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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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充斥著勢利的圈子,他娶了個沒有家世沒有能力的女人,縱然日子美滿,可他再也夠不著高處。


那些以前在他這裡低過頭的人,會時不時踩他一腳。


更壞的是,生意場跌宕起伏,他若遇上了難關,我拿什麼幫他?


最終的結果,是他落魄歸入平庸。


和所有普通的中年人一樣,為了生計奔波,看人眼色。


我愛的那個黎倦舟,不該是這樣的人啊。


他就該在雲端,驕傲耀眼。


愛到極致,連讓他為難都舍不得。


我逼著自己清醒,笑得嬌嗔做作:「我才不想,誰要和你這個糟老頭子結婚。」


 


16


那一年,我二十八,黎倦舟三十六了。


二十八歲的女人,不說老,但也足夠成熟,是當婚的年齡。


我猜,黎倦舟也是能看出我故作嬌嗔後的心思的,他沒點破。


我們默契地保持著一故的平和,在每個日夜相依。


要說我和黎倦舟的分開,也是很平淡的。


不過是某日尋常的午後,

他一要好的兄弟來家裡吃飯。


中途黎倦舟離席,去書房處理一個緊急的工作。


飯桌上,隻有我和客人。


男人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紅酒,開腔:「倦哥第一次把你帶在身邊,我見你的第一眼,心想這姑娘也就比其他姑娘幹淨溫順點。」


我微微詫異抬頭,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開了這個話題。


「我沒當回事,以為過段時間,倦哥也就膩味了。」


「沒想到,這都十年過去了。」


他在這時放下酒杯看向我:「你也知道,我們這一群人,不相信什麼愛情。」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點頭。


「倦哥恰恰就不信邪。」他笑了笑,「還真讓他得逞了。」


我笑不出來:「你想說什麼?」


「嫂子,你是個聰明人,雖然我們叫你一聲嫂子,你也知道,這沒什麼意義。」


「倦哥和你耗了十年,你們要是能結婚,早就結了。」


我低下頭看著高腳杯裡琥珀色的液體,心情竟十分平和:「這些話,

是他讓你和我說的?」


「不是。」他否認了,「是我想說的,也是他身邊所有人想說的。」


我懂,沒有接話。


他的語氣沉了幾分:「倦哥這些年扛了不少壓力,就是不願意結婚,他舍不得你當小三兒。」


「嫂子,倦哥給了你十年,要是沒有他,你本該不會有現在的人生。」


「你不能這麼自私,把他一輩子耗在你這裡。」


「他已經三十七了,你就心疼心疼他,別讓他再為難。」


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反駁過一句。


這些殘酷的現實,我心裡有數。


但這些年,都被我和黎倦舟默契地粉飾掉了。


他走後,我坐在餐桌前長久出神。


腦海中不斷回響著「小三兒」這幾個字。


我問自己,如果黎倦舟逼不得已結婚了,但他舍不得我,我會願意當他的小三嗎?


誠然,答案是否定的。


我接受不了和另一個女人共享他。


後面我又一直反復想著他最後一句話,黎倦舟今年,

三十七了。


他身邊的朋友,早就結婚生子,孩子都小學畢業了。


我把他綁在身邊,轉眼,十年如夢一場。


如男人所說,我得到了不屬於我原本人生的一切,黎倦舟沒有虧待我。


他是完美的戀人。


但不會成為我的丈夫。


黎倦舟從樓上下來,手搭在我的肩上揉了揉:「再走神,我可就要親你了。」


我一瞬心口潮湿,雨下滂沱,抱住他的腰:「好啊。」


他真吻了下來。


這個吻沒持續太久,他說有事要出門處理一下。


我如往常一般,送他到門口,隔著車窗和他報備行程:「我下午要出去做個頭發,會很晚,不用等我回家吃飯。」


他沒作他想,拉著我的手湊到唇邊,親吻手背。


然後開車出了家門。


 


