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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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此事,靜王側妃與沈家二公子是全然兩種口供。雲王覺得,此事,該當如何啊?」


隻見李枕目不斜視,一字一字沉緩說道:


「阿簪是兒臣的妻,她為人如何沒人比兒臣更加清楚。此事兒臣絕對相信阿簪的清白。」


繼後老妖婆子自來是個咬文嚼字的好手兒,如今哪肯放過。此時臉色古怪得笑了一下:


「雲王,你別忘了,景安侯府嫡女顧容才是你的妻。他沈孟簪不過是一個妾。你如今之言,可是要寵妾滅妻?」


哦吼,這大帽子一扣,可不大好。


再看李枕,他望向繼後,聲色平靜,緩緩回道:


「阿簪雖為側妃,可在兒臣心中,不是妾。在王妃心中,也絕不低她一等。」


說著,李枕從衣襟中掏出一卷錦帛,右手利落一抖,盡然展開,竟是一封血書。


「此乃王妃親手所書,一字一字情真意切。王妃願以血書為阿簪辯清白,兒臣作為他們的夫君,自然也要拼死相護。


縱我身體孱弱,骨肉疼痛,然我的精神十分亢奮。


顧容啊顧容,這好大一篇字得流多少血啊!


聖上微微一愣,許是沒想到,我個小側妃竟將正妃哄得這樣高興,高興到幾乎發癲的地步。又或許,是驚愕於自己的兒子把後庭安排得明明白白,全然沒有勾心鬥角。


害…聖上到底還是天真了。


【26】


彼時,李枕於殿前請言:


「此番兒臣剿滅匪寇,不敢貪功。但求一事。」


聖上咳著,揮了揮手:「赦免一事暫不可提。」


李枕再拱手:「非是赦免。既雙方各執一詞,還請父皇準許阿簪回雲王府禁足。兒臣自會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還阿簪清白,將真兇繩之以法。」


繼後臉色不大好看,冷冰冰的眸子直盯著我,仿佛要給我扎成篩子。


可聖上卻不好連這小小請求都不應下,畢竟李枕平寇立了大功,景安侯府又齊刷刷得看著呢。


於是,半個時辰後,我已經離開大殿,

披著李枕的披風,坐上了回雲王府的馬車。


馬車飛馳,似是知我歸心似箭。車簾被風卷起,帶進來一陣陣涼風。我之前感染了風寒,到現在也沒好,又見著急風,結結實實連打了兩個噴嚏。


車內,李枕一臉倦容,可張嘴便問:


「你怎麼樣?」


嗚呼,我真鐵漢落淚。


「我沒事兒。」我搖了搖頭。


李枕拍了拍我的肩膀,沒有說話,許是還沒和緩過來。


「李枕…」我擦了擦眼淚:「謝謝…」


李枕嘆了口氣:「你還是感謝顧容吧。聽聞你被抓起來,他急得發瘋,在婆若城不管不顧就要跑回來。若不是我給他來了一棍子,恐怕他已經瘋到聖上面前去了。」


「你…給了他一棍子…?」我怔了怔:「那…那個血書…」


李枕嘆了口氣:「是我冒他之名所書。」


我急了:「這可是殺頭的大罪!!李枕,你得了幾天聖寵,真當自己有了免死金牌麼?!」


李枕神色端正嚴肅,

眼神卻溫潤沉靜。他說:「阿簪,我這麼做是因為我確定,顧容會這麼做。為了救你,他顧容瘋到聖上面前都不怕,一封血書由誰來寫,又有何分別?」


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李枕說得對,顧容自小就是一個倔強的人。他聰慧勇敢,堅信自己所走的道路。一旦走上,不計後果,也絕不回頭。可李枕不同,他心思缜密,處處小心,即便被所有人驗證過正確的路,他也左右思量,隨時準備撤出。


所以這一次,瘋了的,也許不是顧容,而是他李枕。


人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紅不紅黑不黑的倒是無所謂,但我有點怕李枕變得越來越像顧容。


他不應該,也不適合。


帝王之位需要知人善用,深謀遠慮,又有仁心的人來做。將軍之位才需要一個勇往直前,信念堅定的人。所以這也就是為什麼顧容會是個很好的將,卻永遠不會是一個很好的王。


而李枕不一樣,他是要做皇帝的人。

原本的李枕很適合,現在的李枕正逐漸走偏。


我輕聲嘆息。


李枕蹙眉:「阿簪為何嘆氣?」


「啊?」我一愣,隨後輕搖了搖頭:「沒什麼…隻是覺得你和顧容這樣的兄弟,得一個都很難,我竟然有兩個。不知道是便宜了我,還是坑了你們。」


「兄弟…?」李枕十分認真得看著我:「你真的覺得顧容是把你當作兄弟麼?」


「嗯?」我又是一愣。


最後的這一愣,我愣了好久好久。就好像心底的最後一層紗被陡然掀起,有些什麼被刻意忘記的、忽視的東西,忽然就暴露於陽光之下。


有些刺眼,有些讓人無所適從。


【27】


回到雲王府的當日,李枕命人給我熬了雞湯。聽說熬湯的人叫老僧,手藝不錯,卻比阿甲還是差了一些。


那幾天路過廚房我也偶爾想起阿甲。想著他究竟是最一開始就是奸細,還是後來被買通了。也不知道,作為過河的破橋,他如今被拆了沒有。


自打回到京都,李枕忙了起來。雖說我這事兒鬧得不小,然他畢竟在荊州立了大功,京都城裡那些個繞著權勢打轉兒的高官貴胄,順著風,還是飄了過來。


仔細想想,端王此番想要潑給雲王府一桶髒水倒是其次,也許真正想做的還是拉靜王下馬。當日靜王認罪我本是想不通,現在琢磨著恐怕是也不忍心我無端丟了小命。好歹牽扯著他靜王,我死也死得慢一點。


