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是我。」
「那是誰？」
「你進入了那道大門，身上便纏繞著不祥的契約。」
在如同老舊默片的畫面裡，眼前的男人伸長了手，時間，空間，仿佛他手中聽話的絲線，纏繞出一個悲劇的終局。
「過去是現在，現在是現在，未來也是現在……我給予你的，隻是不同方向的提示而已。」
「難道就沒有好的結果了？」
「結果也在秩序的操控之中，」裴御耐心道，「現在的你，同樣是『秩序』的一環。」
「那我該怎麼做？」
他搖了搖頭，卻沒有回答我。
我這才想起，眼前的人也許並不希望我走，一股從未有過的沮喪瞬間襲來。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離開。」
「哦，那你可要快點了。」對方的口吻並不含鼓勵或嘲諷，隻是淡淡點頭，「如果你想把那兩個義工也帶走的話。」
「什麼意思？」
「48 小時生存期，
他們還有最後的 1 小時。」19、
我一頭衝進了漆黑的福利院。
花壇旁，之前玩耍的小孩已經不見，原地隻剩下迅速爬動的黑色螞蟻。
因為速度很快，它們如同一粒粒色塊在地上流動，組合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母。
「D、E、A、T、H。」
我掃了一眼，雙腿抡得飛快，趕到員工公寓後，隻見燈火通明，門窗緊閉，心下湧起了不祥的預感。
「大偉！玉子！開門吶！」
我一邊呼喊，一邊將門拍得哗哗響，門裡卻傳來兩人顫抖的拒絕聲：
「我們不會開門的！」
「你剛才已經來過一次了！」
「怎麼可能！」我隻得站在冷風裡大叫，「我明明是陪老板去看電影了！」
沉默一會，玉子結結巴巴道：「那，那萬一，其他人也知道這事……」
聞言，我隻得再次大叫：「電影叫《甜蜜總裁俏秘書》！！」
哗的一聲，門開了。
玉子一把將我拽進房裡：「嗚嗚嗚，
他真的和你去看電影了？病嬌大 boss 和人類少女的 CP，好浪漫我好愛！」「浪漫嗎？拿命換的。」
說話間，我再次閉緊了門窗：「話說，這段時間，你們一直躲在這裡？」
「是啊！你走之後，就不停有人來敲門！」
「那你們還能守到現在？」
對我的發問，大偉咽了咽口水，似乎心有餘悸：「我們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
他掏出手機，對著我的員工卡掃了一下，下一刻，手機頁面緩緩浮現出數條血紅大字。
【恭喜您成為陽光福利院的保育員！】
【遵守以下規則，讓您的每一天都更加充實而安全！！】
【規則一：如無意外，宿舍小屋的燈光不會主動熄滅。】
【規則二：孩子們的玩具沒有生命，請一定不要回應玩具對你說的任何話。】
【規則三：這裡並非絕對安全，如果沒有必要，請不要進入其他區域，也不要邀請別人進入你的工作區域。
】「嘶，這是……新的規則？」
話音未落。
屋裡的燈光，忽然全部熄滅了。
20、
我看向漆黑的天花板：「之前有這樣過嗎？」
「……沒，沒有。」
規則一：如無意外，宿舍小屋的燈光不會主動熄滅。
不出意外的話，要出意外了。
「砰砰，砰砰砰。」
伴隨著敲門聲，一個洪亮的男人聲音響徹屋外：「大偉！大偉！快放我進去啊！」
「當時進福利院，你不是說要互相照顧嗎？」
透過貓眼向外看，正是那個西裝大叔。
大偉聽了，立即要開門。
我連忙指向第二條規則：「孩子們的玩具沒有生命，請一定不要回應玩具對你說的話。」
貓眼外，沒有等到回應的大叔僵直地撞著門。
隻見他嘴巴大張，裂開兩道木偶般的深深裂縫：「開……門……呀……」
「是……我……呀……」
房門被撞得嘎吱嘎吱，但卻出乎意料地結實。很快，一道甜美的女童聲響起了：「大姐姐，
