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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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氣在減少。


裴舒晚好像感受到了我體溫在下降,緊接著搓著我的手腕,可上面大片大片的瘀青,全是扎針留下,「唐崇,你是不是冷?你跟我說句話好不好?」


她臉頰貼著我的額頭,還是那股子清冽幹淨的氣味,卻讓我覺得好遙遠,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這些年,她留給我的氣味大都是賀儀光身上的香味。


坐在車裡,她跟我一起賞雪,下巴摩挲著我的頭發,車廂中很安靜溫暖,風雪被隔絕在外,我與她一起看雪。


她的聲音如絮,很輕地飄在我耳邊,「唐崇,你還記得那年我為什麼不解釋我跟你的事情嗎?」


「我應該告訴你的,這麼多年,我分明有很多次機會可以告訴你的。」


雪勢變大了,小馳在那邊冷不冷?


沒關系。


我很快就要見到小馳了。


畢竟這是小馳的最後一項心願:永遠跟爸爸在一起。


眼皮上像是凝結了一層霜,我合上眼眸,原來人在最終失去的是聽覺,

靈魂像是脫離了身體,可裴舒晚的話還在繼續,「唐崇,如果不是爸爸告訴我他要娶你媽媽,如果不是他讓我把你當作哥哥,我們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你說是不是?」


「唐崇?」


「崇哥哥,你很冷嗎?」


「崇哥哥,你等等我。」


我不等了她,我要離她遠遠的,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要再見到這個人。


聲音變得好遠好遠。


好像有哭聲,有人在叫我。


光變得很微弱了。


在我的視線中,擴大、又縮小。


我很累。


眼皮很沉,抬不起手,想要抱一抱小馳,捕捉到的卻是一團影子,我一直追一直追,哭喊著、奔跑著、一直走到盡頭。


大汗淋漓,氣喘籲籲,終於看到了小馳。


他懷裡抱著雪白的圓圓,「爸爸,你來了?」


這一次,我終於抓住了小馳的手。


番外:女主視角


1


最近我總是多夢,夢裡是唐崇與小馳。


有時是唐崇陪著小馳吃飯,

一勺勺親自喂他喝湯,替他擦拭嘴角,有時是接送小馳上幼兒園,唐崇站在幼兒園門口,擠在家長隊伍裡,踮腳去找小馳,可每每接到小馳,他總會問上一句:「爸爸,媽媽怎麼不來接我?」


這種時候,唐崇總是沉默不語。


我知道,他沒法開口,他要怎麼告訴小馳,他的媽媽不愛他。


頭疼欲裂時,我又吃了一顆安眠藥,隻有藥物才可以讓我熟睡,隻有在夢中才可以見到我的唐崇跟小馳。


這一次小馳發了燒。


唐崇抱著他擠在兒童醫院的發熱診療室裡,他摸著小馳燒紅的臉頰,急得直掉眼淚,他好像打了個電話,是打給我的。


電話被接起了,他抽著氣,克制著哭腔說:「小馳發燒了,你能不能……」


原來這通電話是打給我的。


可我說了什麼?


我說:「這招你用得膩不膩?」


在夢裡,唐崇無助的眼神讓我喘不過氣,原來那些我曾以為的算計、謀劃,都是唐崇一次次無聲地求助,

他在傷心,悲傷快要流成了河,把我淹沒。


那些悲傷像是砸進了我心裡,讓我喘不過氣,突然醒來,望著漆黑的空間,才反應過來這裡是唐崇的屋子,這裡都是他的遺物。


我身邊散落著很多瓶止疼藥的瓶子,這都是唐崇吃下去的。


吃了這麼多藥,他該多疼?


這些藥,真的止疼嗎?


可我分明也吃了,卻好像沒用。


有人一直在敲門,很吵,如果唐崇也在這裡,一定也會嫌吵,他喜歡安靜,這個念頭在心中盤旋著,我起身,搖搖晃晃走去開了門,迎面有一巴掌甩下來,很重。


父親的謾罵鋪天蓋地而來,得知唐崇去世後他一連病了好些天,如今站在我門前都在咳嗽,「誰讓你在這裡的,這是小崇的屋子,你別進來弄髒這裡了!給我滾出去!」


他說得對,這裡是唐崇的地方,我在會弄髒,可是他的東西我要帶走,那是他僅剩的東西,我要替他保存好。


我折返回房間拿起了那一箱唐崇的東西,

沒等拿穩就被一把推開,箱子裡的東西灑落一地,我顧不上其他,忙去撿,一樣樣又裝回去。


父親站在我背後舉起了拐杖,卻遲遲沒有落下,「人活著不好好珍惜,他死了又守著這些,你做給誰看?」


我不想給任何人看。


這裡是我丈夫的東西,我隻是不想它們被弄髒,僅此而已。


「這個家裡不歡迎你,以後你不再是裴家人。」


眾叛親離,家庭破碎,這是我應得的。


帶著唐崇的東西,我離開了裴家。


生活在沒有唐崇的地方,他再也不來我的夢裡了。


我知道,他們不想見到我,生前唐崇曾那樣卑微地求我陪小馳過一個生日,他擰著眉,眼神渴求的樣子我忘不了。


可我那時在想什麼?


我在想他為什麼不去找梁平霜?


為什麼總要在我面前裝可憐?


他那麼愛小馳,自從有了小馳後,眼裡就好像隻有那個孩子。


他究竟是愛孩子,還是愛我?


