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鶴的臉上肉眼可見的閃過慌亂和害羞，臉一下子紅了，過很久才結結巴巴地問我：「半夏，你、你看出來了？」
……那麼明顯的喜歡，我看不出來才不正常吧。
我內心腹誹。
沈鶴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隨後他認認真真地看著我開口：「半夏，我喜歡你。
「我知道我們之間相差六歲，你或許會覺得我幼稚和魯莽，可我願意用六年、十六年、二十六年……無數個六年的時間來補足我們的年齡差距。
「半夏，我想讓你知道，少年人的喜歡並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
沈鶴在告訴我他的喜歡，在我已經窺破了他的心動之後，仍舊認真、肯定地告訴我，他喜歡我。
我心口觸動，隨後又微微酸澀。
就像我能看出沈鶴的喜歡一樣，沈鶴或許也能窺見我的心動，可他以為我猶豫著是否要和他在一起的因素是我們之間六歲的年齡差距，
卻不知道阻礙我們的鴻溝遠比那更加殘酷。六年，十六年，二十六年……
無數個六年。
可我已經二十八歲了，距離三十歲隻剩下兩年。
我已經沒有下一個六年用來驗證沈鶴對我的喜歡了。
「沈鶴，可我不喜歡你。」
我語氣平淡，然後看著沈鶴的眼眶一點點變紅，隨後他強撐著笑了一下，和我說：「沒關系，喜歡你本來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喜歡我也……」
他的聲音裡全都是顫抖，說到最後聲音漸漸低到地下，沒有了下文。
我看著少年低垂著頭，身影落寞，像隻敗犬。
心底在微微嘆氣，可面上卻隻剩下冷靜，我說：「我不喜歡姐弟戀，所以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沈鶴。
「況且你還這樣年輕，用什麼來擔保你的喜歡不是心血來潮？」
我喜歡沈鶴，可喜歡沒有用，在故事開始之前，我得教會沈鶴，什麼叫作及時止損。
12
可我沒想到沈鶴在被我拒絕之後的第二天依舊能如常出現在我面前。
哪怕他眼眶微紅，眼底青黑，顯然是一整晚都沒睡好。
但他仍舊笑著走到我面前，給我遞上溫熱的早餐，衝著我說：「半夏，早安。」
我沒接過沈鶴的早餐，隻簡單回復了一句「早」。
我轉身走了，假裝沒看見沈鶴眼底的失落。
後來電影殺青，是我笑靨如花，先開口說了「殺青快樂」。
而同一天，沈鶴在名為「mer」的賬號上寫道：【我討厭所有明確的結束，也討厭離別。】
此後我有意避開了沈鶴，借著拍戲的機會去了國外，連著一年都和沈鶴毫無交集，直到我們主演的電影上映，為了配合宣傳，我和沈鶴有了同臺的機會。
在採訪和發布會現場，我舉止得體，沒有刻意避開沈鶴，可禮貌有時比刻意的避嫌更顯疏遠，沈鶴的目光在我臺前幕後始終如一的態度下漸漸黯淡，開始接受我不喜歡他的「事實」。
哪怕是因為電影上映而被吸引來考古我們的 CP 粉也不得不承認，
我們之間更有可能是一場由沈鶴發起的單相思，抑或者最好的結果是我們曾經相愛，卻沒有結果。沈鶴對我的喜歡如此明了，而我對他的疏遠也始終有跡可循。
一開始沈鶴以為我是不相信他的喜歡，所以才拒絕他。
他因此急切地想向我表明，他的喜歡始終如一，經得起年復一年的考驗，可後來他發現，我是真的不喜歡他。
所以他越努力地向我證明他的喜歡，越令我反感，他在名為「mer」的賬號上反思：【是不是我的喜歡打擾到她了？】
後來電影宣傳期結束，是沈鶴主動給我發了微信說對不起，抱歉因為自己不知輕重的表白而令我尷尬。
那一刻我看著微信界面卻不知道該作何感想，到最後居然荒誕地想到：到底還是我的演技更勝一籌，能把「不喜歡」三個字演到淋漓盡致。
但這樣最好，在我死前，或許沈鶴就能夠忘記我。
少年人心無定性，受的挫折多了，再多的喜歡都會湮沒。
我雖然不覺得沈鶴輕浮，可也覺得總有一天，沈鶴對我的喜歡會自然而然地消失。
直到我死後，被困在沈鶴身邊六年，我才知道自己錯了。
原來沈鶴說的「少年人的喜歡並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並不是句空話，在扮演「放下」的時候，沈鶴的演技也和我一樣精湛。
甚至在我被發現死在家裡的那一天，沈鶴的情緒依舊很正常，沒有在公眾面前失態，避免了營銷號們因為他的失常而窺探到八卦，打擾我。
他因此被我的粉絲和 CP 粉們大罵冷血，指責他為什麼不在我死時落淚，在我的葬禮上為我獻花。
可隻有我知道，在我去世的那天，沈鶴自責了多久。
他比我想象中懂我，也比我想象中自戀，明白我對他的拒絕是因為我所剩無幾的生命。
明白我對戲時的心跳是真的，輕聲和他說「生日快樂」時的溫柔也是真的。
