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明白他們什麼意思。
低頭對上小小的目光，他嘴角吐出黏糊糊的血：「媽媽……對不起，丟了你的護心鱗……你跑，去海底，安全……媽媽……再、見……」
他哭著，這次沒有出聲，隻是默默掉淚。
我看著顧秦提起阿二，把他丟開。
慢慢從泳池裡爬出來。
「顧秦，你這麼不想我走，是不是很愛我？」
顧秦走近，捏著我的下巴：「愛？」
他高傲輕蔑。
「你不配。」
我挑眉。
顧秦薄唇無情：「你是我的玩物，讓你留在我身邊，就老老實實待好了，知道嗎？」
他沒有感情，狂妄到世間所有都如囊中取物。
所以我的逃離，令他極度不爽，而不是我以為的愛與不愛。
顧秦拍拍我的臉。
又低頭，踢了一腳阿大：「這三個廢物，還算有點用。」
12
醫護人員將三個孩子帶走。
顧秦本想碰我，被燕姈一個電話叫走。
電話那頭，
燕姈讓他去核對婚禮流程，他看著我：「吃醋了？」我冷笑：「你有病吧。」
顧秦也笑，知道我離不開後，勝券在握的模樣很是狂妄。
「是啊，我有病，所以你最好不要亂跑。」
他眸色深沉，靜靜地看我。
「婠婠，明天見，晚安。」
回應他的是我用魚尾掀起的水花。
13
我沉入水底。
殺掉顧秦，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但我不止一次證實，單以我的力量，暫時無法做到。
三胞胎受傷最嚴重的是小小。
他嚴重腦震蕩，躺在床上不能動。
阿大阿二簡單包扎。
夜裡，他們兩個一瘸一拐地來找我。
別墅被斷電，阿二咬著手電筒，手裡抱著紙箱。
阿二放下紙箱：「媽媽。」
阿大說：「你和父親的話，我們都聽見了。」
「我們不是為了所謂的繼承人，隻是想和你待在一起。可是父親瘋了。」
「我們很想你，但我們覺得，你走了才會安全。
」「箱子裡是小小的玩具，他、他說給那個人魚弟弟玩。」
「還有我們的玩具，也給他。」
「媽媽，不要生氣。」
他們倆一人一句。
把紙箱推到泳池邊。
箱子裡是琳琅滿目的玩具。
「我走了，顧秦不會放過你們。」我提醒。
「我們不怕。」阿二嚴肅皺眉。
「而且我們有三個人，他不放過我們，我們也不會放過他。」阿大較為沉穩。
我沉默。
或許是我的目光太過防備。
阿二小聲問：「媽媽，你已經不信我們了，是嗎？」
「是。」
我推開那箱玩具。
阿大阿二對視後，咬牙：「我們不會成為你的累贅，不相信我們也沒關系。正好可以放心走。」
「是，媽媽，我們……」
阿二的話沒說完。
他的眼淚落入泳池。
我沒回話。
14
接下來幾天。
顧秦忙得不見人影。
我知道他在忙什麼，也知道他一時半會回不來。
所以召喚圓圓來身邊。
他擺動金尾巴，在我臉上吧唧一口：「媽咪，我好想你！」
我摸摸他的鼻梁：「小嘴甜得不像話。」
泳池岸邊。
三個小少年盯著圓圓，眼中現出敵意。
「媽咪，我害怕……」
「不怕，是哥哥。」
「我才不要哥哥呢，我要當媽咪唯一的寶貝！」
小小狠狠磨牙。
圓圓拉著我去水底玩。
三胞胎隻能趴在水面看。
圓圓趴在我肩膀：「我不喜歡他們。」
「不想媽媽被分走嗎？」
小孩輕輕搖頭：「他們總騙人。」
15
我和圓圓看三胞胎表演了幾天。
他們對我無微不至，甚至對小人魚不再排斥，小聲哄著叫弟弟。
