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邏國的使臣們終於松了口氣,幸虧有皇木薩坐鎮,談判才能順利地進行下去,這靖國的君主屬實囂張霸蠻,不然光憑他們,可招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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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完,時已至黃昏。
霍平梟騁馬率部分大軍回營,繕州城外仍留有三萬守軍,還有一千押後的兵員即將帶著糧草趕來。
阮安站在城外,目送他離開,及至他的背影在殘陽暮色中消失至無,她再看不見,湿潤的眼眶方有淚意奪出。
相見不過半日,可經年的思念卻再控制不住,但兩國休戰之事卻不是小事,後續依舊有許多事要處理。
適才她站在金烏前,想同他單獨說話,他卻沒多做停留。
阮安不知霍平梟是否因丹增之事,在和她怄氣。
還是已經成為了帝王的他,為了穩固皇權威嚴,不得不和她刻意保持距離。
她唯一確定的是,霍平梟身上的一些地方確實是變了,他的性情變得比以前更強勢,也更喜怒無常。
前世,帝王家的一切都讓阮安感到憎惡。
君心難測,這一世她嫁給了他,也知道他早晚會成為一國之君,而她會坐在鳳位,成為他的皇後。
她很怕,他們之間會和蕭崇和李淑穎一樣,最終夫妻離心。
赤霞的橘光漸漸褪散,她的視野變得模糊,及至再也看不見眼前的一切。
丹增看出她的異樣,命婢女將她扶進城中。
繕州的州牧在官邸收拾出了整潔的居間,供她休憩,阮安躺在榻上,雖然闔上眼目,心緒卻徹夜難平。
好似睡了片刻,又好似一夜未睡。
次日對鏡梳妝時,阮安的神情有些憔悴。
外面傳來一道急切的聲音:“皇木薩,靖國陛下提前入城了,
他身側還帶了個男孩,好似是靖國的太子。”聽見“太子”二字時,阮安手中持的木篦啪一聲落在地面。
她喃喃念著:“羲兒……”
再顧不得描眉畫唇,阮安戴上巴珠大帽,就往城外奔去。
原來是她誤解了他,他急匆匆地趕回大營,是因為知道她想念孩子。
他將霍羲也隨軍帶了過來,靖軍的大營離繕州數百裡,他整夜未睡,和騎兵又從大營趕到繕州城外。
三年未見,阮安不知霍羲長沒長高,他今年雖然八歲了,可依舊是個需要母親的小孩子。
“娘!”
霍羲的聲音透了些哭腔,阮安循著他聲音,遙遙看向那道小小的身影,她的視力在這一月中似乎又變差,是以霍羲朝她跑來時,她卻隻能看見一道模模糊糊的虛影。
直到二人的距離變近,她才看清了霍羲的面龐。
男孩比三年前高了些,身著錦衣華服,頭戴小冠,一副矜貴的小太子模樣,
臉上卻依舊透著稚氣,烏黑清涼的眼底淚意盈盈,看著可憐兮兮的。阮安聽見了那些傳言,在她疑似墜崖身故後,霍平梟不允許霍羲哭。
她不知道這些年孩子承受了些什麼,霍平梟又承受了什麼。
可與他們分別的錐心之痛,她再不想承受。
霍羲不管不顧地奔向阮安的懷裡,但他大了,阮安無法再像他三四歲時,將他輕而易舉地抱起來,隻能用手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羲兒…羲兒,你過的可好,這幾年可有聽你父親的話?”
阮安哽聲問著他,霍羲雖嗚嗚地抽泣著,卻不時地用眼瞟向阮安身後不遠的丹增。
來的路上,霍平梟同霍羲說過,這回他可以盡情地哭了,如果見到傳說中的癩皮狗,一定要在娘的面前哭得更厲害些。
霍羲吸了吸鼻子,可憐兮兮地回道:“娘不在身邊,羲兒過的不好,羲兒還以為娘在邏國養小犬養的開心,再也不想回來了……”
小犬?
什麼小犬?
