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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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昭華寺這麼多次,頭一回聽到如此篤定的消息。


我掩住臉,濃重的歡喜讓我不知所措。


「進寺來,喝些熱茶,用些素齋吧。」


15


我在齋堂抱著茶杯,生冷的手指由於回暖,而隱隱刺痛。


今日昭華寺上唱誦聲不絕,香客遊人甚眾。


等我四肢恢復知覺後,我便出了齋堂,習慣性地去為梁南安求祈福。


我捏著求來的玉佩,虔誠地雙手合十。


枯枝上的白雪隨風落下,壓在我原本就結了一層霜,染湿的發頂上。


忽然,我莫名感受到一股炙熱的眼光刺在我的後背。我疑惑睜眼,扭頭看去,身後行人眾多,找不到那個看我的人。


這天傍晚,當我剛回府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香火氣時,忽然有人隔著屏風坐下。


「你去哪了?」薛沼之問。


我淡淡道:「快年關了,去廟裡供神祈福。」


薛沼之一語問完,卻沒有立刻走,他定定坐在那,好半天又說:「有求什麼嗎?」


我說:「請了一炷香。


「沒了?」


他說話越發令人摸不著頭緒,為梁南安求的玉佩自然不能說,我幹巴巴地點頭:「沒了。」


薛沼之竟然笑了一下,像是揶揄,又像是不信。


他癩皮狗似的,斜倚在八仙桌上,硬生生一盤瓜子吃到入夜將睡,這才拍拍袍角:「夫人,該睡了。」


我嘆了口氣,抬頭卻見,薛沼之正莫名其妙地將右手往枕下探去,又翻了翻被褥,似乎在找什麼。


我奇道:「怎麼了?」


薛沼之別有深意地望著我,微挑眉:「我丟了枚玉佩,腰帶空落落的,不大習慣。」


我指出:「你來時就不曾見你戴玉佩,想來不是在我這兒弄丟的,不如去春英姑娘的屋子裡找找,丟玉佩這事自然頂頂要緊,擇日不如撞日,不如當下就去。」


我一邊說,一邊雙手挾住他的腋下,不動聲色地把這廝往外拖。


薛沼之神色變了變,好整以暇的表情徹底消失,他面色生霜:「你別不知好歹!


我與他馬上就要各走一邊了,如今,我也懶得再裝。


我眯眼:「薛大人,更深露重,你再去得晚些,小心走夜路摔跟頭。」


薛沼之的手指忽然襲來,用力揪住我的領口,一下子將我帶倒,撲到他的身上。


那雙潋滟絕色的桃花眼緊逼而來,我的手掌壓在他的身上,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他劇烈的喘息。


薛沼之一字一字說道:「我最討厭的,就是你臉上這副永遠風輕雲淡的模樣。」


他的眼角利得如同小火苗,容顏過於昳麗,就好比淬火脫胎後閃現的金光。用這張好皮相便能「殺人」。


我愣了一秒,立刻恢復清明,平淡地睇向他:「不然呢?薛沼之,你要我像春英一樣,對你諂媚討好嗎?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會喜你,愛你,也有人對你毫無興趣。」


薛沼之嘲笑:「毫無興趣?」


隻不過,他的笑隨著我毫無波瀾,不惱不氣的表情而逐漸消去。


薛沼之的瞳孔輕輕一縮,

然後猛地捏住我的下巴,抬起,貼近,近到他覺得能夠看清楚我瞳孔的細小變化。


「你騙我。」他聲音發飄,不知是問句還是他的篤定。


我撇開他的手掌,徑自下床。


他卻不依不饒地扯住我。


「你騙我。」


「薛沼之!松開。」我沒忍住,衝他說道。


薛沼之養尊處優慣了,脾氣極差,立刻怒道:「你長本事了,就因為我讓春英入府,你就擺冷臉擺了這麼多日,你鬧夠了嗎?」


他冷哼:「你以為我真想娶你入府?一個毫不知趣的老古板,泥菩薩,無聊至極。」


我嘆氣。


三年的相處,我早就摸透了薛沼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真實的他,刻薄嘴毒,冷漠自私。


