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姐姐,吻我。」
12
年幼時的宋映淮,是個很嬌氣的人。
累了會求我抱。
被人欺負也會來我面前撒嬌。
就連摔跤疼了,也會哭著喚我:
「姐姐,你親親我好不好,親親我,我就不疼了……」
可現在他早已不再年幼。
男女有別,我怎麼可能同他如兒時那般親昵?
他話猶如驚雷炸響耳邊。
看著眼前面不改色的宋映淮。
我的呼吸微窒。
脫口而出的話,幾乎破音。
「你瘋了?你瞧清楚我是誰!」
被罵了,他也不在意。
不怒反笑,形容瘋癲。
「我是瘋了,從你躺在我懷裡,身體一點點涼透的時候我就瘋了。」
「是你承諾會一輩子在我身邊的,可你卻還是拋棄了我,姐姐,你就是個騙子…」
「騙子」兩個字猶如千鈞,在我胸口重重一錘。
等回過神時,他的手指已經捻過我的頰邊。
「你哭什麼?
明明是你不要我,該哭的人也應該是我才對。」他又往前一步。
冰涼的手落在我的腰上,寸寸收緊,將我摁進懷裡。
「我有的是時間,不急。」
「倒是你,可要想清楚了,畢竟那小子瞧上去經不起折騰……」
他說這話的時候,唇角微微勾起。
笑意漫不經心,卻輕佻狠厲。
讓我猛然意識到,他說的是真的。
如果不按他說的做,他真的會殺了恪兒。
「你最好、說話算話……」
我強忍著心中的痛意。
緊捏拳頭,閉上眼睛,踮起腳尖。
明明我唇落下的地方是他下颌。
然而觸及的是一片柔軟。
我心中震蕩,呼吸猛地一窒。
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他捉住,吻得更深。
滾燙的呼吸噴在我臉上。
耳邊是他越來越粗重的呼吸。
許久以後他才抽離,眸中氤氲著風暴。
眼尾也隱隱帶著幾分試探的歡喜。
「連接吻都不會?姐姐,你當真嫁過人?」
13
宋映淮的話,
令我一瞬間如墜冰窟。我不敢回答。
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愣神間,他緊握在我腰間的手驟然一松,轉而蒙住我的眼睛。
黑暗中,我似乎聽見他輕嘆一聲。
「怎麼現在那麼愛哭……」
他的手冰涼。
聲音卻如三月春風,帶著誘哄。
「嫁過人也好,生過孩子也罷,我都可以不計較。」
「姐姐,隻要你不逃,我就不動你那個小崽子,好不好?」
見我不答,他又將我攬進懷裡。
如從前那般,他將頭輕輕放在我的頸窩輕蹭。
語氣委屈,乖巧溫順。
「我找了你六年,這六年你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
「或者你來告訴我,究竟要我怎麼做,你才肯待在我身邊?」
他慣會偽裝。
我分不清他這些話,到底哪一句是真心,哪一句是假意。
但聽見他說不動恪兒,心底還是隱隱一松。
試探:「先把恪兒還給我。」
摟著我的手微微一僵。
就連他的呼吸也頓了頓。
可他的語氣半分未變。
「好,等明日……明日就還你。」
14
這夜,宋映淮寸步不離。
他如從前一般,將我摟在懷裡,呼吸平穩,睡得很沉。
我卻一夜沒有合眼。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扛不住睡意,打了個盹。
我是被吵醒的。
睜眼的時候,宋映淮不在屋裡。
倒是門外,響起有人同他爭辯的聲音。
「你是什麼人?一大清早從秦娘子房裡出來,衣衫不整、放浪形骸,簡直有辱斯文!」
宋映淮似乎心情不錯,聲音染著笑意。
「都瞧見我從房裡出來了,你說我是什麼人?」
那人被他一噎,氣有些不順。
卻也不再理會他,扯著嗓子往屋裡大聲問:
「秦娘子,你在嗎?我是昨日你相看過的柳榮,今日特意來商議婚……」
「噌」地一聲響。
柳秀才的話戛然而止。
「婚事?就憑你,也配?」
宋映淮語氣驟沉,瞬間冷如寒霜。
「還有,昨夜她累著了,
你再出聲試試,小心你的狗命!」一句「累著」引人遐想。
怕他當真動手,我趕緊推門而出。
果然,一開門就瞧見他斜倚院門,手執長劍,架在柳秀才的脖子上。
我慌忙出聲。
「宋映淮!」