他在知道真相後哭了好久，而我當時就站在他身邊，卻無法安慰。
後來我跟在沈鶴的身邊看到了那個名叫「mer」的賬號，才知道他喜歡我的年限，早已超過了六年。
而後明白了我們第一次合作時，他不小心說出口的那句「他們都在恭喜我夢想成真」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因此後悔了無數次，後悔沒有在更早的時候就阻止沈鶴的靠近。
我居然成了沈鶴的心魔。
無人能敵的、死去的白月光。
這是當我看見那個長相酷似我的少女出現在沈鶴身邊時才意識到的。
隻是後續的劇情沒像我想象中上演，沈鶴甚至沒能注意到她。
他隻是目光輕飄飄地在少女身上掠過，此後就沒了下文。
可在那一天，我感覺自己又伸手抓住了什麼。
此後我將信息一點點拼湊，終於還原出了最合理的解釋。
這成了我此刻與系統對峙的底氣。
我打斷了系統喋喋不休地蠱惑，反問它：「宋清遠不是男主對吧？」
然後第一次在系統臉上看見了表情，是慌亂和不甘心。
13
正是因為宋清遠不是主角，所以系統才能夠心安理得地篡改他的命運，讓我強行介入到他的故事中去。
因為我們都不是這個故事的主角，我們命運的更改，並不會對世界主線造成影響。
而我的身份定位也不是攻略者。
我是男主沈鶴死去的白月光，男女主的故事會因我而產生開端。
可惜系統低估了沈鶴對我的喜歡，也低估了死去的白月光的威力。
他一次次地為了我而拒絕女主的靠近，並且在反抗劇情的過程裡慢慢覺醒，他開始意識到，自己是這個故事的主角，而我卻不是他的女主，可即使這樣，他依舊想救我。
他想起電影裡的劇情，時空會隨著主角的死而重啟，決定以命為賭注，用自殺開啟了第一次的時空循環。
此後他每一次都會在我死後的第八年覺醒，然後毫不猶豫地選擇去死。
這異常引起了系統的注意，它嘗試著抹去我的角色，也抹去沈鶴的記憶，然而這依舊失效了。
因為系統察覺得太晚了，沈鶴已經死去了太多次,一次次的輪回,反復加深著沈鶴對我的記憶，即使抹去了我,沈鶴依舊敏銳地感知到了記憶中那個我的存在。
記得他始終喜歡著一個人,甚至願意為了她去死。
而隨著沈鶴一次次地死亡，他的力量也逐漸增強,系統漸漸連控制沈鶴和劇情的能力都快喪失。
既然系統沒辦法再左右沈鶴，那就隻剩下阻止我覺醒，徹底抹殺我這一條路。
系統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了徹底殺死我的辦法。
那就是更改我的角色設定。
隻要我不再是沈鶴的白月光，那即便沈鶴再一次覺醒，也無法找到記憶中自己喜歡的那個人的樣子。
他隻能在一次次地自殺又讀檔的過程中慢慢喪失希望，最後徹底放棄,接受自己記憶出錯的「事實」。
而丟掉執念,會讓沈鶴喪失覺醒的力量，重新變回設定中的男主,按照既定的人生軌道和命定的女主在一起。
隻不過劇本會從替身虐文換成甜文。
但隻要劇情仍舊隨系統擺布，那系統就不會介意。
畢竟它介意的是自己身為這個世界的「神」卻無法左右角色的行為和意志，而非介意劇情和人物命運的改變。
系統為我安排的新身份是攻略者,算是宋清遠和秦栀故事中的惡毒女配。
隻要我為了活下去答應介入宋清遠和秦栀，那我的人物設定就會自動轉換，甚至完全偏離和沈鶴相交的命運軌跡。
而那之後,沈鶴執念所給予我的保護就會失效，我會在系統的安排下命運悽慘地死去，而沈鶴也會重新回到系統的掌控中去。
可惜,系統沒能成功。
我找到了命運的真相。
我覺醒了。
然後想起了這一切。
系統可以擺布的是「角色」，而非「人」。
而就在我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我看見系統逐漸變得扭曲的臉，隨後整個世界開始崩塌，我在一片慌亂中閉上眼，聽見了系統不敢置信的聲音,它說：「不可能,我是這個世界的神,
我不應該輸！」再然後,我睜開眼。
時間線被回撥到沈鶴向我告白的那一晚，我二十九歲生日的那天，也是我最最後悔和遺憾的一天。
我聽見沈鶴的聲音響起，他說：「半夏,我想讓你知道，少年人的喜歡並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
我笑了。
隨後我開口回應：「嗯，我相信你。」然後如願看見了沈鶴因欣喜而不敢置信的目光。
「沈鶴,我好像還沒告訴你我的答案。
「那就是，我也喜歡你。」
我踮起腳,慢慢靠近他,將一個吻印在他唇角,我感覺到沈鶴的身體僵了一瞬，臉很快紅了。
下一刻，他溫柔地抱緊我,回吻了我。
我們在春夜柔和的晚風裡親吻，風裡夾雜著飄落的粉色花瓣。
是頭頂的那棵櫻花樹。
可這一次，櫻花不會再謝了。
春日永恆。
我如此確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