老實實爬到爸爸膝蓋上坐著,手裡還捏著一本書。


幸而那本書下進火鍋之前,被趕來的喻醫生及時搶救下來。


瞥到那封面,我頓時眼皮一抖。


卞藍也看到了,還大聲念出封皮上的名字:「《阿寶屠龍記》?」


「咦,醫生也會看漫畫嗎?」


她老公反駁:「怎麼不能?你這完全是偏見,我們打小都是換著看的。」


喻醫生將那本漫畫書很珍惜地放到一邊,卻被她一把撈走,驚嘆連連地翻閱:「哗,這本居然是全彩!」


「2000 年之前的漫畫本子,已經過去十幾年了,用現在的審美來看居然也不過時。」


「瞧瞧這牛逼的透視畫風,巨物,深海,星空,運用的元素也很超前!」


聽她如此盛贊,我忍不住小聲道:「哪有那麼威風,

一般般啦……」


誰知,三個人異口同聲地反對我:「你懂不懂啊?」


好,我不懂,不懂。


正悶頭吃肉,隻聽席上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


樓赫也拿著書翻看:「這套漫畫當年一版再版,版版售空,估計作者賺了不少錢,就這個鄭志和……」


喻醫生聞言笑了:「你肯定不是書粉。」


卞藍也很好奇:「扉頁有寫著呢啊,作者的名字,鄭志和,難不成還有什麼內幕?」


漫長的一瞬間過去,清潤的聲音響起,柔和而篤定。


「真正的作者當年隻有十五歲,因為未成年合同不生效,因此一切署名、改編和版權相關事宜都是委託旁人受理,也就是這位鄭志和。」


「呿,說得好像真的一樣,有什麼證據?」


喻醫生笑笑,沒有接話頭。


轉頭見我悶頭吃菜,頭都埋到了湯碗裡,還柔聲勸我:「瞧你,怎麼臉紅成這樣了?」


「不能吃辣就別吃,來,喝點椰汁。」


他給我倒了杯飲料,

一雙眼含笑看著我。


「這漫畫陪伴了我整個少年時代,如果有機會能見到作者本人的話,真希望能要到她的籤名。」


「好好,你覺得呢?」


32、


我覺得,我的意見不重要。


吃完飯,卞藍夫婦抱著匆匆告辭,廓大的客廳裡頓時隻剩下我和喻鳳池兩個人。


我摸摸鼻子,道出心中的疑問:「那個,說好是你姑媽想我,為啥帶我見你朋友啊?」


「這不很正常?」他比我還驚訝:「我們不是在談戀愛嗎?」


「我們是嗎?!」


「我們不是嗎?!」


我正要轉身離開,卻被他伸來的手牽住了。


「別走。」


此刻,這場景可以說十足夢幻,他在前面牽著我走,還時不時地回頭看我,而我在後面昏頭漲腦地走著,滿心滿眼的糊塗。


穿過客廳,來到寬敞的中庭,前方一道旋轉延伸的樓梯,正中擺著一架通體漆亮的鋼琴。


我從不知道喻醫生會彈琴。


他示意我稍等片刻,

便在那架昂貴的鋼琴面前坐了下來,一雙手略略撫摸著黑白琴鍵,如同撫摸著情人的肌膚。


一連串帶著憂鬱的音符如流水般淌出。


德彪西,月光曲。


從輕柔到濃烈,遲緩到瘋狂,他搖擺的身體像海上飓風中的白鳥,輕靈、脆弱,讓我一顆心跟著他的指尖起起伏伏,如猛然攫緊,又被羽毛輕撫。


此刻的喻醫生脫下了往日那斯文儒雅的外殼,他是凌厲的,也是溫和的,是柔韌的,也是強勢的,是審慎的,也是放縱的……


一曲終了。


我並不太懂音樂,也覺得彈得很好,忍不住雙手鼓掌,驚嘆連連。


「你這水準,早就超越業餘了吧?」


「已經很久不彈了。」他握一握拳,有些失笑:「曾經想以此為職業,但沒能實現。」


「為什麼?」


「努力的人很多,但有天賦的人卻極少。」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卻忽然從座位上起身,一雙眼定定地盯著我,昂藏的身高帶來十足的壓迫感。


