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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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徐洋出去了,我摸到桌上的煙盒,最後一根煙了。


我深吸了一口,煙霧入肺,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恍惚之間,便想起了許多事。


故事說起來難免落俗。


多年前的那天,車子壞在胡同口,我下車抽一支煙的時間,就遇上了她。


大抵是命運早就寫好了劇本,遣詞造句滿是緣起緣落。


小姑娘皮膚白膩,哭紅的眼裹著亮亮的淚花兒,睫毛一顫一顫,豆大的眼淚便似顆顆珍珠墜地。


我鬼使神差地想,原來真有人哭泣能掉珍珠啊。


這麼想著,挺不可思議,我竟心生了憐惜。


「上車哭?」


這聽起來像一個不太好心的邀請。


小姑娘可能也是這麼覺得,她用那雙紅通通的眼睛望著我,怯怯的,軟軟的。


半晌後,她委婉地小聲說:「先生,我會弄髒你的車。」


我一下就笑了,是個體面聰明的姑娘。


雨落下來,被風吹斜撲在她的身上,細白的脖頸下鎖骨精致,

浮著薄薄的水霧。


我輕呼出白色的煙霧,折身從車內取出雨傘。


「帶把傘吧,別淋雨。」


小姑娘眼睛撲閃撲閃,也不知道是在看雨傘,還是在看我的手,總之看了一會兒。


回過神來,像受寵若驚,連連搖頭。


「您的傘一看就很貴。」


我著實被逗樂:「買車的贈品。」


她清澈的眼眸眨了眨,似乎不大相信。


「真的,上面還有 logo 呢。」


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黎明,我生生熬出了耐心,非要給一小姑娘送把傘。


好說歹說,人小姑娘就是不要,冒著雨跑了。


下雨的胡同,青石湿漉漉的,兩邊矮牆青苔碧綠。


小姑娘瘦,白色的裙子松垮垮的,風扯著裙擺,在雨裡搖曳翩跹


她纖纖細細跑動的一抹身影,揉入青灰色的天地間,像某個夜深人靜,悄悄從窗棂鑽進來的一縷月光。


很難說清楚這一刻,我是什麼樣的心思。


大抵是不那麼清白的。


後來我回憶起這個畫面,

腦海裡隻有四個字:窈窕柔軟。


我同餘窈說了,她追著我掛到我的背上,力氣軟綿綿地揪著我耳朵,罵我老色鬼。


在遇上她之前,我不信這世上有什麼一見傾心。


其實追她的那會兒,我確也猶豫過。


我很早就知道,婚姻就不是我自己的事,那是家族財產。


他們說,你的妻子一定會是哪家高門千金。


因為周圍所有人都是如此,我便也沒其他念想,反正誰也不愛,娶誰結果都一樣。


對小姑娘動了心思,我難免惶恐。


沒有把握能給她期許的未來,怕她受不了,中途撇下我就跑了。


我自詡清醒理智,偏就說服了自己。


就一小姑娘,或許也就是一段露水情緣罷了。


耗個幾年,情意消散,也就散了。


哪裡想到,耗著耗著,十年了。


最不舍的,反而是我自己。


那些年,家裡上下輪番說教,通常的說辭就是:和誰誰結婚,你還是可以把餘窈留在身邊。


言下之意,我可以繼續養著餘窈,

當我的情人。


我想都沒想便拒絕了,不說餘窈那姑娘不願意,就是我,也舍不得。


她就該堂堂正正留在我的身邊,是戀人,是妻子。


 


20


可事情的發展,往往是進退兩難的。


他們準備對餘窈動手那天,我隻同他們說了一句:「要是餘窈傷了死了,你們就沒有兒子了。」


那陣子的我,在他們眼中是瘋魔的。


為了一個女人,值得嗎?