圓圓開始不願搭理，後來也時不時和他們說幾句話。
小小隱忍地盯著小人魚脖頸上掛的鱗片項鏈。
他忍了又忍，沒忍住。
「媽媽，護心鱗不是隻有三個嗎？」
我點頭：「這是我用心頭血凝成的，隻有一塊。」
他們臉色驟變。
小小下意識伸手去扯：「怎麼可以，媽媽的東西怎麼可以……」
阿大連忙拉住他。
圓圓在水裡嘚瑟：「哥哥不可以生氣，要表現好哦，不然媽媽就會走掉。」
阿二倏地瞪過去。
小人魚完全不怕。
愜意地仰泳到泳池中間。
稚嫩清脆的話語在空曠的環境下放大。
「我和媽咪都知道，你們和那個捕獵人魚的壞蛋用苦肉計，騙媽咪留下來。
「哼哼，你們以為我很笨嗎，明明想打我，還要笑著叫弟弟。
「好可憐哦～」
回音不斷重復最後那句話。
——好可憐哦～
16
三胞胎面色慘白。
他們張口想說什麼，又什麼解釋都說不出來。
因為，確實如圓圓所說。
他們又用了苦肉計。
被燕姈拆穿後，他們深知撒嬌賣萌無法留下我，所以和顧秦演了那麼一出。
他們也算豁得出去，為了讓顧秦滿意，什麼都能做。
顧秦滿意他們的演技，所以留下他們。
某種方面來說。
他們很可憐。
生活在顧秦的威懾之下，事事小心。
卻也和顧秦一樣。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對錢權看得極重，私心極強。
我不知道他們對我的感情，有多少是真的。
可我清楚，動機是假的。
不是缺愛，而是缺權力。
我微笑：「沒關系，這是你們的選擇，不必尷尬。」
17
我不會懲罰他們。
反而會幫助他們。
畢竟，人魚對自己的孩子一向溺愛。
我會殺掉顧秦，為他們鋪路，到時候，三兄弟爭奪財權的場面一定很精彩。
哦，或許他們也會和平相處。
那都是他們的選擇。
18
顧秦再回來時，已經是強弩之末。
他渾身血跡，掙扎著走到泳池邊。
俊朗的臉露出邪笑，血腥味傳來，伸手想摸我，被我躲開。
「沒想到我還能回來？
「咳咳……」
他咳出一大口血。
黑瞳陰森森地注視我。
我確實沒想到他還能回來。
十天前，我的人魚丈夫開始各地掃蕩捕魚網，
將給顧秦辦事的人教訓個遍。無人敢再靠近海域撒網。
顧秦聽聞人魚丈夫報上名諱後，便鬥志勃勃前去。
被早就埋伏好的人魚大軍拉下海。
他本該死了。
再厲害的人，在海裡被憤怒的人魚圍毆，也活不下來。
「一個人走多孤單，婠婠，你願意陪我嗎？」他又咳出一大口血。
我在水中退開：「黃泉路你自己走。我老公要接我回家了。」
顧秦神色一凜。
笑意盡失。
他慢慢從西服口袋裡掏出一個遙控器：「你真的很清楚，該怎麼惹怒我。
「人魚受得住三十萬伏電嗎？」
他話音剛落，我便感覺到渾身發麻。
不等他徹底按下遙控。
下一秒——
棒球棍狠狠砸在顧秦頭上！
遙控器被摔在地上，小小立刻去搶遙控器。
阿大再次舉起棒球棍，往顧秦頭上砸去。
阿二在泳池邊拉我，焦灼大喊：「媽媽快上來！危險！」
我撐著手臂，從泳池裡爬上來。
又看顧秦晃了晃頭，
從地上爬起來。一米九的身高對三個孩子來說，是巨大威脅。
他滿面的血：「三個廢物，該早點解決你們。」
抬腿便踹倒一個。
隻是到底傷勢過重，晃蕩兩下後又摔倒。
阿大阿二趁機瘋狂毆打。
我在旁邊看著。
直到顧秦斷了呼吸。
孩子們喘息著停手。
他們面上都是飛濺的血印。
