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晚棠害羞起來，倒是比南疆的桃花還好看。」
輕風吹拂過我額間的碎發，湛藍天際，一雙大雁迎風飛過，隱入雲間。
我低著頭罵他：「李唯致，你真的是找打！」
他輕聲笑了起來。
萬籟俱寂，隻留林間鳥兒不時啼鳴。
他的眼睛明亮，像是春日湖水，浮光躍金。
又如冬日暖陽，觸之即暖。
我作勢要打他，誰知他忙雙手舉到頭頂，不停討饒。
我質問他：「你錯沒錯！」
「錯了錯了。
「我認輸，我認輸還不行嗎！」
他笑著，但很快又斂了笑容。
我問他怎麼了。
「沈晚棠啊。」
他望天，輕聲嘆息，若有所思。
「我才發現，我李唯致這輩子，好像都輸給你了。」
11
九公主與柳映雲的比賽，終以柳映雲的勝利告終。
陛下自然欣喜萬分，問她想要什麼賞賜。
她祈求自己在東宮能有個名分。
柳尚書嫡女，斷無做側妃的道理。
於是，她如願以償，求得太子妃之位。
朝廷中眾人皆賀太子與太子妃的良緣。
而我與李唯致的賜婚，剎那間，便沒人討論了。
如今東宮眾人忙前忙後，太子自己也是忙得應接不暇。
但我沒想到的是，他這樣的大忙人，拿到聖旨後找的第一個人，居然是我。
他來找我時，我正在御花園的亭子裡坐著看書，太子屏退了眾人，直接就坐在了我的對面。
我放下書看向他。
他就這樣平靜地看著我，第一次沒有同我針尖對麥芒。
我問：「殿下找我，有什麼事嗎？」
他輕道：「孤與映雲，不日便要大婚。」
我起身，衝他行了個禮：
「恭賀殿下。」
他繼續道：「孤算了算，你與李唯致的大婚之日，距今也就半月有餘。沈晚棠，你真的還不肯服軟嗎？」
我看著他：「殿下，這是何意？」
太子聞言，眼底的陰沉更加重了幾分。
「映雲與九公主比賽那日，我暗中遣人去了成安山。
「他回來告訴我，那匹狼，其實是你射中的。」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所以呢？」
「所以。」
他咬牙，「你為何不說出實情，為何不借此求得與我的賜婚？」
我低下頭不去看他。
「殿下，我已經求了賜婚，是與淮王的賜婚。」
他聞言，良久未曾說話，再開口，語氣驟然冷了幾分：「沈晚棠，你真當李唯致那個活死人能救得了你？待他死了，孤登基即位，你還想有好日子過？
「別說護住你，先帝孝昭皇後，李唯致親生母親，他自己都護不住。」
我看著他：「你說什麼？」
他冷笑：「你以為，李唯致何以成為如今這副活死人的模樣？」
他靠近我的耳側，字字清晰：
「先帝遺詔，是冊封李唯致做太子。
「隻可惜，他是個沒出息的，為了保全他母親，喝下了孤給的劇毒，日後隻能纏綿病榻。
「但他可能想不到，事到如今，他不僅沒留住他母親，也沒留住他自己。」
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晚棠，你說你為了他同我作對，值得嗎？」
我震驚萬分，我竟直到今日方才知曉。
原來李唯致的母親是死於太子之手。
原來李唯致如今一身病痛，是拜太子所賜。
我隻感覺我的呼吸都在顫抖。
可他卻看著我的眼睛，似是在哄勸我：「東宮之位，步步兇險，這條路並不好走，孤很是艱難。」
我一眼都不想看他，又把書拿了起來，冷言道：「殿下沒有必要，來同我這等不相幹的人，訴說不易。」
他抬起手，將我手裡的書拿走，握住我的手腕，強迫我看向他的眼睛：
「你真的要鬧到，你我緣分盡滅，你才肯罷休嗎？」
我覺得可笑：「殿下為何覺得是我胡鬧？殿下為何覺得，我一定喜歡你？」
他握著我手腕，力道卻越來越大。
我皺眉，想要掙脫。
可他的力氣實在是大，
我實在是掙脫不開。他闔目，緩了緩心神，又道：
「晚棠，不要鬧了。
「孤不相信，你拼了性命將孤從敵營救出，一路上吃盡了苦頭，才將孤送了回來，最後卻是想嫁給李唯致？
「這沒有道理！」
我沒有答他。
良久，太子的語氣又軟了幾分。