你有沒有看到我的玩具？」貓眼外，小女孩梳著雙馬尾，穿著蘿莉裙，站在月光下，懷裡還抱著個一尺來高的人形玩具。
是湯圓。
果然，她還是沒有放棄！
我冷道：「玩具不是在你手裡嗎？」
小女孩將懷中那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玩具扔在地上，並狠狠踩了幾腳，一直踩得稀爛：「不是這個惡心的叔叔！」
「是被你藏起來的兩個！」
聞言，兩個年輕人不敢說話，一邊一個，把頭使勁塞到我胳肢窩裡。
再看手機，還有最後半小時了。
我努力維持冷靜：「根據員工規則，沒有得到我的邀請，你不可以進入我的工作區域，不是嗎？」
湯圓顯然急了，聲音再次變得蒼老粗糙：「呸！是你先破壞規矩的！」
「你明明是人類，憑什麼管我！」
「憑什麼！憑什麼！」
眼見她失去理智，大門逐漸裂開，我連忙撲到自己的行李上，掏出原先賣手機殼剩下的材料，
開始瘋狂地用手搓了起來！倒數二十分鍾！
倒數十五分鍾！
倒數十分鍾！
終於！
大門，裂開了！
21、
闖進來的湯圓早已不復之前可愛的樣子，她滿臉皺紋，眼神惡毒，仿佛一個早衰的小老太婆。
就在這恐怖東西衝到面前時，我將兩個速成的小玩意舉到她面前。
「給你。」
因為距離太近，對方甚至成了鬥雞眼。
「……什麼？」
定睛一看，那是一對馬卡龍色、男女造型的小玩具，圓圓的小臉蛋很可愛，是我用以前賣手機殼剩下的奶油膠搓的。
「用這倆玩具交換他們，怎麼樣？」
「……」
聞言，小女孩陰森的目光在我臉上遊移。
這招到底能不能奏效？
我也不能確定。
下一刻，冰涼的小手拿走了兩個玩具，看也不看地丟在了地上。
我正提心吊膽，隻聽她不滿道：
「太小了。」
不等她再說話，我倒出了袋子裡全部的奶油膠：「好好好！
」「要多大有多大！」
見我埋頭開始用手搓，兩個高中生也連忙來打下手。
不知何時，小老太婆又變成了小蘿莉的樣子，她抱著裙擺，也默默地蹲在一旁，神情很是期待。
待我終於又ṭũₔ馬虎搞出來一個人形，已經又過去十分鍾了。
看到我手裡大裙擺、長波浪、五官甜美可愛的少女娃娃，湯圓疑惑地問道：「好漂亮的娃娃！她是誰呀？」
「是小湯圓長大後的樣子。」
「……」
小女孩怔怔地凝視我。
我將玩具交到她手裡，而對方珍惜地抱緊了娃娃，拿在手裡看了又看。
「真好看，真漂亮。」
「喜歡就好。」
此刻，48 小時的時間限制早已過去。
湯圓抱著娃娃，一雙白多黑少的大眼睛仰視著我：「你送了禮物給我，那我該送你什麼呢？」
我很想對她說送你離開，對方卻忽然抓住了我兩隻手。
那緊貼我的，冰涼的手心，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咬啮著我！
「那就，再送你一雙眼睛吧！」
感受到什麼東西鑽了進來，而我不知為何，渾身僵冷著無法動彈！
不知過去了多久，女孩早已抱著娃娃飄飄離去，而我還渾身僵硬地倒在地上，沾了滿身塵土。
「雪姐！雪姐！」兩個幸存的高中生流著淚攙扶我，而我努力伸手，卻隻看到了兩顆塑料質感的眼球。
在血肉之中，朝我飛快地眨了眨。
22、
得不到愛的孩子，一生都會困在童年裡。
再也不會長大。
就像湯圓的那對眼球，比起禮物，更像一個幼稚孩子的惡作劇。
緩過幾天，我們三個開始嘗試破解更多的規則。
首先就是鎖定了院裡的保安。
無他，員工卡都有Ṭű̂ₘ規則，那鐵頭人也不會例外。
正在角落裡討論得熱火朝天，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童聲。
「大姐姐，大姐姐！」
又看到了那個眯眯笑的小男孩，我立即警惕起來：「你到底是誰？」
小男孩捧住面孔：「討厭，
人家當然是小米啦！」「……」