「媽媽，別怕。」小小上前，牽住我的手。
我低頭，與之對視。
「顧秦死了，你們不用再討好我。」
19
世界似乎靜默了半分鍾。
阿大慢慢放下棒球棍，乖巧的笑容消失。
轉而浮現出我最熟悉的表情。
嫌惡，不耐煩。
他如釋重負般，報復地踢了踢顧秦的屍體。
「也對，還裝什麼啊，弟弟們。」
小小松開我的手，站到哥哥們身邊。
他們依舊是那麼無情。
我看著逐漸透明的手指，叮囑加威脅道：
「不要再捕獵人魚，否則，我不會放過你們。」
「哈，誰在乎你們？
在海底好好躲著知道嗎？隻要不來陸地惹人嫌，我們不會動手。」阿大神色輕蔑，與顧秦像了七八分。我閉眼，不願再看。
他們是我被強迫後的產物。
可我也真心愛護過。
隻是一次次失望堆積，終究令我放棄。
【你已經做得很好，回家吧。】
20
我回到海底，與我的人魚丈夫相見。
他金發碧眼，抱著圓圓在等我。
人魚群簇擁著我們回到深海之家。
圓圓撒嬌吐槽：「爸爸，媽咪之前的孩子一點都不好！他們壞壞的。」
「怎麼壞壞的呢？」丈夫性情溫和。
「他們總是騙人，騙媽媽，人類都壞壞的。」
「人類也有好人。」
「我才不信呢～我遇到的都是大壞蛋～」
我捏捏小人魚的臉，被他逗得無奈地笑。
丈夫牽住我的手。
他親吻我的臉頰：「放下了嗎？」
我點頭。
那個幾個孩子，我不會再想起。
也願他們，事事順遂。
與我，不再相見。
阿大視角：
1
我的媽媽是條人魚。
她喜歡待在魚缸裡，隔著透明的玻璃朝我招手，笑得溫柔寵愛。
她總是叫我們的小名。
阿大、阿二、小小。
土味難聽。
她不會取名，也不認字。
父親說她是我們的恥辱。
一條異類人魚作為母親，我們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所以我們都很討厭她，離她遠遠的。
出席晚宴時，不少人對我們指指點點，都在說我們有一個人魚母親。
那眼神探究，輕蔑，嫌惡。
回家後，弟弟哭得厲害，媽媽爬出魚缸，安慰幾句後，開始哼唱悅耳的歌。
人魚才會唱催眠曲。
人魚才會用歌聲迷惑人。
我把書砸在她臉上，罵她：「閉嘴！閉嘴！都怪你！」
可她不生氣，還送給我們兄弟三人很漂亮的鱗片。
她說鱗片會保護我們。
我聞到了淡淡的魚腥味，轉頭把魚鱗丟進垃圾桶。
那幾天，她臉色很差。
2
媽媽我們五歲生日過後就消失了。
一位打掃的用人，拔下媽媽身上數百片鱗片，換她逃生之路。
父親發了瘋。
他打罵我們，說我們三兄弟都是廢物，連自己的媽媽都不要我們。
他像個瘋子。
明明媽媽在的時候，他不是很在乎。
他把媽媽當觀賞物，偶爾往巨大魚缸裡添點水下綠植，又或者像寵物一樣，把她放在泳池裡，看她擺動魚尾。
「小賤人魚。」他評價道。
3
父親找了她很久。
終於，在深海科技有質的突破後，開始廣撒網。
那已經是七年後。
他執著得令我覺得他深愛媽媽。
可他又與燕姈阿姨訂了婚。
小小說，他是失去了很喜歡的玩具，所以固執地要找到。
或許，我也是。
我無數次午夜夢回，都想起媽媽在身邊的日子。
睡不好的時候，她會哼唱歌謠。
也會對我們笑。
我不得不承認，我很想她。
4
她有了其他孩子。
和她一樣是人魚，金色的魚尾，相似的面容。
我聽父親的話，
裝可憐撒嬌，媽媽果然心軟留下。父親說，隻要討好媽媽，我們就能繼承他的財產。
