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明顯是有預謀的離家出走。
他要是陸博遠,現在直接報警就夠他吃一壺的。
誘拐十八歲少女,還開鍾點房,他要是陸博遠,能直接宰了他自己。
“房門開著。”他痛的咬牙切齒,臉色鐵青,開著房門起碼能讓他看起來沒有那麼禽獸。
陸一心一個指令一個動作。
她本來是打算藏在後備箱一直到華亭市的,偷偷跟著方永年,偷偷的看那個女的一眼,然後自己買火車票回家。
昨天臨時做的決定,她也沒有和鄭然然商量,一大早就摸上了方永年的車,逃課一天回去之後一定會面臨狂風暴雨,但是剛剛失戀的少女什麼都顧不上了。
她甚至覺得還好她跟過來了,
要不然方永年突然在休息站發作,根本沒有人能幫他,他看起來像是痛得都要暈過去了。“我去燒水。”她端著鍾點房的電熱水壺跑來跑去,因為慌張,差點被電線絆了一跤。
“你給我貼著牆站著。”方永年渾身都像是從水裡撈起來一樣,冷汗淋漓,但是發火的力氣還是有的,一句話說的威脅力十足。
陸一心立刻捧著電熱水壺貼著牆角站直,一雙眼睛又圓又大,滿臉無辜,滿眼關切。
方永年閉了閉眼。
暫時沒有力氣罵她第二句了,他自顧自的拆紙箱子,把那個定做的三角鏡放在兩腿之間,對著鏡子前後擺動他完好的左腿。
窗外仍然電閃雷鳴狂風暴雨,他盡量強迫自己不去看不去聽,注意力都放在鏡子裡行動自如的左腿上。
呼吸漸漸放緩,仍然很痛,但是不至於像剛才那樣幾乎要暈過去。
每當這種時候,他就無比厭惡人類的大腦。
為了懷念那條離開身體的殘肢,
人類的大腦非得要強迫自己記住過去四肢健全時候的樣子,膝蓋以下明明已經一片空白,可是疼痛卻那麼真實,就像那一天,猛烈的撞擊暈厥後,他被活活痛醒的那樣。痛到骨肉分離,痛到全身痙攣。
“要不要喝熱水?”陸一心貼著牆小心翼翼孜孜不倦的又問了一句。
她不舒服的時候,她媽媽都會讓她多喝熱水。
多喝熱水,幾乎是她現在唯一能為方永年做的事了。
方永年抬頭,汗湿的頭發遮住他的眼睛,但是眼神仍然讓陸一心打了個寒顫。
陸一心把自己的背和牆壁貼的更緊,老老實實的屏住呼吸。
方永年真的生氣了。
陸一心徹底老實了,抿著嘴看著方永年又一次低下頭,機械的重復剛才的動作,鍾點房裡安靜的能聽到時鍾的滴答聲。
大門開著,所以偶爾有路過的遊客,有些過分好奇的會探頭進來看,大部分都被陸一心瞪走了,
小部分臉皮特別厚的,會輕聲討論方永年到底在幹什麼。方永年置若罔聞。
陸一心就這樣安靜的看著。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方永年永遠沒有遭遇那場車禍該有多好,他的性格不會變的那麼陰晴不定,他肯定還是那個書呆子的樣子,每天隻知道實驗,她讓他鍛煉身體,他每次都和陸博遠一樣,敷衍的把眼鏡摘下來再戴回去就算是運動完成了。
那時候的他,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
滿身湿透的在局促的鍾點房裡,在來往行人的注視下,一下一下的做自己的復健運動。
這個運動,隻是想要讓他的大腦知道,他另外一條失去的腿仍然是正常的,仍然可以活動。
他在求他的大腦忘記那場災難,低著頭,幾近虔誠。
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三更
他們每次互動我都好激動。。
第20章
方永年終於緩過了一口氣,劇痛變成了隱隱作痛,
間或的有點痒。這樣的感受其實更磨人,但是他終於有力氣先解決他現在的窘境。那個藏在他後備箱裡的丫頭,此時此刻正努力的和鍾點房的牆壁融為一體,連呼吸聲都盡量放輕,生怕自己打擾了他。
雖然懂事,但是還是欠揍。
“逃課?”方永年靠坐在沙發上,問出第一個問題。
“請假。”陸一心弱弱的糾正,她早上在後備箱裡給鄭然然發了條江湖救急的短信,怕她罵她,關機到現在。
以鄭然然的義氣,她今天在學校的那關應該是能挺過去的,麻煩的隻是陸博遠那邊——她這樣關機消失,鄭然然一定會同她爸爸告狀讓她死的很難看。
陸博遠還沒揍過她,今天可能會破例。
方永年冷哼了一聲。
陸一心怯生生的瞥了他一眼,迅速的別開眼。
方永年臉色蒼白,頭發因為被冷汗浸湿,有幾縷貼在鬢角有幾縷遮住眼睛。
她差點忍不住拿出手機拍照,
幸好理智在這種時候及時回爐……“剩下的你自己解釋吧。”方永年懶得同她一問一答,他在恢復體力,在估算等他能夠動彈後再下高速掉頭把陸一心送回家他還來不來得及再趕回華亭市。
這丫頭真的是個麻煩,他被幻肢的瘙痒感弄得心浮氣躁,有種想幹脆把她拎到華亭市丟掉的衝動。
反正她還自己帶了身份證,去火車站總能自己摸回家。
陸一心抱著電熱水壺小碎步的往前走了兩步,看方永年沒有繼續瞪自己的意思,又抱著電熱水壺挪的離方永年更近了一點,找了個凳子坐好。