「晚棠，我向你保證，一旦我即位，便尊你為皇後。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不比嫁給個病秧子好？
「你答應我吧，好不好？」
12
我的沉默，讓太子徹底明白了。
昔日他身陷敵營，命懸一線。
我孤身一人，九死一生，拼了命地把他送回京都。
自始至終，我為的就不是他。
「李唯致。」
太子的眼中滿是狠厲。
「你不是喜歡他嗎？」
他冷笑，「好啊，你既喜歡他。我便讓你知道，我和李唯致，最後誰能勝！
「你沈晚棠，這輩子，都隻能是我李晏的女人！」
他說完，拂袖而去。
隻留我一人站在原地。
這一刻，我想了很多。
曾經明媚如陽，策馬揚鞭的少年，如今身陷病痛，無力轉圜。
這一切，竟然都是拜太子所賜。
我去了淮王府，我急切地要看一眼李唯致。
李唯致正在花園裡看書，他見我來，竟是微愣，隨之上前問我：
「你怎麼來了？」
我看著他蒼白的病容，突然跑上前抱住了他。
他後背一僵，輕撫我的後背：
「怎麼了？」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膛裡，我問他：「你一直不肯同我說，你為何成了現在這樣。
「但如今我知曉了，是因為李晏對不對。」
他沉默，復又問我：「誰告訴你的？」
我剛想開口，可李唯致卻突然將我猛地推開。
我被推得踉跄一下，險些摔倒，再回頭，隻見一支長箭驀然飛來，直接刺入了李唯致的胸口。
我撲上去想要救他，可又一支箭從遠方再次刺來。
這一支與剛才不同的是，它是朝我飛來。
李唯致眼中也是一怔，
他下意識地朝我跑來。一瞬之間，李唯致身中兩箭。
鮮血濡湿了他的衣衫，他額間滿是薄汗，嘴唇痛得不住地顫抖。
我扶住將倒的他，一遍遍地叫他：
「李唯致，李唯致！」
他好像想努力地睜開眼睛，可瞳仁卻是漸漸模糊。
我急得流下了淚。
他費力地抬起手。
那隻顫抖的手抬起來，用了他全身的氣力。
「別……別哭……」
他緩緩地對我說著。
隻不過，他的那隻手，終究是沒碰到我的眼角。
懸在半空，顫抖許久。
終是，重重地墜了下去。
13
太醫把淮王府圍得水泄不通。
兩處箭傷，李唯致胸口血流不止。
整個人如今已然氣息奄奄。
京都城內，天子腳下，竟然有人敢公然行刺皇室貴胄。
陛下震怒，下令徹查此事。
我守著李唯致，見他昏迷不醒。
太醫搖著頭說，或許無力回天了。
我的腦子轟的一聲。
我不敢信，李唯致就要死了。
整整一晚，
我未合眼。我不知我在想什麼。
我不能接受李唯致這樣好的人，要活不到明日。
明年春天，南疆的桃花就要開了。
曾經李唯致同我說過，要每一年都陪我去南疆看桃花。
可是次年，他就被孝昭皇後帶回了宮。
他說完那句話，就沒陪我看過一次桃花。
我常常想，李唯致就是個騙子。
他與我初見，便同我賽馬。
我在草原上騎了這麼多年的馬，除了我兄長，他還是第一個贏了我的人。
我不服氣，問他是哪家的兒郎，日後我必會上門再次挑戰。
我猶記得那日他躺在草叢中，嘴角處咬著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望著眼前的落日，揚眉一笑：
「怎麼，生氣啦？」
我瞪著他，他不答話。
我氣得轉身就走，他有些慌了神，忙起身追了上來，攔到我身前。
「好好好，我告訴你。」
他站在那裡，想了想，「我姓周，單名一個致。
「我家是京都裡養馬的，算不上什麼顯貴人家。
隻是我娘逼我讀書科舉，我懶得看，就跑到了南疆。「現在我無家可歸，可憐得很，若是你能收留我做個小廝，我自可陪你天天騎馬。」
他的眼神，真摯而又誠懇。
讓我堅信，他以上所說，絕無一字虛言。
於是，我同意了。
可是直到孝昭皇後將他帶走，我才知道，他騙了我。
他走的時候，說他定會回來，回來娶我。
陪我在南疆看一輩子的桃花。
可是，他沒能再回來。
也沒能娶我。
李唯致啊。
我忍不住握著他的手哭。
你騙了我一件事又一件事，可我偏偏不恨你，還這樣愛你。
