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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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假死逃生,一向乖巧的宋映淮瘋了。


他刨了我的墳,笑容狠厲瘋狂。


「姐姐,我娶你為妻,今晚就洞房好不好?」


直到被人打暈,我才得以逃脫。


六年後,我帶著兒子在邊陲小鎮被他捉到。


他眼神冷淡疏離。


匕首一寸寸挑開我的腰封,溫聲笑:


「你竟當真成親了?還有個兒子?」


「年紀輕輕就守寡,姐姐,夜深時可覺得寂寞啊?」


1


宋映淮帶著陸霜走進雲升樓時。


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一襲玄色長袍,身形修長,清冷貴氣。


同從前一樣,如鶴立雞群,僅一眼就讓人無法挪開目光。


「天吶,好俊的小郎君。」


「別瞧啦,人家是有夫人的。」


「不會又是來咱們這兒找什麼神醫的吧?」


「也不知道咱們這麼偏的地兒,哪裡來的什麼神醫?今年這都來第三波了……」


「......」


「阿淮。」


議論聲中,女子的如黃鶯出谷。


她上前兩步,捂著唇角柔聲輕咳。


「咱們中午就在這兒用膳嗎?」


她環視酒樓大廳一圈。


微蹙的眉頭,寫滿了嫌惡。


宋映淮沒有回答。


回答她的,是雲升樓的掌櫃。


在掌櫃自吹自擂的誇贊聲中,我瞧見宋映淮的視線微微動了動。


僅一眼。


便讓我不自覺回想起六年前。


他醉酒吻完我後,眸中隱忍得晦澀不明。


「姐姐,你就算是死,也隻能死在我身邊……」


2


心中「咯噔」一聲,我猛然回神。


怕被人瞧出異樣,慌忙低頭。


卻架不住身邊王嬸子的大嗓門。


「秦娘子,你一個寡婦帶著兒子,無親無故地也不容易。」


「我瞧柳秀才早年喪妻,你同柳秀才又郎才女貌,登對得很。」


「不如你們二人聊聊,若覺得不錯,咱們就挑個吉日把事兒辦了?」


她話音落下,對面清秀腼腆的秀才已經紅了臉。


「我、我沒意見,王嬸子你做主就行……」


擔心宋映淮聽出我的聲音,

我不敢說話。


慌亂間,胡亂點點頭。


餘光瞥見宋映淮一行人已經上樓。


這才心頭一松,忍不住輕嘆。


也是,六年過去。


他應該認不出我了才對。


3


允王宋映淮,當今聖上的第三個兒子。


第一次見他時,我才十歲。


那年,父親受命前往俞國,接回為質五年的宋映淮。


卻被俞國軍隊一路追殺白鷺關。


他臨死前,將我和宋映淮交給奶娘。


我們三人變幻身份,一路以母女、姐弟相稱,耗費三個月才回到都城。


自那以後,「姐姐」這個稱謂從未變過。


而我和奶娘,也在允王府裡住了下來。


可六年前,我無端做了個夢。


夢中,奶娘病死。


宋映淮會遇見一個鍾靈毓秀的女子。


那女子和我見過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樣。


她學識淵博,詩詞歌賦張口就來。


會夏日制冰、冬日制造暖。


他們在懷疑猜忌中,一點一點相愛。


而我,在宋映淮對我的疏遠中,對那個女子心生嫉恨,

一次次挑撥離間,變得面目全非。


最終被宋映淮厭棄,於他們大婚當日,被他斬殺於劍下。


起初,我以為那隻是一個噩夢。


可向來康健的奶娘當真突然病逝。


之後接二連三發生的事件,也與夢中一一對應。


甚至不久之後,宋映淮就帶回了和那個我夢中一模一樣的女子——陸霜。


我是個貪生怕死的人。


尤其不想像夢中那般,變得面目全非後,被宋映淮厭棄,一劍殺死。


所以,在幾次主動提出離開未果後,我逃了。


4


第一次逃跑,我被宋映淮捉了回去。


一向溫潤乖巧的他,第一次勃然大怒。


他將我困在牆角。


「姐姐,為什麼連你也要背叛我?」


「難道是誰給你灌了迷魂湯?」


「是前幾日你見的那個教書先生?還是上次在街角說過兩句話的鏢師?」


他細數著近日我見過所有人。


明明笑著,笑意卻不達眼底。


像極了那個夢中一劍了結我性命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見識人們口中「陰鸷、森冷」的允王殿下。