此事有所回旋,顧三哥、顧容與李枕的幫忙自不必說,可靜王用心也著實良苦。於是這日,我上街買了好些榛子慄子的打算提了去靜王府當面道謝。


可我一隻腳還沒踏出門去,便聽外院兒的高喊:


「王妃娘娘回府啦!!!」


聽此,我是喜上眉梢,提著裙擺跑出門去,站在院中翹首以盼。


不過多久,遠遠得,隻見顧容自長廊另一端疾步而來。


他好像瘦了,臉色蒼白。不知是不是因為個子太高的緣故,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晃晃的。


他十分精準得一眼便瞧見了我,直奔過來。


「顧…」


我正要打招呼,忽然被他一把攬進懷裡。


他低著頭,我的臉緊緊貼在他的下巴上,聽見他喉嚨上下滾動,微微嗚咽。


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顧容…我沒事兒。」


顧容沒有說話,我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抖著,抱著我的手臂環得更緊了。


「我真的沒事兒,你瞧著我不是好生生站在這兒麼?」


為了安慰顧容,我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細軟柔和一些。我認識顧容這麼多年,好似從未這麼溫柔得和他說過話。


許久,顧容終於松開了我,但他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肩膀,眼底透著紅。


「簪簪,此事沒完,我會給你報仇的。」


顧容眼神相當真摯。盡管他穿著一身鵝黃色錦裙,披著一個白色繡花披風,粗聲粗氣信誓旦旦的場面有些許滑稽,但我一點兒都不懷疑他。


顧容向來說一不二,可我怕的就是他的這份衝動。


於是我認真得搖了搖頭:「此番你們力保我,聖上雖然有所松口,可那是因為你們平寇的功,還有靜王也牽扯其中。如今聖上重病,繼後一直在吹耳旁風,儲君之位呼之欲出,這個時候切忌輕舉妄動。」


顧容笑了:「在你心中,我是個莽夫麼?」


「難道不是麼?」李枕忽然接過話頭:「那日在婆若城初聞阿簪出事的消息,發了瘋的是誰?」


顧容看了我一眼,白皙的小臉蛋兒嗖得紅了。


「我…我…」顧容支吾了好一會兒,忽然瞪起眼睛:


「李枕,你不說我都不想提了。當日你給我那一棒子時候說了什麼你可還記得?」


「什麼…什麼啊?」


李枕聲音明顯心虛。


顧容冷笑,步步緊逼,露出捕獵者的目光,直盯著李枕:


「李枕,你不是說,他日還我這一棒麼?」


李枕被逼得後退:「誰…誰說的?」


顧容挑眉:「李枕,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英雄都叫你做了,

總不好還做賴皮鬼吧。」


說罷,顧容對我道:


「簪簪,麻煩去趟將軍府,跟我三哥借他狼牙棒一用。就說,雲王府中,有人要還債!」


【28】


彼時,李枕好說歹說,逃過了狼牙棒之刑,答應許給顧容一個無條件的承諾,此事才算作罷。


這幾日,我們仨開始商量著下一步該怎麼辦,畢竟雲王府剛立了大功,該乘勝追擊才是。顧容堅持兵行險招,先對端王下手,可李枕卻有些猶豫。


桌前,李枕猶豫道:「如今動端王恐怕不容易。不如先從桓王下手。」


顧容抬眼:「桓王、康王那些人,隻是些不成氣候的野狐狸。山林狩獵,放著老虎獅子不打,要去追野狐狸麼?」


李枕皺了皺眉:「可狐狸更保守。山林狩獵,奔著老虎,一擊即中也就罷了。若不能呢?被老虎反撲,丟了狐狸不說,命也可能沒了。」


顧容眼神微覷,一字一字沉沉說道:


「可你總要面對老虎和獅子。

你要做的是成為山林裡的王,而不是狐狸山上的山大王!」


李枕欲言又止,輕抿了抿唇,沒有再說話。


其實李枕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如今聖上病重,諸事依賴著繼後,端王自然而然得勢。此番,雖說意在靜王府,可也給了雲王府一個下馬威。如果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去動端王,便是明擺著宣戰。如今這形勢下,雲王府並不佔據絕對優勢。


我也知道顧容因為我的事,把端王拖進了頭號追殺名單裡。但也正因為這樣,我更不希望他因為衝動,毀了之前所有的努力。


「端王的事…要不先放一放?」


我試探性開了口。可這口卻結結實實踩到了雷區,炸得我那是體無完膚。


彼時,顧容冷眼一瞥,問我道:「你不想證清白了?想要禁足一輩子?」


害……我嘆了口氣:


「其實回府禁足不過一個說辭。雲王府立此大功,安國公也不為難,此事聖上自不會再作追究了。」


顧容眯了眯眼睛:「這功夫你又聰明起來了?


「我…算了…」我憋了回去。


好家伙,顧容終於回過心思,開始鬧別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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