「大姐姐，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
見我面色不虞，小米特地從包裡取出一支紅色的油畫筆，似乎要寫點給什麼給我。
該說不說，神情非常認真。
我半信半疑地伸出手，手心裡，塑料眼球正閃著混沌的冷光。
小男孩在我手心留下一行字母，又朝我害羞地眨了眨眼：「福利院的大家都說，就連湯圓都喜歡你呢，大姐姐好厲害我好愛吖！」
我低頭，對著他寫在手心的文字一陣無語。
就知道這小孩不靠譜。
目送小米歡快地跑開，我拉著兩個高中生往食堂走去。
兩人一臉莫名：「雪姐，現在還沒到飯點呢。」
「不是去吃飯，而是去蹲點。」
「啊？」
和往常一樣，當保安那龐大的身軀進入食堂，附近隨即飄散出一陣惡臭。
偌大的食堂幾乎走光，隻剩我們坐在「祂」身後，眼睜睜看著一大桶醬紅色的東西被注入食料槽，
翻湧的血色泡沫裡，冒出了一大塊帶著刺青的皮膚。趁著鐵頭人埋頭吭哧吭哧，玉子悄悄掏出手機——
卻因為距離太遠，根本無法鎖定目標。
剛動念，手心隨即傳來一陣刺痛。
我低頭，震驚地發現血肉裡的塑料眼球轉動了起來，眼前的視野也隨之顛倒，一會是天花板，一會是木地板。
將雙手悄悄放在食槽下，很快便發現了「祂」腰間的一枚黑色卡片。
掃描眼球後，手機隨即跳出幾行血色大字。
【恭喜您已成為陽光福利院的一名保安！】
【遵守保安工作規則，可以讓您更好地勝任此份工作！】
【規則一：園區封閉期間，不允許除了院長以外的所有『人』進出。】
【規則二：不要食用食堂冷庫裡的凍肉，除非你想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規則三：保安應全力配合院長工作，如果保安失去控制，院長有權限作出清理。】
這是三條新的員工規則！
十條規則，
如今已經破獲九條！23、
欣喜之餘，我們將陽光福利院所有在線的工作人員捋了捋。
他們分別是義工、保育員、保安……還有院長。
對著最後那兩個字犯了難，玉子自告奮勇：「雪姐，隻剩最後一條了，我和偉哥去院長那，肯定一次成功！」
我很想細細地告訴她，她姑媽在那位院長先生的秩序怪圈裡，是怎樣死出花樣、死出新意的，但考慮到保護兩人的幼小心靈，還是堅決讓他們承擔另一項任務。
「讓鐵頭人吃凍肉？」
「對。」
「凍肉和鮮肉，就是怪物和人類的區別所在。」
陽光福利院是遵循秩序的。
珍貴的義工就像耗材，勉強用血肉提供這個恐怖機器的運轉。
鮮肉總是優先供給有特殊需要的員工，而供給普通員工的，就是大伙都吃的那種冷凍大魷魚。
聽我分析，兩人爽快地應下了這個任務。
這之後，我帶著手機前往院長辦公室，打算獨自破獲最後一條規則。
悠揚的古典樂中，裴御依舊黑衫黑褲，正低著頭站在水族箱旁，精心侍弄裡面豔紅的花朵。
見我到來，他合著眉眼，面色慵懶：「怎麼樣？」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花。
「花也可以水培嗎？」
「嗯，我用的是海水。」
「......」
這已經不是一次，他提到那片不存在的海。
情不自禁地，我看向了那碩大的紅花。
以我不太專業的眼光來看，它長得太大，太紅，也太完美了。
甚至不像是人類世界的花朵。
然而男人對此卻格外耐心，他拿著剪刀，一遍遍修剪著花枝：「每當我看到她，就覺得這裡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你說，這就是愛嗎？」
「我是孤兒。」我搖搖頭，「愛是什麼，我也不知道。」
「但你還是送玫瑰給我了。」
「......」
我很想告訴他那隻是月季，但對方卻十分執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