值不值得我算不清楚,也算不盡了。


長久的僵持後,他們做出了讓步。


我不肯結婚,那也不能和餘窈結婚。


他們總盼著,或許再過個三兩年,我浪子回頭,餘窈也就成過去式了。


餘窈這姑娘,溫溫軟軟,乖巧可人,其實是頂聰明的,也有自己的小自尊。


她偶爾試探:「日後你要是不愛我了,可要和我明說,別對我做殘忍的事。」


所謂殘忍的事,就是怕我一聲不吭離開。


回到原來的人生軌跡,與誰結婚生子。


她頗為認真地說:「你不愛我我自己會走,

斷不會糾纏。」


我哪兒舍得走啊。


那麼長的十年,她以千萬種姿態,無聲無息地,融入我的骨血。


我們完整得如同一個人。


這世上再難找到一個如她這般的人,滿目滿心,清澈簡單地,隻有我。


我細細想,或許是我更怕失去她的。


所以明知道不能給她婚姻,依然自私地把人綁在身邊。


姑娘自是也明白的,從不願讓我為難,唯一一次提起結婚的問題,鬧了個小情緒。


半道又心疼我,急急拐了個彎說不願意嫁給我這個糟老頭。


我什麼都明白,心痛在所難免。


隻能日後越發嬌寵,事事細致周全,不允她受半點委屈。


所有人都沒想到,最先跑的,是她。


很長時間,我是預感過離別的,以她的性子,或許是會在某個無人的午後,提上行李輕輕關上門,無聲離開。


我從不懷疑我的餘窈,她愛我勝於她。


她會屈服於自己的愛,成全我的人生。


年少時看酸書,常有人說:所愛隔山海,

山海皆可平。


我嗤之以鼻。


有了她,我忽然就笑年少的自己淺薄。


有些愛,或不能平山海,卻也沉重如山。


車禍發生後,警察通知我去認領遺體。


那天所有人都以為我會瘋,我卻出乎意料地平靜。


認了人,等在殯儀館外,送她的骨灰盒進墓園,為她豎碑。


整個過程,我都是安靜的。


有人來安慰我,我笑著說:「走了就走了吧,小沒良心的。」


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跑路,還騙我說隻是去做個頭發。


身邊的人都松了一口氣,應當是覺得我對她已經沒了什麼情意,如今擺脫,也算松了一口氣。


他們就是這麼沒血沒肉的。


除了參與「綠洲未來計劃」項目的人,沒人知道我偷偷把餘窈藏進了另一個世界。


可令我崩潰的是,系統出了 bug,她留在十九歲的那天循環,而我也不能和她連接成功。


三年聽起來著實不算短,我日日耗在項目裡。


自餘窈離開,我從未同人提起過她。


旁人皆以為我是看好這個項目的前景,故而為此廢寢忘食。


無人知曉的三年日夜,我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房間,想起她臨走前打來的那通我沒接起的電話。


然後一遍遍聽著她最後給我的留言。


指間的煙燒了一根又一根,煙霧繚繞,我想,那時候我的眼睛常掉下眼淚,是被燻的吧。


我並沒有因為她哭,心髒麻木沒有痛感。


每每聽了她的聲音,也隻會輕聲回應她:「餘窈,我也想你了。」


 


21


夜深人靜,無人回應我的聲聲呢喃。


我後知後覺,原來我的餘窈,真的不在了。


有一次忍不下去了,深夜驅車去了她的墓園,如同一條被遺棄的狗,失聲痛哭。


那一刻,我變成了年少鄙夷的那類人。


花費三年攻堅一道難題,我成功連接上她的世界。


循環的三年,她的性子竟也變了許多。


我初初遇上她時,她怯怯的,膽子很小。


如今居然跳脫歡快了許多。


看開了,

是好事。


其實那天,我的眼淚是怎麼也止不住的。


我笑話自己,年輕時總是笑,怎麼年長了,反而愛哭了。


那天我想啊,bug 就 bug,她的人生從十九歲開始,那也挺好。


我們可以從頭開始。


這一次,一定是個好結局。


徐洋說我沒有心,去驚擾她的生活,我卻能在現實世界和虛擬世界遊刃有餘,實屬不厚道。


他怎麼會懂呢,有餘窈的世界,才是我完整的人生啊。


煙已經燒盡,最後一縷青煙散去無了蹤跡。


我拉開抽屜,微笑著喂自己吃完一瓶的小藥丸。


然後戴上頭盔——


熟悉的聲音響起:「歡迎進入超元域世界,黎倦舟先生,請問是否確認開啟亡者人腦數據上傳模式。」


「確認。」


我急迫地想去見她了。


不是生者意識連接,而是永遠留在她的身邊。


自她走後,我逢人不悲不痛。


我如此堅信,我和她,總會再見。


想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呢喃:「餘窈,

我回家了。」


初春暮色,她在花房裡,拿著一小塊抹布,一遍又一遍擦拭著那架鋼琴。


我倚在門邊都好久了,她也沒看見我。


哎,這姑娘,心兒太大,半點安全意識都沒有。


果然,沒我她是不行的。


「鋼琴比我還重要?」我大抵是個醋精,話酸溜溜的,「別擦了,回頭看看我。」


姑娘擦拭的動作一僵,還真忍得住,好一會兒才回頭看我。


隻是那雙總是清澈澈的大眼睛,又一點點紅了。


像那個春日的黎明,紅著眼睛看我,不敢動。


「哎,別哭。」我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仔細看看,這真不是做夢。」


我張開手,轉了一個圈圈,試圖讓她看清楚,我是真的存在。


圈沒轉完,懷裡已經扎扎實實揣著一個姑娘。


像前面十年,每次歸家的傍晚,姑娘聽見汽車的聲音,欣喜地飛奔過來,跳到我懷裡。


是個挺嬌的姑娘吧,非要我抱著才肯進門。


我有時調侃自己養了個小祖宗。


卻又時時心動,被她的愛包裹著,幸福填滿心脈每一寸。


我摸了摸姑娘瘦削的後背,心疼得很:「沒讓你等久吧。」


確實也不算久,一天而已。


但確實算很久,我們可是整整有三年沒見呢。


她又惱怒去揪我的耳朵,哼著哭腔:「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看看,還是這麼的野蠻。


那有什麼辦法呢,自己挑的小祖宗,隻能自己寵著唄。


又忍不住逗她,想看她跟隻貓兒似的炸毛。


「你這麼愛哭,我能不來嗎?」我嫌棄地調侃人,「沒有我哄著,你能行?」


我就是不放心啊,除了我,誰在她的身邊,我都不放心。


她果然炸毛了,不揪耳朵了,換了一種方式,改用嘴巴咬我脖子了。


這一晚,她鬧了我許久呢。


時間一天天往前走,她偶爾也會憂心忡忡問我:「你什麼時候走?」


她總以為,我還會回到現實世界,不可能一直停留。


我想這個時候的現實世界,我的墓碑,

一定緊緊和她挨在一起了。


但我也不能告訴她,知道了又得哭了。


許多年之後,有一天她自己反應過來了。


果然,哭得很慘烈。


明明怕我不來,我來了,又心疼我回不去。


我替她擦掉湧出的淚水,笑著同她講:「我永遠留在這裡,永遠愛你。」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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