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為他生了三個孩子，沒有一個繼承我的魚尾。
反派把我當玩物，孩子說我是異類。
可我回到海裡銷聲匿跡時，他們又瘋了。
1
顧家父子瘋了。
他們在世界各地撒下漁網，在深海淺海犯下惡行，逼我出來。
那時，我已在海底有了家庭。
他們求我：「去管管顧家人吧。
「他們又捕撈了三十條人魚，帶話說，你若是再不出現，他們就要宰殺所有捕到的人魚。」
我抱著人魚孩子。
他是條金尾，可愛黏人：「媽咪，去哪裡？」
「去找熟人。」
我本準備獨自出行，卻被圓圓跟上。
他擺動小尾巴，跟在後面撒嬌。
「媽咪帶帶我。」
於是，時隔七年。
我抱著一條小人魚，出現在那艘巨大遊輪前。
「聽說你們想見我。」
2
三個孩子長大了。
他們已經十二歲，穿著西裝，身姿筆挺，小大人般站在豪華船艙裡，
面色各異。「他是誰？」
「媽媽……」
「我好想你……」
阿大阿二和小小紅著眼眶，他們顫抖著手，步伐輕緩地靠近我。
圓圓往我懷裡鑽：「媽咪，他們是誰呀？」
阿大睜大眼：「媽咪？」
阿二也停下腳步。
小小則瞬間變臉，他衝過來，用力扯開圓圓：「走開！那是我媽媽，誰是你媽咪！滾開！」
他把圓圓往地上摔，我連忙接住將他推開。
小小被推得一愣，表情幾乎破碎。
我抱緊圓圓：「他是我的孩子，你們的弟弟。」
我看向三個男孩，又問，「你們爸……顧秦呢？」
阿大深呼吸：「父親在趕來的路上。」
我沉默。
「你們為什麼想見我？」
三個孩子緊緊盯著我。
他們試探著想靠近，看見我懷裡的小人魚後，又停步。
我不懂他們在想什麼。
七年前，是他們嫌棄我，說我是低等的人魚，世界的異類。
他們無數次希望我有一雙人類的腿。
嫌棄我離開水就不能存活。
我是那個家裡，最多餘的人。
我被關在巨大的魚缸裡，心如死灰後才決定離去。
他們應該高興才是，沒了無用丟人的母親。
對他們將來很有好處。
「阿大，說話。」我輕聲道。
「媽媽，我們很想你。」
我搖頭，看著這三個孩子：「騙人，你們有什麼目的？」
3
他們臉色慘白。
我又問：「你們想利用我的魚尾做什麼？」
我曾聽到過。
五歲的他們商量著，等我聽話了，就撒嬌讓我去海底找珍稀生物拍賣。
顧家人永遠唯利是圖。
「不、不是。媽媽，我們隻是好想你。」阿二哭著說。
我不信。
懷裡的小人魚突然開口。
「你們才不是媽咪的孩子，不準叫媽咪！你們都沒有尾巴！」
圓圓晃動著小尾巴，得意道，「我的尾巴和媽咪一樣，都是金色的，我才是媽咪的寶貝。」
小小目眦欲裂，盯著我們的魚尾。
他忽地握拳大喊：「我也有，
我身上流著媽媽的血，我也會有魚尾！」他渴望，嫉妒，憤怒。
令我震驚。
他們，曾經無比慶幸有一雙可以走出魚缸的腿，現在卻嫉妒圓圓有魚尾。
太貪心。
圓圓對他們吐了吐舌頭，做鬼臉。
隨後往我懷裡蹭。
小小嫉妒得渾身顫抖，他想上前，見我後退，又被哥哥們拉住，忽然開始大聲號哭。
我開口想安慰，想起過去他們哭泣時的場面，安靜閉嘴。
那時他們哭得很厲害，我趴在魚缸邊上，輕聲安撫。
唱起安慰的歌謠。
卻被一本書砸在臉上，被他們嫌棄無比地喊：「閉嘴！閉嘴！都怪你！」
我沉入水底時，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怪我。
因為我是人魚嗎？
男人皮鞋碾在地面，步履急促而沉穩，由遠及近。
艙室門被推開。
時隔七年，我再次見到這位隻手遮天的權貴。
曾把我當玩物的俊帥男人。
他黑襯衫黑西褲，薄涼的眼眸凝視著我。