也是從那日起,他在我面前再也不復往日的乖巧溫馴。


他將我軟禁了起來。


除了一日三餐,不允許任何人探視。


甚至當真用玄鐵打造一條細長的鎖鏈,鎖在我的腳踝。


他倒是常來。


可望向我的眸子,卻一日比一日癲狂。


也一日比一日偏執、病態。


直到父親的舊部尋到我,我才得以用假死藥脫身。


5


出逃六年,我從來沒想過,會再次見到宋映淮。


生怕被人認出,我不敢在酒樓多待。


借口身體不適,匆匆告別王嬸子和柳秀才,回家便收拾行李。


我料想宋映淮他們用完午膳,應當會在鎮上休整。


準備去學堂接了恪兒,去山腳下的草廬躲幾天。


甚至刻意挑了偏僻的小道走。


可剛出門不久,就迎面撞上帶著侍從的陸霜。


還好。


也隻有她,沒有宋映淮。


六年前,她因救宋映淮身受重傷。


從那時起,

宋映淮便對她上了心。


他從不允許我探視。


因此,我和陸霜隻見過一次。


隻見過一次而已,她應該不會認出我才對……


我心中這般想著,強自鎮定,讓至路邊。


而她口中嘀咕著「神醫」,匆匆走過,也並未注意我。


擦身而過的瞬間,我心中微微一松。


可眼見就要同她拉開距離,身後卻突然傳來她驚疑不定的聲音。


「等等,那個婦人。」


6


陸霜話音剛落,兩名侍衛瞬間擋住我的去路。


下一刻,纖纖如玉的手就掐上了我的下颌。


「沒想到在這兒也能碰見一個這麼像的,真是晦氣……」


她上下打量著我,滿臉寫著不耐,指甲也深深陷進我的肉裡。


半晌才松開,仿佛吩咐過千萬次一般,語氣輕描淡寫。


「知道怎麼做吧,別讓阿淮瞧見,將人扔遠些。」


她嫌棄地用帕子擦著手指,壓根兒不給我說話的機會。


那兩名侍衛得令。


一人鉗制住我,一人伸手捂住我的嘴,

熟練地將我往巷子裡拖。


我心中大駭,哪裡還顧得上她會不會認出我,不住掙扎。


「發生什麼事了?」


電光火石間,熟悉的聲音令我心頭猛地一震。


我下意識埋下頭。


然而,上一刻還滿臉嫌惡的陸霜。


此刻卻眉頭微蹙,楚楚可憐。


「沒什麼,阿淮。」


「這名村婦撿了我的朱釵私藏,我正讓人搜呢。」


明明我從未見過什麼朱釵。


可她說話間,侍衛竟當真從我包袱中搜出一支紅玉珊瑚簪。


「不是……」


我下意識辯解。


抬頭對上宋映淮淡漠的目光,心中一怔,又猛然住了嘴。


他微眯著眼,視線落在我身上,一言不發。


好一會兒才挪開,聲音冷冽。


「證據確鑿就送官,最近人多眼雜,別生事。」


7


宋映淮並未認出我。


他生疏冰冷的語氣,明明是我期盼的。


可不知為何,心底卻隱隱一陣酸澀。


恍然間,我聽見陸霜唏噓:


「罷了,她瞧上去也是可憐,

想來隻是一時起了貪念……」


這般溫婉大度,成功引來宋映淮的溫聲誇贊。


「還是霜兒你心善。」


他笑著,唇角微勾。


視線落在陸霜身上,似乎滿心滿眼都是那人。


直到他們一行人走遠,我如夢初醒。


輕嘆間,後背已是冷汗涔涔。


8


接了恪兒到草廬,已經是傍晚。


等吃過晚飯拾掇完,天也暗了。


蟲鳴陣陣,時不時傳來幾聲猛獸嚎叫。


嚇得恪兒直往我懷裡縮。


「娘,咱們為什麼要搬來草廬呀?」


他昂著小小的腦袋,天真問我。


我卻不知道如何回答,隻能拍拍他的背,輕哄:


「隻是住幾日,過幾日咱們還要回去,睡吧……」


孩子不疑有他,呼吸很快平穩。


可我卻心緒難寧,翻來覆去,直到夜半也沒能入睡。


這些年,即便沒有刻意打聽。


有關允王與陸霜的故事,也能傳到這個邊陲小鎮。


聽說,陸霜有不世之才,曾幾次助宋映淮脫困。


還聽說,宋映淮為了能治好她的寒症,一直在四處尋找世外神醫。


這些事跡,我夢中都出現過。


就連宋映淮因她得助,在朝中聲望漸漲,也與夢中別無二致。


夢中,我死於他大婚。


等躲過他們大婚,我應該就徹底安全了。


這般想著,我忍不住輕嘆。


起身披上外衣,想要開門透透氣。


可開才剛開,就見夜色中,站著一個黑漆漆的人影。


聽見動靜,那人轉過身來。


隔得遠,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隻能聽見他含笑的聲音。


「姐姐,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9


一聲「姐姐」,猶如悶雷在我耳邊炸響。


我心中大駭,下意識關門。


但眨眼間,宋映淮已經到了眼前。


「嘭」的一聲悶響,他的手掌瞬間紅腫。


十指連心,明明看著就疼。


可他的表情卻分毫未變,笑得溫潤。


「姐姐就這麼不想見我?」


「是還在怪我嗎?怪我當年拘著你?怪我今日沒有與你相認?


「對不起,我錯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睑微垂,眸中痛色一閃而逝。


語氣稀疏平常,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仿佛仍是相依為命那些年裡,那個在我面前乖巧溫馴,說「姐姐,我疼……」的少年。


我強自鎮定。


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


「公子認錯人了,半夜強闖私宅,再不出去我報官了。」


可他不為所動。


仿佛我假死出逃從未發生過似的。


甚至唇角微勾,笑容討好。


「婦人發髻?姐姐何時成的親?怎麼不差人來告訴我,我也好來討一杯喜酒喝……」


「娘,我想尿尿……」


恪兒朦朧的囈語。


令他臉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也令他的溫潤乖巧一寸寸皲裂。


「兒子?你當真成親了?婦人發髻不是為了騙我?」


「就是因為他,你才不要我?」


他單手抵著門框向前一步,將我逼進屋裡。


表情瘋狂狠厲,染著濃濃的殺意。


甚至掏出匕首,

推開我走向窸窣起身的恪兒,高揚起手。


情急之下,我慌忙出聲阻止。


「宋映淮!住手!」


他動作猛地一頓,緩緩回頭。


眸中氤氲著風暴。


微勾的唇角也兇狠嗜血。


「姐姐,為了這個小雜種,你終於舍得認我了?」


10


「雜種」二字,令我呼吸一窒。


恪兒害怕的哭喊聲,更是令我心頭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疼。


我不敢反駁。


隻能盡量控制語氣。


「恪兒膽小,你先把刀放下,咱們有話好好說……」


我緊盯著他橫在恪兒頭頂的匕首。


生怕他一不小心就落下,傷了恪兒毫釐。


可等待許久,卻隻聽見他沙啞陰沉的聲音。


「好好說?姐姐,你可曾給過我好好說話的機會?」


「你心疼這個小雜種,為什麼就不能心疼心疼我?」


朦朧的夜色中,他的眼眶通紅。


明明瞧上去形容可怖。


卻莫名讓我回憶起,那些相依為命的無數個日夜。


那時,他也時常這般紅著眼睛,

將頭埋進我的頸窩,渾身顫抖,輕喚:


「姐姐,我疼……」


胸口像是被人用重錘擊中。


震得五髒六腑都疼。


我不自覺軟下語氣。


可剛開口,才說了一個「我」字,便被他冷聲打斷。


「今日在酒樓,你同意嫁給那個秀才了?」


「你出身軍將之家,我不信你能瞧上那個弱不禁風的秀才。」


「是想替這小雜種找個後爹吧?如此瞧來,他更不能留了……」


11


那把匕首最終還是沒有落下。


但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門外進來一個黑衣侍衛。


那侍衛不由分說,抱起恪兒就往外走。


「你們要帶我去哪兒!娘,我害怕……」


「放開我兒子!」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越來越遠。


我下意識追出去。


可還沒走出大門,就被宋映淮攔住去路。


「放心,隻要你乖乖地,他就會安全。」


眼見那侍衛抱著恪兒消失在夜色中。


就連恪兒的哭聲也漸漸消無。


我怒從心起。


「宋映淮,你究竟想做什麼?」


他向前一步棲近。


手中的匕首順著我的肩胛往下,忽然挑開我外衣的系帶。


「年紀輕輕就守寡,姐姐,夜深時可覺得寂寞啊?」


突如其來的涼意,讓我的心頭狠狠一墜。


我下意識合攏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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