阮安顰了顰眉目,及至回身看見丹增,方才恍然。
霍平梟仍在與丹增劍拔弩張地對視著,他視線未移,卻朝霍羲招了招手,示意他來他的身側。
霍羲猶豫了一瞬,還是依言跑到了霍平梟的身側。
丹增不解其意。
卻見霍平梟看向他的眼神依舊透著釁意,既耀武揚威,又帶嘲弄地道:“小癩皮狗,看清了麼?朕和她們才是一家人。”
丹增一時無言以對。
卻覺這位靖國的陛下,看起來是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可一旦遇見有關阮安的事,吃起味來,就莫名的幼稚。
第102章 吾妻歸家
談判結束後,兩國按照各自風俗,共擇了一良辰吉日,定為霍平梟和阮安的婚期。
不日內,阮安便要率龐大的儀仗隊離開邏國,前往靖都西京。
出嫁前的最後一日,阮安將在邏國整理好的醫稿,送給了王宮太醫署的醫官。
在此之前,
阮安也做好了再回不到霍平梟和霍羲身邊的準備,她憑借記憶,從頭開始整理《劍南嶺醫錄》的書稿,過程自然極為艱難,畢竟她的記憶力不及霍羲那般好,視力也越變越差,看東西很容易視線模糊。在這三年中,她大抵整理了從前進度的三分之一,以及在邏地新發現的藥草別目。
不過那日在同霍羲見面時,男孩曾在她耳畔悄悄地告訴她,霍平梟一直都有幫她將所有的醫稿保留,且就將他們放在了他平素批折子的御案上,安放在一個木箱裡。
得知這個消息後,阮安的心中既有了失而復得的信息,又多了幾絲淡淡的甜蜜。
霍平梟這人的外表看似驕亢桀骜,實則心思卻很缜密,也很了解關注她,知道她最在意、最需要的到底是什麼。
即將離開邏國,阮安的心情固然喜悅,卻也對待了近三年的草原高地生出了些不舍來。
日暮西沉,阮安剛一出太醫署,
便在外面見到了蒼琰。瞧著蒼琰的模樣,明顯是來等她的。
蒼琰和她是同母所生,隻他的相貌更像蒼煜些,五官英挺,眉黑目邃,穿著一些對襟扎規長袍,腰佩嵌龍銀刀,斑駁的熹影撒溢在他古銅色的肌膚,氣質頗帶異域男子的野性。
這三年間,蒼琰身為兄長,對阮安異常照拂,許是二人是同父同母所生,流著一樣的血脈,阮安身為妹妹,在他面前就跟變了個人似的,經常會下意識地就做出些驕縱任性之舉。
阮安剛被擄來的那一年,基本就沒給過蒼家人什麼好臉色,蒼琰對她這個妹妹卻是異常縱容寵慣的,除了許她回去的條件,她提什麼,蒼琰都會滿足她。
阮安走到他身側,溫聲喚他:“兄長,你怎麼過來了?”
許是即將離開,阮安在蒼琰的面前,態度難能溫婉,與之前渾身帶刺的模樣完全不同。
蒼琰的臉上,有了一瞬訝然。
他很快恢復如常,
無奈地笑了笑,道:“妹妹快去看看父親吧。”阮安心中驀然微慌,問道:“父親怎麼了?是患了疾症嗎?”
“他沒患疾症。”
蒼琰搖了搖首,回道:“你和靖國皇帝定下婚期後,他的情緒就不太對,前幾日還好,可昨夜他獨自坐在殿裡,不僅大醉一場,還哭了一晚上。”
“哭了一晚上?”
阮安的表情有些難以置信。
蒼琰說這話時,神態也略帶尷尬。
一瞬間,阮安甚至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蒼煜在年輕時也是鐵骨錚錚的勇士,蒞經過殘酷的政鬥,手段頗為狠辣,其實阮安心知肚明,若不是現在邏國時局不易,蒼煜是一定要跟霍平梟硬剛到底,絕不會就此罷休的。
阮安無法想象,那樣一個強硬的人,會因她遠嫁而痛哭流涕。
等同蒼琰到了蒼煜的寢宮後,殿裡彌漫著酒味,蒼煜的神態仍帶著燻然的醉意,雙頰的胡須不修邊幅。
一看見阮安,蒼煜眼眶泛紅,張口便喚:“閨女啊,爹舍不得你。”
阮安和蒼琰走到他身旁,在毡毯席地而坐。
她看了仍在醉中的蒼煜半晌,沒有立即開口回復他話。
在此之前,她確實恨過他。
恨他沒經過她同意,就憑自己的意願打亂了她的生活,將她強自擄到異國他鄉,跟孩子和丈夫分離。
但到現在,那些恨意,皆變成了悵然。
蒼煜半生戎馬,年輕時又在中原受盡了悽苦,經歷過喪妻之痛,也無意丟失過女兒。
許是她的樣貌,和她素未謀面的生母生得很像,所以他在見到她後,更不願意放手讓她回到霍平梟的身邊。
可他分明也經歷過與妻兒分別的痛苦,合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阮安為他斟了杯酒,勸道:“父親,貪杯傷身,您最後再喝一杯吧。”
蒼煜聽到“最後”這兩個字後,以手覆面,跟孩子一樣又哭了起來,
弄得她和蒼琰面面相覷,都有些束手無措。阮安無奈地嘆了口氣,又道:“父親,霍平梟是我的丈夫,霍羲是我的兒子,我早就跟霍平梟拜過天地和高堂。我跟他們也是一家人,您不願跟女兒分離,我也不願跟自己的孩子分離。”
蒼煜沒接過她遞予他的酒盞,他默了片刻,方才幽聲開口:“閨女啊,你放心嫁吧,你嫁過去後,就是一國之後,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他要是對你好,你爹我就忍這一口氣。”
話說到一半,蒼煜將手中的筷箸猝然折斷,嗓音發狠又說:“他若對你不好,苛待你,或是讓你受了委屈。等我大邏的兵馬休整過來,你老子我一定同他決一死戰。”
“父親放心,他不會的。”
阮安的語氣異常堅決。
霍平梟為了她,苦苦等了多年,後宮的鳳位一直為她空懸,拒絕了無數世家貴女的獻媚討好,沒納任何妃妾。
為了她,
他不惜率大軍前來,隻為解她於囹圄,讓她重新回到他身旁。況且她自小就一直希望,這天下能再無戰火,如果她的出嫁能換來兩國的和平盟好,那也不枉她做了一回大邏的皇女。
蒼煜顫聲道好,用那雙渾濁的眼,再度凝望了番阮安的面龐,道:“好,在你出嫁前,讓爹再好好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