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壯膽想握住了他的手，但就在那一瞬，臉上的溫涼消失了。
「行止，是你嗎？」
無人應聲。
「果然是夢啊，重來一世，我還是隻能在夢中同你說話。你還是跟往常一樣，從來都沒應過我。」
「行止，你是不是還在怨我？怨我從來沒解釋過，怨我從來都沒愛過你？」
「我們之間原本就不可能的，我也不想把你卷入大禛的一切。」
「前世我活了這麼久，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一個『愛』字。」
「身在宮中，謊話連篇不被看破方能自保。世人或許覺得我謊話連篇，但我愛你這句是真的。」
9.
醒來時我猛地打了個冷戰，浸湿的內衫帶著涼意。
禍不單行，月事已至。
我身子不好，每月癸水來得不規律。
我急忙喚來宮人替我沐浴，幸好穆行止給我的炭是足夠的，下半夜不至於被冷醒。
一夜無眠，醒來時已是正午。
洗漱完畢後，穆行止又讓人請我過去用膳。
「臣妾給皇上請安。」猶豫了半晌，我還是決定用「臣妾」為自稱，一是因為昨日穆行止對我說的話，二是再自稱「本宮」難免不妥。
不知為何，我覺著今日穆行止的目光格外熾熱，直直地睨過來，讓人心驚。
「公主雖前來和親，但還未冊封，自稱『臣妾』未免有些過早。」穆行止饒有興致地把玩著手裡的白瓷茶器，「還是說……公主已經迫不及待了？」
我被他這話嚇得迅速起身，小腹的絞痛一陣一陣地傳來，蔻丹嵌入掌心，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維持平靜：「不敢。」
「哐當」。
茶器又被他放回桌上：「朕不過隨口一說，公主不必緊張。」
「今日公主醒得遲，朕已經用完午膳了，請公主自便。」言外之意是，今日午膳我還是要吃他為我準備的「剩飯剩菜」。
「是。」我應聲坐下，目光一一掠過桌上的菜品。
奇怪的是，今日穆行止的午膳格外清淡，且多為補血的藥膳。
隨著最後一口桂圓紅棗粥被我塞進嘴，身旁冷不丁地傳來穆行止的聲音：
「公主吃得這樣急，是很不想看見朕？」
我聞聲一驚，險些嗆到。
「皇上誤會了，我隻是覺著皇上日理萬機，卻要特地抽出時間來陪我用膳，心裡過意不去，才……」我解釋著。
「哦？既然覺得過意不去，不如公主替朕做一件事？」穆行止撐著頭，狡黠的眸光落到我身上。
我萬萬沒想到穆行止竟然會這樣應我，一時間進退兩難。
還未等我開口，宮人就將一碗深褐色的藥汁放在我的面前。
我頓時明白穆行止口中的那件事究竟是什麼事。
「朕在沙場上被宋進朝所傷，最近這段時間都需要用藥療傷，試藥一事，就有勞公主了。」穆行止抬起下颌往藥的方向稍稍一點，語氣不容拒絕。
我看著藥汁，心裡被絞得翻天覆地。
穆行止受了傷，或是內傷，或是外傷，無論是活血祛瘀還是止血的藥，都會加重我小腹的絞痛。
於他是良藥，於我是毒藥。
用膳與試藥一起出現，讓我對穆行止的心思更加疑惑。
迫於形勢，我捧起碗勉強喝了一口，苦澀在唇齒間蔓延開。
才將藥咽下去，他又道：「朕服藥要喝盡一碗，公主隻試這一小口，若是有毒，怕也試不出啊？」
言外之意便是讓我也將眼前這碗藥飲盡。
昨日祝我長命百歲，今日卻要我喝與身體情況相衝的藥。
「是。」我捧起碗將藥飲盡，苦澀灌入喉嚨，最苦的，卻是心。
我忘了我是怎樣走出宮門的，我隻記得，風很大，吹得鼻酸眼疼，讓人想落淚。
9.
