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好吧，你開心就好。
趁他專心地照顧花，我將手心放在後背，悄悄轉動著那靈活的眼珠。
一遍遍搜索辦公桌，茶幾，書架……
正投入著，裴御忽然轉頭問我：「你手裡是什麼？」
聞言，我連忙後退。
「沒什麼。」
「......」
倏忽間，眼前出現了一道陰影。
在某種不可抗力的影響下，我兩隻手瞬間被他控制住，自主自發地張開來——
下一刻，對方神色忽然變得有點微ẗű₁妙。
隻見我手心別無其他，隻有之前小男孩留下的油畫筆，塗抹著工工整整的七個字母。
【I、LOVE、U】
23、
「福利院禁止辦公室戀情。」
裴御剛說了這麼一句話，就被窗外巨大的轟隆聲打斷了。
他拉住我，又匆匆在我耳邊細語：
「等晚上再聊。」
說罷撩起衣擺，果斷從高層窗戶跳了下去。
我絲毫不擔心他會摔死，倒是擔心玉子他們會在這場混亂中喪命……畢竟從裴御的表現來看，
這部分的行動應該是成功了。保安失控，負責秩序的院長會前往清理。
這是我搜尋院長室的絕佳機會。
也是整個計劃的核心。
剛一動念，手心裡傳來刺痒，是剛才躲起來的塑料眼珠又睜開了。
眼前，瞬間出現三個不同視角。
就好像鼠標點選位置一樣，可以隨心所欲地移動。
我這才發現，水族箱似乎深不見底，靠牆的書架背後也有空間，它們共同通往一個不可觀測的地方。
將書架搬開，下面現出了一條細長蜿蜒的道路，踩上去熱乎乎，潮湿湿的。
伴隨不知何處傳來的，細微的呻吟聲，我走下了這條小道，兩邊漸漸升起難以言喻的景色。
在看到那片海的一瞬間。
我失明了。Ŧů⁷
……
如果你問我，那片海是什麼顏色，沒有任何語言可以描述。
與「祂」對視的那一眼，我的雙眼立即腫脹到無以復加，細細的、溫熱的鮮血隨即從眼角流下。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祂」的名字。
【星之海】。
在群星閃耀之中，是孩子們的意志，星空的意志，所有亡者的意志。
他們共同形成了「祂」。
在許久許久以前……
一個貪婪的邪教分子，出於某種目的，多次嘗試與星空中，那些看不見的存在溝通。
終於有一天，在積攢了足夠多的犧牲之後，整個福利院都掉入了另一個世界，他自己卻被撕扯成一條一條，成了福利院與現實世界接軌的道路。
而相應地，星之海對孩子們卻很溫柔。
「祂」帶走了受苦的孩子們，又因為孤獨，讓孩子們變成了同樣的怪物。
對著手心閃著玻璃色澤的眼珠，我這才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陽光福利院，其實是沒有陽光的地方。」
對著五光十色，又漆黑一片的海水，我嘆了口氣：「我不明白，如果隻是為了受苦，那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眼」前，星之海依舊在脈脈地流動。
「祂」在呼喚著我，
呼喚著我的加入，就像呼喚著每一個同樣孤獨的存在。為了得到答案，我伸出了手。
在即將觸碰到海水的剎那，面前，卻升起了一層閃著微光的霧氣，牢牢地擋住了我，比月色更寧靜，比夜霧更皎潔。
被那霧氣所裹挾的我，油然地生出了歉意。
「對不起，是我利用了你。」
24、
被帶回地面後，我發現面前的辦公室消失了，前方的建築全被夷為平地，已然成了一片沒有盡頭的，漆黑的荒地。
在海水蕩漾的波光中，我倒在地上，口中還在微弱地道歉。
「本來還說做朋友的，是我食言了。」
「……」
霧氣中的眼眸，正幽深地注視著我。
一陣濃烈的血腥氣撲入口鼻，我這才發現，旁邊丟著兩個同樣懵逼的高中生，和已經被料理成一堆碎肉山的鐵頭人。
不遠處的海水洶湧著，澎湃著，傳出陣陣孩子們的嬉鬧聲，我手心裡的眼球看到了許多熟面孔，個個都在呼喚我，
呼喚我去陪伴他們。「漲潮了，不要回頭看。」
那皎潔的夜霧再次擋在了我與海之間。
我忍不住苦笑：「我留在海裡，難道不是你所希望的嗎？」
話音落下，夜霧中傳來一道幽暗的聲音：「不。」
「這片海會讓你失去自我。」
「......」
「就像那些玫瑰一樣。」
話音未落，幾個孩子的聲音從海裡傳來。
「不！」
「我想要大姐姐進來！」
「對！我也要！」
伴隨著孩子們不甘的哭喊聲，星之海愈發洶湧了，大偉和玉子倒在地上，連腦袋都漲成了之前的兩倍大。
然而，那夜霧卻依舊安靜而寧謐：「大姐姐要去外面的世界了。」
「為什麼？」
「長大後的小孩，都是要離開的。」
「嗚嗚嗚！」
伴隨著孩子們的哭聲，那湿潤而清涼的霧氣緩緩纏繞住了我，那是難以形容的感覺：「因為他們感受到了你的愛，所以不願放手。」
「好好道別吧，
他們會理解你的。」話音未落，我忽然無比地靠近那片海。
見那兩張臉的小男孩哭鬧不止，我安慰地摸了摸那怪異的頭顱：「別哭了，雙面超人也很酷的。」
旁邊的湯圓也在勸他：「和我一樣的大姐姐長大了，成了一個很勇敢的人。」
「小米，我們不應該攔著她。」
孩子們抱著我，哭夠了，終於乖乖地退回了海裡。
25、
星之海讓一切死物具有了生命。