「婠婠，好久不見。
」4
我和顧秦第一次見，是在一場地下拍賣會。
他以五十億高價將我拍下。
那時，我是唯一一條被捕撈到的人魚。
他把我養在巨型魚缸。
「人魚，果然貌美。」
低沉渾厚的男聲輕嘆，又毫不留情地抓住我的長發。
「人魚會懷孕嗎？」
他用實踐得到答案。
我被他鎖在魚缸、泳池，為他生了三個孩子。
「像卵生一樣，一胎三個，這麼多。」他面無表情，卻語氣嫌惡，「可惜，都是人類。」
他薄情冷性，空有一副好皮囊。
年少的我，竟也曾被迷住過。
——
我下意識擺動魚尾後退。
「顧秦，把其他人魚放了。你們找我，究竟為了什麼？」
顧秦目光下移，落到圓圓身上時，眸色驟冷。
「他是誰。」他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抱緊小人魚：「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
顧秦拉長尾音，似是氣笑了，他大步上前抓住我的頭發，一手去扯我手裡的小人魚。
圓圓嚇得尖叫。
「所以你逃走，是和別的人魚生孩子去了是嗎？
「是嗎？！」
我頭皮發痛，第一時間施術，將圓圓隔空轉移。
隨後起身，將顧秦推開。
可惜我的力氣，終究敵不過他。
我咬牙：「顧秦，你究竟要幹什麼！」
顧秦眼尾發紅，狀若瘋癲，一米九幾的身高立在我面前，猶如一座小山。
「你拋夫棄子，還問我想做什麼？」他喉結滾動，嗓音嘶啞。
我好不容易從他手下掙扎出來。
不得不提醒他。
「是你們不要我。」
「不，不是我不要你。」顧秦靠近，捏住我的臉頰，溫熱的呼吸近得要印在唇上。
他呵呵笑了兩聲，「是你的孩子不要你，我讓他們去死，好不好？」
冷厲的話語，讓不遠處的三個孩子打了個冷戰。
我閉眼。
「顧秦，別發瘋了。」
5
從前我不敢這般和他說話。
但顯然，現在已經不是從前。
顧秦緩緩站直身體，注視我片刻，
沉聲道：「跟我回去，那三十條人魚，我會放歸海底。」我心念微動：「隻是如此？」
顧秦沒回話。
但他讓我當面看到，被捕撈的人魚放生。
他們入水後便四處逃竄。
自從人類有了高科技探海工具，曾藏在深海的人魚也不斷被捕。
人類好奇，貪心，想剝開我們的皮肉研究。
人魚族類躲得愈來愈遠。
卻抵不住顧秦滔天的金錢與權勢。
他找到我，抓住我。
重新將我困在巨型魚缸裡。
「上次幫你逃走的用人已經以死謝罪，婠婠，這次沒有人會幫你。」
顧秦抓住我的手臂，又將我從魚缸拖出來。
抱在身上。
他絲毫不在意渾身湿透，貪戀地在我脖頸處呼吸。
如斷糧的癮君子般，輕吻摩挲。
「這裡困不住我。」我輕聲說。
抱著我的人身體驟僵。
「記得剛才憑空消失的金尾小人魚嗎？他的父親是海王。
「等他發現我的離去，就會將我召喚回去。
「顧秦，
你們是沒有術法的人類，阻擋不住。「我跟你回來，是想要回我的三片護心鱗。」
男人似乎在顫抖，陷入無措的恐慌。
我再次說道，「我的護心鱗，之前給阿大他們的那三枚魚鱗，他們很不喜歡。可以還給我嗎？」
顧秦倏地捧住我的臉，眼底泛起紅血絲。
「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你不準走。否則，我一定會抓住所有人魚，將他們宰殺……」他最後幾個字從牙縫裡擠出殺意。
我眸光一顫：「其實我不在乎，他們威脅不了我。」
「那條小人魚也不在乎嗎？」
我瞳孔緊縮。
顧秦露出殘忍的笑，殺意畢露：「你將他送到西海淺灘，他為了找你往岸上爬，半個小時前被人抓到。