我回到寢殿，躺在床上等待著藥效發作。
可奇怪的是，預想的猛烈絞痛並沒有到來，相反，小腹的痛感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陣陣暖意。
難道……藥有問題？
眼前浮現出穆行止讓我飲盡一碗藥的神情，耐人尋味。
為了尋找真相，我隻好偷偷扮成取藥的太監去太醫院查看檔案。
由於檔案很多，且穆行止又是梁國國君，用藥檔案找起來需要花費一番工夫。
待我成功避開眾人找到穆行止的用藥記錄時，我的心好像一頭猛獸在胸口撞擊著，手卻遲遲不敢打開。
或者說，我害怕面對真相。
我害怕自己輸得一塌糊塗。
手指微微顫抖著翻開最新的一頁，我對醫術隻能說是一知半解，但看清今日的抓藥記錄時我的眼淚卻如決堤一般湧出。
我忙用袖口捂住雙眼，不讓淚水濺花紙上的墨跡。
上面有大半的藥材我都見過，與在大禛時太醫給我開的調理月信的藥相差無異。
穆行止的母妃是太醫之女，他自幼便通醫理識草藥，開這一帖藥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隻是……他又是在什麼時候給我把脈的？
就在我苦苦思索之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聽聞有禛國密探混入太醫院，皇上下令徹查，在查清之前，所有人不許離開太醫院半步！」
放置用藥檔案的房間如今隻有我一人，
我假扮成太監，隻需仔細排查便能被發現。但想必如今太醫院已經被侍衛包圍，我貿然逃走無異於送死。
我索性先躲到櫃中，先看看外面的形勢如何。
侍衛得到的消息半點不錯，今日李慬的人的確與我約在太醫院見面。
我原本的打算是將昨日穆行止開給我的藥方如實相告，先糊弄李慬一陣子。
卻沒想到，李慬竟打了別的算盤。
或許從一開始他喂我毒藥，隻是為了讓我相信他不打算殺我，給我遊走在兩邊的機會。
待時機一到，他便派人向穆行止告密，說我和親的真實目的其實是為了近身獲取有利消息。
倘若穆行止當真因此事殺了我，李慬便知道其實穆行止根本沒在意過我，順便斬草除根，再也不必擔憂我會回來與他爭奪皇位。
若是穆行止沒殺我，但屆時人證物證俱在，我百口莫辯，就算留我一命，也可能不會再相信我，李慬也無需再擔憂我會對大禛造成威脅。
無論結果如何，
我都是死路一條。他根本從來就沒相信過我，下毒隻是另有打算。
外面很快就傳來了打鬥聲，緊接著是一聲哀嚎。
如今正值隆冬，我躲在冰冷的木櫃中，雙膝因疼痛而瑟瑟發抖。
等外面聲音散去，我才敢從櫃中出來。
雙腿因為太久不動酸痛無力，又正遇上舊患復發，出來時我整個人撲倒在地上。
涼意透過衣衫從地面上傳來。
就在我無力動彈時，門開了，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處龍紋靴面。
就在無措抬眼之時，那人已迅速將我從地面上攔腰抱起，我徑直撞入他微怒的雙眸中。
「皇上是要興師問罪嗎？」
「不錯。」他應得很快，「為何明知自己身子不好還到處亂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我聞聲一怔，捏住他的衣襟揉搓，好幾次想要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跟細作通信就這麼重要？連自己的身子都可以不顧？」他扣住我的腰，迫使兩人之間的間隙貼合，
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在胸腔內的猛烈律動。「皇上……不問問我準備要給李慬什麼情報？」
穆行止啞然失笑：「好，你要給什麼？」
「自然是給皇上開給我的調理月事的方子。」我小心翼翼地抬眼。
他頓時神色霽開：「還不算太蠢。」
「你探我脈象的時候，是不是我毒性發作那晚？我說的夢話，你是不是都聽見了？」我思來想去，我來梁國這幾日，穆行止唯一能探我脈象的時機隻能是我昏迷的時候。
我向來睡得淺，若是在我入睡時來我定會察覺到。
隻有那晚，一切夢境都很真實。所以我猜測，或許那一切本來就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我身上的毒應該被解了。隻需到下個月看看是否有病發便能驗證我的猜測，但我等不了了。
倒也不是貪生怕死，想要穆行止留我一命。
而是想告訴他，我沒有想過背叛他，從來沒有過。
但信不信，在他。
穆行止微微頷首，
淺笑應聲：「嗯。」我松了口氣，還好，他相信我。
但很快我心中再次警鈴大作，我的夢話似乎還說了前世……
「行止……」
「不叫皇上了？」他挑眉笑道。
我佯怒推了推他：「那我有前世的事……」
「我知道。」他語氣平靜，似乎沒有太過驚訝。
「前世我死得早，還……」
「還死得有點慘是吧？我知道。」穆行止再次搶了我的話。
我微微張嘴，後半句話卻卡在喉嚨說不出來。
他知道？
我的夢話裡說過？還是……他跟我一樣，也重生了？
「你也？」我試探性地問他。
穆行止十分順從地又點了點頭。
我順勢環上他的後頸：「那我死了之後發生了什麼？」
穆行止淺淺一笑：「等你回到寢殿身子暖起來再說。」
「那你先將我放下來。」
「你現在能走？」
「堂堂一國之君抱著個太監會不會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如此也好，傳了出去那些老臣就不會一個勁地想塞人進後宮。
」「你後宮空置？」
「我的心很小，不像公主殿下你能容得下十個美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