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阮安出嫁的那日,高原的驕陽依舊耀眼奪目,天氣晴好,送親的儀仗隊和隨行的護衛軍浩浩蕩蕩。
她乘於華貴的鳳輦,及至出了邏都,仍有大邏的子民在沿途朝著她方向頻頻叩拜,這個國家的百姓篤信佛教。阮安時常覺得不可思議,分明自己就是最尋常的凡人,卻被這裡的人奉為神女,真有許多百姓因著她的遠去和離開,淚灑滿面,但到底對她和霍平梟這段姻緣持的,都是祝福的態度。
看著沿途的這些景象,阮安的心中感慨良多。
若她自幼便生在邏都高原,那這番於她而言,便是遠嫁。
但西京原是舊時的長安城,亦是她前世待了大半生的繁華都邑,她對這座都城抱有的感情很復雜。
曾經的她對它憎惡,對它懼怕,想逃離,不想再踏足這裡半步。
卻又因著這一世和霍平梟的姻緣,有了許多值得留念的記憶,這些美好又甜蜜的過往,
足以將她內心那些千瘡百孔的罅隙填補。而到如今,因著有霍平梟和霍羲在,她再回到那裡,就跟回家一樣。
兩個大國和親的禮俗異常繁瑣,十裡紅妝,變萬裡紅妝,但是比之於第一次出嫁,阮安的心中沒了那時的局促不安和慌亂,反是異常鎮靜。
轉念一想,在邏國沉澱的這幾年,倒讓她有了處變不驚的能力,若是換做她以前的性情,多少有些溫糯,甚至是卑怯。
那她的鬟發上,不一定能承擔的起這鳳冠的重量。
星移月轉,送親的隊伍終於到抵苢城關外,鳳輦停在城門之外,阮安穿著華貴且沉重的大邏王廷服飾,儀態端莊地下了輦車。
出乎她意料的是,霍平梟已和迎親的靖國儀仗隊,站在城外等候她的到來。
而今的局勢,靖國為勢頭最強的大國,邏國則處於下風,霍平梟身為君主,本該在西京的城門外等候於她,可男人卻選擇在邏都與蜀南接壤的苢城,
親自迎她入京。霍平梟身著一襲華貴且繁復的十二章袞冕,額前的旒珠隨風輕曳,衣肩繡著日月星辰,蔽膝大绶,佩玉將將,俊美無儔,通身散著帝王沉金冷玉的矜貴之氣。
阮安看著這樣的他,一時恍然。
忽然想起前世他稱帝後,在宮地的一片屍海裡尋到了她,並將她抱起。
可那時的她,卻看不清他的面龐,也無法同他說出完整的一句話。
阮安怔忪著,霍平梟已走到她身前,頃刻間,落於地面的高大身影將她籠罩,為她遮蔽著午後刺目的烈日驕陽。
她的視線,不再像前世那般模糊,還能看清他的面龐,一如印象般,輪廓硬朗,相貌偏冷。
但在看她時,他的眼神會透著獨對她的淺淡溫和。
霍平梟將她的手握起,幹燥的掌心帶著她熟悉的溫熱微粝觸感。
阮安眉眼微動,很想沉溺於此刻的溫情。
但如今她的身份到底不同,無法當著兩國使臣的面,
不管不顧地撲到他懷裡,盡訴多年的思念。剛要掙開他手,依著邏國禮節對他施禮。
霍平梟嗓音溫沉,突然喚她:“阿姁。”
阮安的眼底有淚意湧動,仰首看向他面龐。
四目相對,霍平梟眉眼深邃,語氣深沉又鄭重:“在別人眼裡,朕娶的是大邏的皇女,但在朕眼裡,迎娶的是嘉州的阮醫姑。”
阮安耐著淚意,想掙開他手,霍平梟卻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似要融進肉裡。
“我親自來接,吾妻歸家。”
第103章 正文完結(上)
帝後婚儀大典終畢,回鑾路上。
霍平梟未乘華輿,而是徑直將阮安橫抱在懷,往和鸞宮走去。
禁庭夜色濃重,宮殿上重檐歇山的檐角皆懸著鎏金掐絲的八角宮燈,隨行儀仗隊的宦官手中也提著青雀燈。
阮安的眼前卻依舊是大片大片的黑暗,她看不見殿脊上卷尾張口的鸱尾,和外朝嚴整齊湊的巍峨宮群。
既是看不見,阮安幹脆將雙眼輕闔,耳旁隻聽得宮人緩緩行進的細微步伐聲,和男人沉穩有力的心跳。
霍平梟身上沾染著龍涎香的氣味,沁進她鼻息。
阮安用手攀附著他的頸脖,手心觸及到他冕服的領緣時,隻覺上面的針腳異常繁復,觸感冷硬又鎮重。
如今男人給她的感覺,既熟悉又陌生。
他的身材好似是瘦了些,卻依舊強壯勁健,帶著錚錚的硬朗,就算做了九五至尊的皇帝,霍平梟依舊極其自律,這每日的作訓,也定是一日沒落。
宮道幽深,霍平梟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她抱起,已走了多時,卻連口重氣都沒喘,強健的雙臂將她穩穩當當地抱著時,讓阮安的心中很有安全感。
在他的面前,她不必緊繃,近來綁在身上的重擔也在這一瞬,盡數卸下。