「我本想將這礙眼的小東西殺了，現在看來，還有些用處。
「他的父親是海王又如何？隻要在陸地，我就有辦法困住他。
「從現在開始，你忤逆我一次，我便讓人在他身上刮一刀。」
顧秦拍了拍我的臉，
冷酷戲謔。「婠婠，聽話。」
6
顧秦瘋了。
這是我得出的結論。
從前他遊戲人間，對任何事物都極度傲慢，不在乎。
現在的他，卻對我極度渴求。
此類狀態我在各種言情劇中看過。
或許叫作愛。
又或許，叫作「變態的佔有欲」。
我在泳池裡來回遊蕩，擺動尾巴。
顧秦給我看了圓圓的狀態，小人魚情緒激動後陷入昏睡。
目前，隻要我聽話，圓圓就是安全的。
顧秦走後，鐵門密碼鎖被打開。
三個孩子進來，他們小聲叫著媽媽。
我說不出心中是何滋味。
他們，到底是我的孩子。
可我也不傻：「你們來了正好，之前你們很嫌棄的鱗片還記得嗎？可以還給我嗎？」
阿大看向兩個弟弟，神情猶豫。
阿二手指糾纏在一起，低頭不語。
隻有小小，紅著臉，略有歉意：「媽媽，對不起，那三枚魚鱗被我們弄丟了……
「你可不可以再給我們一份？這次我們一定會好好保存。
」小小眼睛發亮，希冀著。
我心中酸澀：「是丟了，還是被你們扔了？」
他們說不出話。
我知道，三枚護心鱗大概率是進了垃圾桶。
他們有一段時間很嫌棄我。
甚至對我碰過的東西，都想丟掉。
「對不起，媽媽……」阿大小聲道歉。
「我們知道錯了。」阿二跪在泳池邊，不再排斥地上的水。
小小試探著拉我的手。
我看著他們，有些難受。
「那是我的護心鱗，一共隻有三枚。你們不要，本可以還給我。」
「別、別生氣，媽媽，別生氣……」小小嚇哭了，他想碰我，卻碰不到。
趴在泳池邊，探出手。
阿大也掉眼淚：「我們那時候小，被人騙了。爺爺奶奶都說你不好，媽媽我們錯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面對涕淚橫流的孩子，終是靠近池邊。
他們的眼睛很像我，淺藍色，杏眼。
哭起來惹人疼。
到底年紀還小。
被大人引導，才會排斥我。
現在，是真的想要母愛。
我慢慢從泳池裡爬出來。這三個孩子，是我帶到人間的，總要負責。
7
小小很開心，他坐在我身邊，抱著我的手臂陪我看電視。
阿二坐在地毯上，靠在我的魚尾邊。
阿大則小心翼翼地牽住我的手。
他們長大了，對我的態度天翻地覆。
顧秦不會給他們愛，所以他們想起我，渴求地向我索取。
「媽咪是不是最喜歡我？」
小小趴在泳池邊，邊撒嬌問話，邊和我拼積木。
我感覺到另外兩道緊張的視線。
想了想：「你們在我心裡，都是一樣的。」
阿二問：「那條金尾小人魚呢？媽媽更喜歡他嗎？」
圓圓……
我不想撒謊。
於我來說，圓圓確實對我更重要。
他是我貼身養大的孩子，和我有同樣的魚尾，可愛黏人。
他會誇贊我的魚尾美麗。
也會自豪地高喊：「媽咪最厲害！」
和這三個孩子，天差地別。
甚至，對我給他們取的小名，
也有不同的態度。三胞胎嫌棄我取名土氣。
圓圓卻覺得我相當聰敏。
我沉默的時間太久。
小小伸手，在水中碰了碰我的魚尾。
「我也想要魚尾。」他哽咽道。
「不僅僅是因為他有魚尾，才更喜歡他。」我輕聲說。
「那是因為什麼？」阿二問。
我對人類的語言不太擅長。
話語在腦中組織半天，終是沒說出口。
三個孩子也陷入失落情緒。
8
我在泳池裡待了幾天，三個孩子就寸步不離地陪了幾天。
有他們在，顧秦竟也沒出現。
隻是三個孩子總是爭奪我的注意力，小小還貪心地問，我最喜歡誰。
感情逐漸升溫後。
我就學會敷衍：「都喜歡。」
我心不在焉，很擔心圓圓的處境。