潮水退去後，整個福利院一呼一吸，漸漸地生長成原來的樣子。
孩子們在大門口，排隊跟我們送別，在曙光中，每個人都是最正常、最可愛的形貌。
而我則給他們每個人都手搓了一個長大版本的玩具。
站在門口，看著眼前漆黑的羊腸小道，我還有些恍然：「你真的不會阻攔我離開？」
「是的。」
黑衫黑褲的男人點點頭：「我所遵守的規則，已經讓你看到了。」
「……為什麼？」
「愛是一種高貴的情感，
愛應該違背本能。」下一刻，對方遞出了一張名片：「所以，這就是我的選擇。」
事實上，在對方擋在面前時，我就已經猜到了那條規則，但我仍然接下了那張金色的卡片，翻到背面看，是完全陌生的字符。
不同於任何見過的文字，手指觸碰的時候，忽然福至心靈，領略了這完全陌生的句子。
比起規則，更像一句優美的箴言。
【請凝視星之海，直到時間的盡頭。】
26、
兩年多了，我再也沒有聽說過陽光福利院。
在畢業的第三年，我找到了一份忙碌的辦公室工作，而那兩個高中生疲於升學考試，也漸漸地少了來往。
想起過往，漸漸不像之前那麼鮮明離奇了。
偶爾深夜無人，我也會拿出那張金色的名片把玩，在那片美麗的星光中，再次領略那上面復雜、古奧、精深的字母。
「阿……修……羅。」
或許，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27、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
在苦悶而無聊的生活裡，我將那張黯淡的名片夾在自己的錢包裡，幾乎已經遺忘了它的存在。
直到這天情人節，我和組員在某個料理店聚餐。
隻見桌上擺著一束豔紅的，造型奇特的紅花，新來的組員在旁邊打趣：「蘇組長，誰送的月季啊？」
「……這是玫瑰。」
「我開過花店，這就是月季。」
「……」
眾人面面相覷，那人笑眯眯地，也不再言語。
不一會，店裡的侍應生來送碗筷，明明是六個人，她卻隻送了五套。
我看向那個新來的組員。
「你，跟我出來。」
那個人縮頭縮腦地出來了，我看他躲躲閃閃的，冷漠地問他是否遇到ƭű₇了什麼奇怪的事。
「沒什麼，嘿嘿。」
被敷衍而過的我，眼尖地在對方袖口發現了一張黑色紙張。
剎那間，屏住了呼吸：「這是哪裡來的？」
「外邊撿來的。」
「給我。」
「……」
敢怒不敢言的組員離開了。
而我一手拿著玫瑰，一手拿著海報，幾乎是熟門熟路地再次來到了永樂路 414 號。
之前尋覓了數次，卻都找不到所在的福利院大門，再次出現在了眼前。
我拿著海報，看了眼上面的標題。
【陽光福利院歡迎你！】
【現招聘院長，包吃住，包五險，月薪八萬，經驗不限！】
「有人嗎？」
「Hello？」
無人應答。
我拿著玫瑰進入大門，卻見四處都靜悄悄的，濃鬱的黑暗籠罩著整個福利院。
這裡，似乎比以前更加孤獨，陰暗，沒有希望。
終於，我顫著嗓子喊出了那個名字。
「阿修羅……」
這古奧的音符仿佛經過校準，在空氣中回蕩著，如豔紅花朵在手裡顫抖，美麗的，脆弱的，剛強的。
似乎是活著的感覺又回來了。
眼前，那兩排生鏽的木馬中間，出現了一個淡淡的影子。
皎潔而寂寞。
我咽了咽口水：「你要離開了？」
「嗯。」
「為什麼？
」「因為沒有足夠的愛去對待他們。」
聞言，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卻見對方的影子漸漸凝實，默默地看著我：「那你呢，為什麼又回來了？」
「也許因為孤獨吧。」
「……不怕以後後悔？」
「走的時候不後悔，來的時候也不。」
「那還會走嗎？」
「你不走，我就不走。」
「……」
28、
我又換工作了，還是院長，月薪八萬，經驗不限。
不過裴御告訴我，陽光福利院隻會畫餅，根本沒有一分錢發給我。
逼不得已的我，轉而向玉栩真打了電話。
我們約在了一家咖啡廳。
當我告訴她自己已經成為了院長，即將對整個機構進行改制，她驚訝極了。
「這也能行？」
「是的，這是星之海的意志。」
我解釋道：「我和裴御收養了所有的孩子，所以福利院再也不需要別人了。」
一個大麻煩終於被解決，她感動極了，當場要和我握手：「謝謝，
好人一胎一百零八寶！」我無言以對，隻能回以燦爛的微笑：「我謝謝你。」
機構變更之後，用手機掃描名片，之前的規則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句簡單的介紹。
【歡迎來到陽光之家】
【恭喜您成為一位光榮的英雄母親！】
我：「……」
雖然如此，工資還是要發的。
得到玉栩真每個月撥款八萬的承諾後，我打包了桌上沒喝完的奶茶，回到了剛才過來的小門處。
隨著門後的影子走近，那杯香甜的飲料隨即浮起漆黑無光又五光十色的泡沫。
「現在就回去了？」
「嗯。」
「要不要看場電影再走？」
「什麼電影？」
「上次的還沒看完。」
「……」
牽著那雙冰冷的手，我走向了另一個普通而平凡的世界。
陽光之外，想必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