17


我目送他的車消失,回到臥室,把他洗好的襯衫熨燙好,掛回衣櫃。


又把早上送來的花修剪好,插進書房桌上的花瓶。


做完這一切,我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女佣好心,非要送我。


其實我會開車的,她知道我要走,大抵是舍不得,異常執著。


我也就讓她送了。


車子是在高架上出事的。


後面失控的渣土車把我們的車撞飛出去,衝破公路護欄,從十幾米高處墜落。


事情發生得太快,我甚至還沒反應過來,隻覺得渾身都湿漉漉的,骨肉分別的劇痛。


安全氣囊已經破了,我眼睛糊著血,看不清駕駛座的情況。


艱難地叫了幾聲,無人應答。


我想,她死了。


而我,也快死了。


人在瀕臨死亡之際,是可以激發出無限的求生欲望的。


可我,這時隻想到黎倦舟。


手機在口袋裡,我掙扎著去拿,身體撕心裂肺地疼。


具體哪裡疼,都說不上來。


可能,渾身上下就沒好的地方了吧。


手機拿出來,我已經沒太多的力氣。


幸好語音解鎖,撥出黎倦舟的號碼也隻需動動口。


手機鈴聲響了好久,黎倦舟沒有接。


這時候,他應該在忙。


我盤算了一下,還是別打了吧。


他接了我又能說什麼呢,應該隻會哭,惹他難受。


意識越來越模糊,我索性就給他留言了。


迷迷糊糊之間,我隻來得及說了一句話:「黎倦舟,我準備走的,但才走到半路,我又開始想你了。」


舍不得啊。


可現在,也不是我舍不舍得能改變的了。


我甚至在想,或許這樣,也挺好。


以後,他也不會再因為舍不得我,頂著所有的指責,留在我的身邊。


我以為,這就是我們的結局。


沒想到,我又活了過來,成為了一個虛擬人。


還因為 bug,困在了十九歲那年。


如同一場遊戲,我又回到了二十九歲。


在虛擬世界裡,我沒有發生車禍,平安健康,還在我和黎倦舟的家裡。


我好笑地想,原來科技改變命運是真的。


徐洋說,我隻是黎倦舟的試驗對象。


黎倦舟不愛我,他進入虛擬世界,隻是為了驗收成果。


就算他說的是真的,

那黎倦舟也算費心了。


還替我改寫了命運,讓我在這個虛擬世界,走過完整的人生。


知道自己是個虛擬人,震驚之後,我並不是很難過。


隻是好遺憾啊。


縱然虛擬人生也無兩樣,不過是換了次元活著。


但到底,這裡沒有黎倦舟。


原來,這才是我們的結局。


黎倦舟會在現實世界裡,擁有美滿的人生。


而我,被永久地留在了這裡。


手指遊走在黑白琴鍵之間,我的眼淚再一次砸了下來。


在琴鍵上暈開沒入縫隙,無聲無息。


我默念著黎倦舟的名字,在故事的結局祝他:


「黎倦舟,祝你平安順遂,長命百歲,妻美子孝,一生圓滿。」


 


18 【黎倦舟】


「黎倦舟先生,確定終止連接嗎?」系統機械的聲音在耳邊。


「確定。」


我拿下頭盔,身後徐洋已經帶著一幫人在等著。


有人迎上來要說話,我推開他走到徐洋跟前,拳頭重重地砸到他的臉上。


「誰讓你自作主張更新系統的?


想來是在這的人都沒見過我動怒,一下子驚得鴉雀無聲。


唯有徐洋直直和我對視,態度還挺強硬。


「這是我的研究項目,我可以做主。」


我被氣笑了:「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起初徐洋的團隊來找我時,窮困潦倒瀕臨解散。


我對這個項目並不感興趣,答應投資,理由說來有點好笑。


全因了那一年春天的黎明,他在胡同口甩了小姑娘。


他要不是這麼瞎,我哪有機會撿漏。


喝水還不忘挖井人呢,於是,我欣然給他投了一筆錢。


事後幾乎把這事給忘了,直到餘窈車禍。


徐洋硬氣地回懟:「黎總,我現在就可以永久終止這個項目,不會再花你一分錢。」


「你敢。」我是真的氣急了。


我向來是不屑於用拳頭解決問題的,這一刻我甚至想把他殺死。


旁邊的人來阻攔,我才恍然緩過神,無力地坐回椅子。


我讓所有人都出去,留下了徐洋。


基地內冷氣足,

我呼出的煙霧轉瞬無了蹤跡。


他梗著脖子,似非要為餘窈討一個公道,歷數我的沒擔當。


最後,他得出結論:「你不是個男人。」


我忽地笑了:「餘窈和你說的?」


黎倦舟是不是男人,隻有餘窈一個女人清楚。


「到現在你還能說出這麼輕佻的話。」他緊握拳頭,極力忍著要打我衝動,「你有沒有心啊?」


我盯著指間嫋嫋升起的白煙,笑問:「你又怎麼知道我沒有心?」


不結婚就是沒有心?


這一點,我不敢苟同。


「你不僅沒心,還很殘忍。」


徐洋不吐不快:「她本可以在超元域獲得新生,從十九歲開始,一步步往前走,找個人結婚生子,共度一生。」


「你為什麼還要去打擾她?」


「再給她制造泡沫夢境,然後你從容抽身,回到你的現實世界。」


煙已經燒到底,燙到手指,我並不覺得疼。


這幾年,一顆心都是麻木的。


徐洋憤憤不平:「以前我勸不住她,

現在我隻想戳破她的夢,讓她看清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心不在焉,他的話到耳中,沒多少重量。


把餘窈帶在身邊的那十年,沒人相信我陪她很久。


可我愣是把她從青澀的小姑娘,熬成了美麗溫婉的女人。


身邊熟知的人總勸我說:「玩玩就算了,別當真。」


不熟的人,暗裡罵我不厚道,一老男人,白耽擱了人小姑娘十年的青春。


好像很多人都覺得,我和餘窈的組合,不過是各取所需。


俗稱包養。


人來人往那麼多,無人信我有情。


起先我隻當他們淺薄,後來卻荒唐地想,若是我的餘窈也這麼想那該多好。


她待在我的身邊圖錢圖物質,唯獨不圖人。


那她就不會走,也就沒那場車禍了。


可她什麼都不要,偏就傻傻地,隻圖我這個人。


到底是我辜負了她,縱有萬般苦衷,也難以抵消。


我平靜地問徐洋:「如果現在停止項目,她會怎麼樣?」


徐洋雖憤怒,

卻還是替我解答:「沒有外界幹預,她會自主選擇自己的人生,真正意義上的永生。」


野蠻生長,完全屬於自己的人生。


「那挺好。」


我略略思考,和他說:「我同意了,明天早上,你正式關閉端口,項目永久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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