不用被丟出去撿垃圾。
可惜，燕姈阿姨壞了事。
她被父親割了舌頭。
我們不得不再和父親做戲。
他要我們演苦肉計，媽媽還是會心軟。
父親很了解她。
我心裡很不舒服。
其實，父親不逼我們，我們也想待在媽媽身邊。
我很喜歡她。
直到人魚弟弟揭穿我們的計謀。
我才知道，我們的演技有多愚蠢可笑。
5
父親回來的時候，已經要死了。
他在泳池裡安裝不少虐待媽媽的機關。
他活不久了，那些機關正好用來拉著媽媽陪葬。
我救下她。
殺了父親。
擔心她害怕，讓小小去安慰她。
可她說：「顧秦死了，你們不用再討好我。」
我知道，她不再信任我們。
也知道，她想回海底。
心軟的人總會被感情拖累。
她在父親手裡吃過很多苦,該去享福了。
所以我丟下棒球棍，
擺出從前那副模樣。她果然,毫不留戀地離開。
我想,我們這輩子恐怕再無相見之日。
媽媽，再也不見。
番外：
1
隨著深海科技日漸成熟,總有人試圖去捕捉人魚。
基本沒有成功的時候。
甚至捕撈行動開始的那一刻,就會被顧家三兄弟盯上。
他們繼承公司後，又各自開拓產業。
如今,已然無人敢忤逆他們的話語。
更沒人敢去捕撈人魚觸逆鱗。
「傳聞，顧家三兄弟的母親是一條人魚,所以才護著人魚呢。」闲聊一號道。
「那他們豈不是雙腿變成魚尾？」闲聊二號接話。
「怎麼可能，據說也就遺傳了人魚淺藍色的瞳孔，其他的一切正常。」
「不過，我怎麼聽說，他們每年都有三個月在遊輪上,是去跟人魚母親探親了嗎？」
「這你就不懂了。當年那條人魚被他們用五十億父親拍下,又被強迫生子,恨他們顧家恨得不得了呢,怎麼可能探親見面？」
「……」
兩人在酒吧裡你一句我一句地聊。
沒注意到旁邊一個金發青年。
他咬著果汁吸管。
搭話：「其實顧家三兄弟每年在遊輪上待著,是為了找他們的人魚弟弟。」
闲聊一二號同時轉頭看去。
隨後屏息。
青年長得實在太帥,面容精致如雕,淺藍色眼眸，立體的五官,笑意清淺。
「還有人魚弟弟？找人魚弟弟幹嘛？」闲聊一號問。
「送錢啊。」青年答。
「人魚還要花錢嗎？」
「當然要,人魚也要上岸的,要上學,上班，買房子,買車車～」
「……兄弟，你喝多了吧。」
阿大睜大眼：「媽咪？」
「（顫」闲聊一二號對視後搖頭,覺得碰上精神病，不再理他。
金發青年喝完果汁站起來。
拿出手機走出酒吧，撥出電話。
「大哥，我沒錢了。」
下一個電話。
「二哥,我看上一套別墅。」
下一個電話。
「三哥,我想當影帝。」
電話那頭的回應幾乎都是好。
而他的總結語是：「媽媽暫時不太想見你們,
不要總問了。」電話被掛斷。
青年倒不急，反正他要的等會兒還是會有。
啊，漫漫追媽路。
哥哥們幹巴爹～
2
顧一程再次見到人魚媽媽,是在公司樓下。
他的媽媽尾巴幻化成雙腿，披散著金色長發，面容未曾老去。
她抓著人魚弟弟的手臂,一下一下地打。
「你還騙我多努力,結果在這吃你哥家糧,小兔崽子，你看我揍不揍你！」她低罵。
人魚弟弟躲來躲去：「他們願意給我吃怎麼了嘛，媽你不知道現在經濟下行,飯都要吃不起的，我又沒吃別人家的。」
「你還頂嘴！」
顧一程顫抖著招手，發覺不遠處兩人沒注意到他。
吞咽幾次口水後。
顫聲道：「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