不過，我與他心血相通，能感知到他目前狀態不錯。
因而放心許多。
小小哼哼唧唧：「我以後最聽話，媽咪要最喜歡我哦。」
他眼睛亮晶晶。
開始學著圓圓叫媽咪。
我抬手，
想摸摸他柔軟的頭發，手到空中懸停。很多水。
他們五歲時，最不願我觸碰。
「媽媽身上到處都是水，衣服隨便碰一下就髒了！」
「尾巴上面黏黏的，透明的東西是什麼？好惡心。」
「為什麼我們要有這樣的媽媽？」
我回想的剎那間。
小小抻著脖頸，將小腦袋送到我手心蹭了蹭。
「媽咪摸摸我～」
他小貓似的，嗓音稚嫩可愛。
阿大阿二見狀，也抱著我的手蹭。
他們高興得彎起眼眸，被愛滋養得面色紅潤。
然而，現實的打臉總是來得很快。
他們終究是顧家的孩子。
9
面前女人笑容妖冶，闖進被鎖住的遊泳池房間後，環抱雙手，紅裙搖曳，又一次嘲諷我蠢。
燕姈呵呵笑出聲。
「婠婠，知道他們為什麼忍著惡心接近你嗎？
「為了爭奪繼承人的位置啊。
「你這個母親再不管用，也有投票的權利，顧秦給了你選擇的資格，他們才會來討好你。
「婠婠，你怎麼蠢了一次又一次？」
燕姈給我看她手上的戒指。
「我和顧秦馬上就會結婚，到時候，你的孩子又會來討好我，嘖嘖，真搞笑。」
我被那鑽戒閃到眼。
燕琳說得對，我犯蠢了。
七年前，這幾個孩子接近我，為了利用我的魚尾賺錢。
七年後，他們貪圖繼承人之位，所以叫我媽媽。
【放棄他們。】
腦海中傳來這句話。
我終是死心。
10
我沉入水底不見他們，任由三個孩子在水面哭喊。
也終於等來顧秦。
他當晚便單膝跪在泳池邊，沉聲命令：「上來。」
我破水而出。
「燕姈找你說了什麼？」顧秦骨節分明的手指捧住我的臉，大拇指在我嘴角輕撫。
我沒回話。
顧秦不耐地皺眉：「嗯？」
「你讓他們接近我。」我眸色冰冷。
「是，畢竟是你的血脈，培養培養感情，你就會舍不得走。」顧秦毫不避諱，「可惜，他們很沒用。」
我咬住後槽牙。
顧秦神色寵溺。
「沒用的東西是不是應該丟掉？
「婠婠，讓他們去撿垃圾好不好？」
磁性溫和的嗓音，殘忍冷血。
他哄著我。
似乎隻要我一句話，便能決定所有人的生死。
「顧秦，我要走了。」我說。
顧秦臉色驟變，一手卡住我的脖頸：「你敢！」
「我敢。」
「那條小人魚……」
「他已經被召喚回去，顧秦，這裡沒有任何人能留得下我。」
顧秦忽地垂眸，看見我逐漸透明的手指。
他暴怒瞪目：「不準走！」
鐵門被推開。
三個孩子朝我小跑過來。
他們面色驚恐，哭喊著不要。
我心涼得冰透，沒有看他們。
可剎那間，一抹鮮紅浮現在眼前。
顧秦不知何時松開我，一把抓住小小的頭，狠狠砸在地上！
血液飛濺！
「你敢走，我就一個個砸碎他們的頭。」顧秦眸色陰沉。
他毫不留情。
一擊之後，小小瞪大眼睛，滿臉是血地趴在泳池邊。
一股怒火在心頭灼燒。
「你簡直是瘋了！」我大罵。
顧秦直盯著我，又抓過阿二，扣住他的後腦勺，要用同樣的方式傷害他。
我感到心驚，伸手去攔。
顧秦拎著阿二的頭站起來，居高臨下問。
「還走嗎？」
11
【寶貝，遵從自己的意願。】
腦中傳來溫柔的訊號。
我閉眼，對顧秦道：「你放開他，我留下。」
顧秦松手，任由孩子摔在地上。
他走上前：「老實了？」
我心有餘悸：「叫醫生給小小治療。」
阿大嚇得跪坐在地，阿二也趴在地上，情況不太好。
他們目露慌亂，眼見著顧秦向我靠近。
眼中驚恐更多。
「媽、媽媽，快跑！」阿大突然一聲大喊。
他衝過去，抱住顧秦的腿。
顧秦低頭，
不耐地一腳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