你真的忍心，丟下我一個人嗎？
我不知我哭了多久，隻感覺有隻手撫上了我的額頭。
我抬頭，對上李唯致毫無血色的臉。
他努力地扯起一個笑來。
「別哭了，你握得我手腕生疼。
「小小女子，脾氣真大。
「以後可不知道哪家公子，倒了霉娶你。」
14
陛下很快將此事查得一清二楚。
我這才知曉，原來這兩支箭，一支奔著李唯致來，一支奔著我來。
太子要殺李唯致。
而柳映雲，則是要殺我。
陛下震怒，將太子囚在東宮。
朝野上下，皆言陛下要廢黜太子。
但我卻是有些不解：「太子榮寵正盛，陛下當真會廢了他嗎？」
他笑了笑，但牽扯到傷口，痛得他又倒吸一口涼氣。
「若隻是簡單的刺殺，那想必不會。」
我有些不解。
他笑：「那個聲稱是太子派來的人，其實是我安排的。昔日太子構陷害我母後，又逼我飲下毒藥，這個仇，我是該報的。
「先帝遺詔是立我為嗣，我那兄長，完全是靠著李晏的詭計才登上此位。
「如今我裝病多年，就是為了暗中找尋證據，好借此將李晏伏誅。
「他必須廢黜太子，給我一個公道。不然我手裡的那道遺詔，說不定何時就拿到了他的眼前。」
我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我氣得打了他一下，
「你安排的人，想來必不會傷到你要害，那你害得我為你傷心了這麼久。」或許手勁兒有點大，他忙捂著胸口，痛苦地看向我：「我可沒料到柳映雲射你的那一箭。
「拜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你當真是個沒心肝的姑娘。」
我這才想到柳映雲殺我的那一箭，深感後悔，忙又去輕撫他的後背。
「我錯了我錯了，你沒事吧……」
他看著我，突然將我抱住，湊在我耳邊說道：
「既要認錯，那就以身相許吧。
「我答應了你,要陪你去南疆桃花的。
「你可千萬不能賴賬。」
15
太子被廢，囚於南苑。
柳映雲刺殺淮王,賜白綾自盡。
李晏離開東宮時，說想見我一面。
但被我否決了。
我想，我同他並沒有什麼話要說。
陛下召見了李唯致,同他在宮裡說了很久。
其實我知道陛下想說什麼。
廢黜李晏，是對李唯致生母被害,身中劇毒的交代。
但畢竟，
先帝遺詔上的人名,是李唯致。他想坐穩皇位，就必須讓遺詔上的那個人,在天下人面前消失。
果不其然,陛下召見完他，不過幾日，就傳出了淮王病逝的消息。
我曾問過李唯致，他放棄了皇位，會不會後悔。
可他卻是一笑。
「李晏昔日給我送來的劇毒，我當天就給換了。但我裝病多年，籌謀的隻是李晏害我的證據，並非皇位。」
他輕嘆。
「這皇宮危機四伏，處處都是陰謀詭計,我實在厭惡此地。
「之前放出消息,說淮王病重,陽壽不過半年，也是為了此日能順理成章地消失在人前。
「比起皇位，我更想去南疆,陪著我心愛的姑娘,騎一輩子馬。」
他看向我,「倒是不知道,這姑娘見我沒了淮王的身份。
除此之外，再無他話。
「（那」16
又一年春天。
南疆的桃花開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湖光春水,落英繽紛。
我常抱怨李唯致是個騙子，
但現在，好像他答應了我的事,都做到了。我和李唯致賽了馬,就像我們小時候一樣。
再次比試，這廝用了渾身的力氣,使了一身的本領。
終於把我遠遠地落在了後面。
甚至遠到，我都瞧不見了他的背影。
我又輸了。
我佯怒，別過身去,不同他講話。
他有些著急，趕來哄我。
可我卻沒理他，隻向著他的馬走去。
他站在原地愣神兒。
我走了幾步，見他不動,忍不住笑了：
「快走啊,你不是說前面的桃花可好看了嗎？」
少年這才緩過神兒來，撓了撓頭，迎著陽光衝我跑來。
我永遠記得,那日天朗氣清，微風不燥。
李唯致同我一起看了桃花。
那是我見過的，最美的桃花。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