他聞言回頭,眉眼驚喜,收劍回鞘。
朝我走來時我才發現,他的衣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露出大片精壯的胸膛。
正如柳秀才說的那般——放浪形骸。
「姐姐。」
他輕聲喚,姿態親昵地從身後將我圈進懷裡。
沒骨頭似的將頭放在我肩上,語氣甜膩。
「怎麼不多睡一會兒?我吵醒你了?」
15
宋映淮是故意的。
雖然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但從對面柳秀才青一陣紅一陣的臉色。
還是能猜到,此時他臉上是怎樣一副得意的神情。
「秦娘子既然有郎君,何故又讓王嬸子說媒,這般戲弄在下?」
「我……」
我張嘴欲解釋。
可剛開口,腰間的手便驟然一緊。
緊接著,耳邊傳來宋映淮陰惻惻的警告。
「姐姐,昨晚恪兒可是哭鬧了一晚呢……」
似乎很滿意我乖乖閉嘴。
他的聲音又染上兩分笑意。
「她同我置氣多年,才讓人誤會。」
「吃過山珍海味,便瞧不上過江之卿。放心,姐姐她根本瞧不上你。」
輕飄飄的兩句話,懟得柳秀才胸膛劇烈起伏,啞口無言。
他憤怒的視線在我和宋映淮臉上來回逡巡。
最終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然而人走遠許久,身後的人也沒有放開我的意思。
我隻得出聲提醒。
「松開吧。」
可腰間的手不僅沒松,反而越收越緊。
「姐姐身上香,再讓我抱一會兒。」
這般親昵的姿態,令我的呼吸微緊。
我不願被他瞧出異樣,掙扎著逃出他的懷抱。
回身望向他,冷聲問:
「不是說今日把恪兒還我,他人呢?」
宋映淮聞言,眉眼倏地一沉。
「著什麼急?」
「還是說姐姐生我的氣了?
是因為我方才惹怒那秀才?心疼了?」他說著,忽然勾唇,眸光嗜血。
「果然,還是應該殺了他啊……」
16
宋映淮是真的動了殺心。
他眸光中的殺意,就連我這個武藝不精的人,都能清晰察覺。
「宋映淮,我不是……」
我慌忙解釋。
可他不僅不信。
反而因我的解釋,眸光越來越沉。
擔心他當場鬧出人命。
我心中慌亂。
正欲再解釋。
卻被自門外的而來的侍衛打斷。
「主子。」
侍衛附在宋映淮耳邊。
我默默退開。
但還是依稀能聽見「一夜未歸」「憂心病重」等字眼。
不用猜,也知道侍衛口中的那人是誰。
他們後面再說什麼,我已無意再聽。
垂眼盯著地上的青苔。
思索要怎樣才能讓宋映淮將恪兒送回來。
再往哪裡逃,才能再次避開他們。
正出神時,耳邊傳來宋映淮一聲輕喚。
「姐姐。」
聞聲望去,他的表情已經恢復如常。
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朝我走來時,他臉上帶著笑意。
半是誘哄,半是叮囑。
「哪裡都別去,就在這裡乖乖等我好不好?」
「等我回來,就把你的恪兒還給你……」
此時的他,像極了我們相依為命那些年裡,在我面前乖巧溫馴的樣子。
像是平靜無波的湖面忽然墜下一顆石子。
我心中微動,竟鬼使神差點頭。
「好。」
17
宋映淮人雖然走了。
但卻生怕我逃走似的,留下好幾個侍衛,將草廬團團圍住。
早膳是他命人帶來的。
三鮮小混沌和豆包。
全是我愛吃的。
大概他的心腹換了一批。
這次他帶來的侍衛裡,全是我不認識的人。
是以,等我意識到吃食裡有問題的時候,已經晚了。
朦朧間,我似乎被人搬上馬車。
我渾身力氣全無,意識也渾渾噩噩。
恍惚間,仿佛又回到我們一路南下逃亡那年。
那年,父親在白鷺關被人一劍斬殺。
家中也被埋伏的敵軍細作一把火燒了。
奶娘帶著我和宋映淮,遭人一路追殺。
不僅如此,銀錢還被人偷了。
我們沿路乞討很長一段時間。
那段時日,街角的三鮮餛飩和豆包,就成了我們三人最強烈的奢望。
我從狗嘴下搶過混沌。
也在攤販的棍棒下偷過豆包。
但那些東西,全都被我態度強硬地塞進宋映淮嘴裡。
因為父親死前說:
「楚楚,天子病中,外戚獨大,朝中皇子皆死於非命,允王殿下是咱們玄朝唯一的希望……」
他一生都在馬背上為國盡忠。
連死的時候,都還想著家國天下。
我如何能辜負他?