直到唐崇死後,賀儀光告訴我,

唐崇愛我。


當年小馳早產,賀儀光告訴我,唐崇愛的是梁平霜,但梁平霜要出國拋下了他,所以他才選擇的我。


自此在我與唐崇之間埋下了一根刺,但這怪不了別人,是我愚蠢、多疑,竟然懷疑自己的丈夫。


在唐崇的墓碑前站了許久,背後像是有人走了過來。


她放下一束花,安靜了幾秒後開口,「你不配站在這裡,唐崇不會想要見到你,給他留個清靜。」


「他是我的丈夫。」


「已經不是了,他在生前就跟你離婚了。」


「我沒答應。」


迎面一巴掌打在臉上,痛感對我而言是麻木的。


梁平霜怒氣橫生,唐崇死後她不知對我動過多少次手了。


她痛罵我不配做妻子與媽媽,我的嘴角出血了,血濺在唐崇的墓前,我慌忙拽著袖子擦幹淨,他喜歡幹淨,討厭血腥。


更討厭我。


討厭到再也不想來我的夢裡。


梁平霜抓住我的胳膊,我被迫與她的眼睛對視,她的眸子裡有很濃的怒意,

怒意減淡後成了傷感,就連聲調裡都有了哭腔,「一直以來,你都隻會讓唐崇傷心!」


她說得沒錯。


唐崇走時連眼淚都沒有流,我明白這些年,我辜負他、誤會他、憎恨他,在那段支離破碎的婚姻裡,他努力撿起每一個碎片拼湊,試圖將那個家拼湊完整,給小馳一個家,給一個愛他的母親。


可直到死,他都沒做到。


現在他跟小馳團聚了,他們在一起了,他們都不要我了。


梁平霜像是察覺了什麼,她甩開我,順勢擦了擦手,「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最好長命百歲,省得死了去打擾他們。」


臨走時,她深深看向我。


「裴舒晚,唐崇不會想要再見到你的,哪怕是死後。」


2


夢不到唐崇與小馳後,我隻好尋求心理醫生的幫助,在一次次的催眠裡,我又找到了唐崇,隻不過這次是年少的他。


那時他總是很膽怯又弱小,我喜歡跟他待在一起,可他大多數時候都在躲著我。


我知道,是唐阿姨不允許他跟我來往過密,那時我不懂為什麼,後來我明白了,那次父親將我叫進書房,嚴詞厲色警告我,不許跟唐崇太親密,讓我把他當哥哥。


我問為什麼。


父親說,他會娶唐阿姨。


難怪唐崇不喜歡跟我在一起,不喜歡跟我說話,反倒是跟梁平霜在一起時,笑容更多一些,原來他是抱著當我哥哥的心思跟我相處的。


如他所願,我成全了他,可看到他跟梁平霜一起吃飯上下學時,我又無法克制Ṭú₊地嫉妒起來,我用言語中傷他,看到他失落受傷的眼神,我又後悔說了那些話。


我盡力克制對他的感情,因而跟賀儀光達成了協議,我將司機派給他,將唐崇送的手鏈給他,就連跟他的親密都是演給唐崇看的。


可我不知道,唐崇會那麼傷心。


直到我無意打開了唐崇留下的手機,那手機原本摔壞了,我找了很多地方去修,修好後打開,裡面什麼都沒有,隻有備忘錄中是滿的。


密密麻麻,不知記錄了多少。


最近一次離開心理醫生那裡,他給我忠告:「裴小姐,你不能繼續接受催眠了,繼續下去會影響到生活,嚴重的話你會無法保持清醒。」


「那很好。」


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回去後我打開了唐崇的手機,我吞了安眠藥,在迷迷糊糊裡,翻閱著裡面的內容,一篇接著一篇。


十月二十八日。


今天又看到裴舒晚跟賀儀光在一起吃飯了,賀儀光向我打聽了很多有關裴舒晚的事情,我看得出來,他很喜歡她,他的眼神我認得,因為我也是那樣看裴舒晚的。


三十一日。


他們好像在一起了。


二月一。


我看到了,我送她的手鏈戴在了賀儀光手上,我再也不會送她東西了。


五月六。


她告訴我,我不能出國了,媽媽哭了,是哭我沒用嗎?


不管怎麼樣,還是祝福他們。


安眠藥控制不了我的意識了,我開始無比清醒,唐崇備忘錄中的每一個字如同一粒粒沙土,

我置身其中,翻閱的過程裡,像是被活埋。


我捂著心口,一口氣快要上不來,直到看到那一條:裴舒晚罵我賤,我要怎麼跟她解釋,這不是我想的,我去質問媽媽,我怪不了她,沒有人有錯,所以錯的是我,我罪大惡極,我該死。


四個月後的一條。


她懷了孕,可我知道裴舒晚不想要這個孩子,我去醫院,我問了很多醫生,他們都對我搖頭,搖頭是什麼意思?我隻是不想這個被媽媽視為罪惡的孩子來到這個世上,為什麼這麼難?


我懷孕期間,他隻記錄了一條。


對不起。


這個對不起是對誰說的?


小馳嗎?


還是對我,可是唐崇對不起我什麼?


是我對不起他,這麼多年裡,我從來沒有關心珍惜過他,我誤解他,打罵他,讓他痛苦。


他記錄下的每一條,都是對我凌遲,我在這份蔓延的痛裡,尋找著一絲屬於愛的痕跡,可找到Ŧũ₆最後,隻餘悔恨。


直到翻找到唐崇生前最後記錄的一篇。


那是小馳去世後的日期,他寫道:「小馳不在了,我會去陪他的,我曾以為絕症是對我懲罰,卻沒想到成了我去見小馳的捷徑。」


從那個時候,他就沒了生的希望,他一心求死,我卻蒙在鼓裡。


安眠藥失效後我接到了一通電話。


是醫院打來的。


通知我賀儀光死訊的。


他是醉酒後失足墜樓而亡,我想這是報應,他親手將圓圓扔下了樓,最後換來自己的墜樓。


我記得圓圓,那不是我給賀儀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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