不過她完全放松下來後,卻覺身體異常疲憊。
“快到了。”
男人低沉的聲音從她冠發上方拂過。
阮安依偎在他懷中,頷了頷首。
他到底是個即將年至而立的男子了,阮安隱約覺得,霍平梟說話的嗓音也比以往成熟沉厚了些。
因著看不見,阮安隻能憑借其餘的感官,盡量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隔著薄薄的眼皮,她覺出周圍的環境明亮了許多。
——“恭賀陛下、娘娘新婚之喜。”
阮安的耳旁響起宮人齊齊的恭賀聲,她緩緩睜開眼,華貴的寢殿內雖是燈火通明,但她目及之景卻依舊模糊。
霍平梟垂首看向懷中的妻子,額前冠冕的珠旒輕輕相撞。
阮安亦仰起臉,眼神渙散失焦地看向他。
她看不見他眉間的隱忍和疼惜,還以為此時此刻,霍平梟仍跟此前一樣,神態驕恣,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阮安對霍平梟展顏一笑,笑意溫柔又甜美。
她在高原生活了三年,肌膚卻依舊白皙清透,蒞經歲月沉澱,愈發美麗動人,邏國那等繁復華貴的衣物穿在她身上,
卻壓不住傾國傾城的姿容。旁人最先注意到的,依舊是她那張出塵清濯的臉。
見她如此,霍平梟漆黑的眼有一瞬黯然。
阿姁的視力又變差了。
殿裡這麼亮,她卻什麼都看不見,還在對著他笑。
霍平梟的心底湧起淡淡的慌亂,他站在殿央,沒移半步。
宮人早就備好了合卺酒,屏著呼吸,侯在一側,不敢出聲。
阮安見霍平梟一直沒說話,也沒將她往龍床方向抱,終於覺出了事情的不甚對勁,探尋似地問:“仲洵?”
問完,她的視線好像清晰了些,卻依舊模糊。
霍平梟將眉間的擔憂斂去,沒讓她看出他的異樣,徑直將阮安往龍床方向抱去。
男人隨意尋了個話題遮掩,諧謔道:“還是朕好吧。”
阮安被他輕放在床面後,不解地看向他。
霍平梟這時輕微俯身,用修長右手攫起她下巴,姿態珍重繾綣,淺嘗輒止地親了她一下。
男人落在她唇上的吻觸感冰涼,隻停駐一瞬,如蜻蜓點水般,讓她有些意猶未盡。
他松開她後,那道高大模糊的身影也坐在了她身側,並朝她微昂下巴,示意阮安接過宮人手中的合卺酒。
阮安將它端起,剛要飲下,卻聽霍平梟嗓音幽沉,道:“就那個邏國的小癩皮狗,瘦瘦弱弱,能讓你體會到做女人的滋味麼?”
持握著半瓢葫蘆的纖手一抖,裡面的酒水險些灑溢而出。
阮安暗覺,自己幸虧沒將她飲下,不然身為一國之後,當著宮女的面,噴出酒來,豈不是失了儀態。
“陛下……”
阮安無奈,這人都做皇帝了,怎麼還跟從前一樣說話?
霍平梟不以為意地又說:“朕說真的,他瞧著還不及你高,連抱你都抱不起來。”
途中阮安同霍平梟解釋過丹增的事,可這男人,依舊吃味,阮安聽他這麼說,便知他是知道她和丹增沒什麼的。
可適才說這話時,語氣還是酸溜溜的。
阮安無奈搖首,同霍平梟將合卺酒對飲而盡。
醇酒入腹後,她覺出霍平梟仍在凝睇她看,那態勢,勢要同一個孱弱的異族少年爭出高下,還要從她嘴裡親自說出來,方能平息這股子醋勁兒。
阮安將裝著合卺酒的半瓢葫蘆放在一側漆盤,半帶勸哄,半帶調侃地誇贊道:“陛下最高大威猛,丹增年歲尚小,自是不能相及。”
霍平梟冷嗤,諷聲道:“癩皮狗當然不能同朕相較。”
他伸手,將一眾宮人揮退,親自為她解下繁復的鳳冠,及至她身上僅剩了件中衣,方才攔腰將她抱進了龍床的床廂裡。
給自己斂饬衣物時,霍平梟也沒假手於人。
明黃的龍紋寢袍貼合著他緊實的肌理,寬肩窄腰,身軀高大峻挺。
霍平梟用如鐵鉗般虬勁的手臂,輕錮著懷中人纖軟的腰,從她額角開始細細啄吻,再停駐到耳垂。
男人冷硬的颌線蹭過她面頰,阮安忽覺心口一沉,她睜開眼,方才發現霍平梟將那枚狼符又套在了她的頸脖上。
他啞聲說:“阿姁,這回不能再將它摘下來了。”
阮安赧然地嗯了一聲。
霍平梟比從前成熟了,周身散著強勢又蓬勃的欲感。
阮安用纖指將那枚狼符捏住,多年未與他親近,她的心中也冉起了期待。
可霍平梟在接下來,卻隻將她擁在懷中。
男人溫柔地親了親她額頭,嗓音透啞地哄她:“寶貝兒,你這幾日太累了,今晚先好好休息。”
“?”
阮安一臉懵然,一時不知該如何回復他的問話,隻任由霍平梟高大的身軀將她覆住,像抱小娃娃一樣,將她抱在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