可明明被狗咬的是我,被人揍的也是我。
年幼的宋映淮卻哭得比我還厲害。
是了。
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很擅長撒嬌。
隻要他紅著眼眶,乖乖巧巧喚我一聲「姐姐」
我總是會心軟,拿他沒辦法。
所以,才不顧禮制,被他無名無分留在允王府。
所以,才會在他身邊,一待就是十年。
18
醒來的時候,
我在陌生的房間。我沒有被綁。
隻是手腳依舊酸軟無力。
門外天色已經暗了。
算算時辰,已經過去一天。
我不知道宋映淮回去沒有。
也不敢想他發現我不在,會拿恪兒怎樣。
我強撐著身體坐起,想要下床開門,出去看看情況。
但腳剛沾地,好不容易扶著桌子站穩。
便聽「吱呀」一聲,有人推門進來。
房門開合,屋中終於有了光亮。
羅裙漸近,我抬頭望去。
不出所料,果然望見陸霜那張在燭光下,越發美豔的臉。
「秦楚?」
似乎篤定我的身份,她語氣肯定。
圍著我饒有興致地轉了兩圈後。
這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仔細端詳我的臉。
「我猜得沒錯的話,阿淮要尋的『神醫』是你吧?」
「難怪,明明不是什麼能要了我命的病症,他卻如此上心,非要滿世界的找什麼神醫?」
「原來,竟當真是在找你……」
她眉毛微挑著。
望向我的眸子,
滿是嘲諷與不甘。我的確會點醫術。
我娘是軍醫,早些年見她替我爹療傷,耳濡目染,多多少少學過一些。
可我的醫術和身手一樣,都是半吊子。
僅限於跌打損傷,和日常能見的傷風害病。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個助我逃跑的假死藥。
根本算不上神醫。
我不清楚她綁我來的目的,隻能沉默不語。
可她的目光突然發狠,手上也漸漸用力,語出驚人。
「早知道當年他會刨開你的墳,挖出你的屍體,還找你這麼多年。我就不該讓人那麼快找到你帶你走,而是該殺了你。」
19
陸霜的話猶如驚雷炸開,震得我耳中嗡嗡作響。
我一時竟不知該震驚她說的「放我走」
還是宋映淮刨開我的棺材。
我怔怔出神。
好半晌,才聽見自己艱澀的聲音。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然而,她卻並未回答。
隻是輕嗤。
「這麼蠢,也知道原著裡是怎麼當上阿淮的白月光,
連被他厭恨親手殺了,都還陰魂不散,讓他悔恨難當……」她說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可連在一起,卻讓我心中卻隱隱升起一個大膽的猜想。
當年奶娘去世後不久,我便生了離開允王府的心。
父親的舊部尋來的時機太巧,我曾心生懷疑。
但當年,年幼時,我的確見過那個,拿著我父親信物的「俞叔」的人。
看著眼前唇角帶笑,眼神凌厲的陸霜。
再回憶起那個並沒有父親舊部助我離開的夢。
我的心中忽然升起一陣荒唐感。
忍不住試探問:
「你為什麼要送我走?」
可她卻避而不答,轉而問:
「聽見阿淮在找你,你心裡是不是很高興?」
「可是怎麼辦?無論在劇情中還是劇情外,最終和阿淮修成正果的,
隻能是我……」她說這句話的時候,
房門再次被打開。兩名侍衛拖著一個衣衫不整的人進來,放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