她沒什麼好解釋的。
她總不能告訴他她逃課是為了見他的女朋友順便給失戀畫一個完整的句號的,這種話同鄭然然說可以,同方永年說,他會把她直接丟下樓。
可是保持沉默又很尷尬。
“你腿不痛了麼?”她開始討好型搭訕。
“我沒有腿。”方永年聲音冷冷的。
……
搭訕失敗。
陸一心揉揉鼻子。
“要不要喝熱水?”她居然又腆著臉繞回到之前的話題,連語氣都一模一樣。
方永年在這一刻幾乎要同情陸博遠了,生出這樣的女兒,心血管還能保持健康也真的是不容易。
他甚至都不知道他後面應該要說什麼,在現在這樣糟糕的氣氛下,這丫頭問出口看他保持沉默之後,居然真的站起身,顛顛的開始燒開水。
這種地方電熱水壺裡燒出來的水,他是絕對不會碰的。
但是她做得很投入的樣子,他也懶得再糾正她,索性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盡快恢復體力,他今天必須把她送回家,不然他會被活活氣死。
***
陸一心發現方永年睡著了。
皺著眉頭雙手環胸,維持著這樣威嚴的姿勢,仰著頭睡著了。
陸一心輕手輕腳的拔掉快要燒開的電熱水壺插頭,半掩上門跑到前臺又續訂了兩個小時,
然後跑回房間,關好房門。她在她外婆生病的那段日子裡,學會了照顧病人,學會了怎麼悄悄地給病人蓋上被子,她甚至還關上了外面的窗戶。
方永年睡得很熟,剛才突發的劇烈疼痛耗盡了他本來就虛的身體,再加上陸一心蓋上的被子,他在溫暖的環境下,徹底睡死了過去。
陸一心蹲著看了一會方永年。
看到快要忍不住想上手摸他的頭發的時候,她飛快的拿出了手機,開機後先給鄭然然連發幾十條道歉微信,轉移了注意力後,再次放好手機,維持著剛才的姿勢,繼續看方永年。
他真好看。
少女的嘴角幸福的揚起,歪著頭,看得宛若痴漢。
她失戀了,可是,她還是喜歡他。
她知道她現在連說喜歡的資格都沒有,她太小,方永年隻會覺得她還沒懂事,甚至可能還會覺得她很煩人。
可是,如果方永年真的等不到她長大怎麼辦,他真的和照片裡的那個女的結婚,
真的徹底消失在她的世界裡,怎麼辦?他昨天說的話每一句都是真心的,她昨天的失控讓他正好找到了說那些話的時機,方永年那麼聰明,一定已經發現了她的異常。
他不會再讓她像過去一樣纏著他了,她那聲方永年,徹底隔開了他們兩個的距離,別說女朋友,她連做他侄女的可能性都沒有了。
陸一心上揚的嘴角慢慢的垂了下來,方永年近在咫尺,而她,終於發現自己衝動之下闖的禍,可能會讓方永年就此永遠的消失在她的世界裡。
他做得到,禾城不是他的家,陸博遠也絕對不是他留在禾城的理由。
“我不喜歡你了。”陸一心抱著膝蓋,半顆腦袋藏在手臂裡,低聲呢喃。
“我們還是像原來一樣。”她可憐兮兮小心翼翼的呢喃,“你一直留在禾城不要走好不好?”
“不要談戀愛,好不好?”她探出了腦袋,半撐著身體靠近方永年。
方永年睜眼。
他其實是被陸一心盯醒的——睡得再熟被人這樣虎視眈眈也仍然會有種動物本能的反應。
隻是太累了,他又不想面對永遠不按牌理出牌的陸一心,所以幹脆閉著眼睛繼續裝睡。
他以為她總是會看膩的。
結果,他聽到了她的呢喃。
再裝睡是不可能了,他睜開眼,眼睛裡還有剛剛睡醒的血絲,陸一心和他幾乎隻有十幾釐米的距離,他都能感覺到陸一心突然吸氣後他臉上一涼的觸感。
陸一心半張著嘴,維持著這樣的姿勢石化。
方永年其實也有些尷尬,他沒料到陸一心靠的那麼近,他已經整個人都躺在沙發上了,避無可避也沒有避開的空間。
“你先站起來。”他作為房間裡唯一一個比較正常的成人,有義務打破現在這個尷尬的場景。
陸一心還是半張著嘴,方永年看到她下巴開始哆嗦。
她又快哭了。
方永年幾乎無奈了。
“你先起來。
”他隻能盡量讓語氣更溫和。她要是在鍾點房嚎啕大哭,可能真的會引來警察。
陸一心終於有了反應,她挪著屁股往後縮了幾步,和方永年隔開距離,然後把自己的頭埋進膝蓋裡,一動不動。
方永年讀了一輩子書,這幾年也算是嘗盡人間冷暖,但是沒有人教過他這種時候,一個男人應該要做什麼。
他隻能保持著尷尬的沉默,指望面前這個十八歲的少女,能突然自己想通。
“方叔叔……”少女還真的開口了,她從膝蓋裡把自己的腦袋勇敢的抬起來,頂著紅番茄一樣的臉站起來,然後若無其事的,粉飾太平的,“你醒啦?”
方永年:“……”
“我剛才又續了兩個小時,你還可以繼續睡的。”開了個頭,後面的話就很順了。
“我有點餓了,我下去買點吃的,你要吃什麼?”她開始興致勃勃。
方永年:“……”
陸一心扭著手指站在哪裡,
臉上掛著堅強燦爛的笑。不說就代表沒有發生,她就不信方永年會把她剛才的話再提起來問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