「所以看到那個人大肆揮霍自己的天賦,甚至在成年後泯然眾人的時候,你能懂我的心情嗎?」


他聲音很好聽,有種特殊的磁性輕柔,尤其是不發脾氣,耐著性子和人講話的時候,就總有種孜孜不倦的意味。


我隻是不懂,他為何用那種隱含怒火與遺憾的眼神看我。


「十年前我有幸見過她一面,那是種太與眾不同的魅力,讓她單單站在人群中,都會像月亮一樣迸發出耀眼的光彩。」


「那是一種屬於天才的自信。」


「那個人偷偷告訴我,因為未滿十八歲,隻能讓父親鄭志和代理版權,但在每個圖片的角落,都悄悄隱入了她的名字縮寫。」 


「Z、H。」 


33、


心裡驚濤駭浪,臉上波瀾不驚。


說的就是我了。


此刻,被他死死握著肩頭的我避無可避,隻能厚著臉皮反唇相譏:「藝術一定高雅,煙火一定粗俗嗎?」


「你在狡辯,好好。」


「那你呢,

你為什麼沒有成為高雅的鋼琴家,而是順應家族意志成為一名醫生?」


「因為我天資平平。」


他的昂然令我語塞。


「所以,擁有天賦的你為什麼放棄?為什麼沒有繼續畫下去,而是莫名其妙進了銀行,和那些狗屁倒灶的垃圾喝交杯酒?」


他松開了我,頹然垂眸,兩指將一根細長的煙管送到唇邊。


就在點燃的瞬間,這一幕變成了香豔至極的勾引,這張原本清雋斯文的臉忽然變了,一個眼神,一個抬眸,都顯得那麼曖昧、欲望十足。


「不要裝傻,郝好。」


「同情不等於愛情,喻醫生。」


「你覺得我是同情?」


他咬著煙管,忽然一伸長臂,將我拖入懷裡,死死跌坐在他大腿上,強迫我抬頭正視他痛苦的神情:「你一直在抗拒我,沒錯。」


「但你沒成功,甚至反過來耗盡心血,送了這麼一幅畫給我,為什麼?」


「從來沒有看過海的女孩,為什麼要送我一幅海?


面對他的步步緊逼,我選擇緊閉雙眼,不聽不看。


「你告訴我,告訴我理由好讓我死心。」


如同溫柔的符號一般的喻醫生,正在如一筆畫在紙上的深墨,隨著大肆暈染的輪廓漸漸具象。


張揚的,肆意的,強勢的……


甚至是尖銳的。


汗毛在緊張下微微倒立,冰冷的手指攏住我的面頰,目光研判,睫根低垂。


「今天,你必須給我答案。」


「鄭好。」


34、


十年前,諾查丹瑪斯那充滿隱喻和用詞模稜兩可的末日預言滿天飛舞,魔幻現實主義繪畫與文學盛行的當下,一套名為《阿寶屠龍記》的全彩漫畫橫空出世。


此本漫畫書的主角阿寶,是一個具有「擬物」能力的少年(少女),或者說外貌擬人的小妖怪,「祂」遇水成魚,飛空成鳥,擁有一切孩子們所能想象的極限自由,這本書正是講述這個小妖怪一路上歷經艱險,逐漸成長,最後和強大惡龍鬥智鬥勇的故事。


首印一千套,發售當日售罄。


再版一萬五千套,同樣銷售一空。


因為版版大爆,作者也的確掙了一筆錢。


以現在的眼光看來稚嫩的筆觸,狗血的故事,在國內漫畫讀物稀缺的十年前,卻是極其稀罕少見的作品,甚至因為飽含超現實主義與魔幻現實主義元素而大受好評。


據說此套漫畫共計五冊,然而市面上流行的卻隻有四冊。


雖然版權持有人鄭志和每年都會放出風聲,暗示完結本正在創作中,但一年拖一年,年年沒動靜,直到智能手機漸漸普及,這套漫畫如驚鴻一瞥,很快湮滅在浩如煙海的電子讀物中了。


當然了,鄭志和是永遠拿不到完結本的。


因為手稿在我這裡,而且壓根就沒畫完。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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