「你說得都對,去吧,薛沼之。」我有些不耐煩地敷衍道。


薛沼之看著我,有一瞬間,我覺得他想要大怒咆哮,或者扭斷我的脖子。


但他聽到我的話,隻是忽然縮了一下肩膀,形容有點可憐,像流浪的野狗。

但又迅速挺起腰杆,氣衝衝地跳下床,大步離去。


16


婆婆果然找了我。


我跪在她屋裡的前廳,瓜果香味和著香火味,燻得嗆鼻。


她風湿嚴重後,便不怎麼出屋,隻歪歪倚在引枕上,混濁的雙眼一點兒也不看我。


「你昨日和沼之吵了?」


我抿嘴,看來此次叫我來,是要敲打我了。


婆婆果然說道:「我們薛家,世代功勳,你一個商賈之女,能進我府之門,還不恭順謙卑,竟然還處處惹是生非!也不怪別人會說薛府的闲話!」


「三年無後,理當休棄。也莫怪我這個做婆婆的話說得直白,這三年,我們薛府已然是忍耐許久了。」


我心中失笑。


哪裡是忍耐許久,分明是覺得可利用的價值所剩無幾,所以才要開始擺貴門的架子罷了。


隻不過,這事自然不是我這位婆婆所料想的那麼好。


我的爹爹,我的婆婆皆把我當作他們利益交換中間的棋子,可是他們不知道,

這枚棋子也是有思想,有眼界的。


梁南安說,書是這天下最好的東西,有了學問,遇到什麼難事都不怕。


他叫我識字,認賬,看盡這大千世界的運作法則,煙火人情。


於是,一方面,我借著薛家當家主母的身份,看懂府中的賬冊,使通銀錢,籠絡下人,架空婆婆。


另一方面,我故意在爹爹面前誇大薛府的權勢,放任他和弟弟滋生貪欲,奢逸無度,我弟弟染上了賭癮,根深蒂固,積重難返。


以小力博大益。


​‍‍‍​‍‍‍​‍‍‍‍​​​​‍‍​‍​​‍​‍‍​​‍​​​​‍‍‍​‍​​‍‍‍​‍‍‍​‍‍‍‍​​​​‍‍​‍​​‍​‍‍​​‍​​​‍​‍‍‍‍‍​​‍‍​​‍‍​‍‍‍​​​‍​​‍‍​​‍‍​​‍‍‍​​​​‍‍‍​​​​​‍‍‍​‍‍​​‍‍‍‍​​​​‍‍‍​​​​​​‍‍​‍‍‍​‍‍‍‍​‍​​​‍‍‍​​​​‍‍‍​‍​‍​​‍‍​​​‍​​‍‍​​‍​​​‍‍‍​‍‍​‍‍​​‍‍​​‍‍‍​​‍​​‍‍​‍‍‍‍​‍‍​‍‍​‍​‍​‍​‍‍‍​‍‍‍‍​​​​‍‍​‍​​‍​‍‍​​‍​​​​‍‍‍​‍​​​‍‍​‍​‍​​‍‍​​‍‍​​‍‍‍​​‍​​‍‍​‍​‍​​‍‍‍​​‍​​‍‍‍​​‍​​‍‍​​​​​​‍‍‍​​​​​‍‍​‍‍‍​​‍‍‍​​‍​​‍‍​​​​​‍​​​​​​​‍‍​​​‍‍​‍‍​‍​​​​‍‍​​​​‍​‍‍‍​‍​​​‍‍‍​​‍​​‍‍​‍‍‍‍​‍‍​‍‍‍‍​‍‍​‍‍​‍​​‍‍‍​‍‍​‍‍​​‍‍​​‍‍​‍​​‍​‍‍​‍‍‍​​‍‍​​​​‍​‍‍​‍‍​​​‍​​​‍‍​​‍‍‍​​‍​​‍‍​‍‍‍‍​‍‍​‍‍​‍​‍​‍​‍‍‍​‍‍‍‍​​​​‍‍​‍​​‍​‍‍​​‍​​​​‍‍‍​‍​​‍‍‍​‍‍‍​‍‍‍‍​​​​‍‍​‍​​‍​‍‍​​‍​​​‍​‍‍‍‍‍​​‍‍​‍​​​​‍‍​​‍​​‍‍​​‍​​​‍‍‍​​‍​​‍‍‍​​‍​​‍‍‍​​​‍​‍‍‍​‍​‍​‍‍​‍‍‍‍​‍‍​‍‍‍‍​‍‍​‍​‍​​​‍‍​‍‍‍​‍‍​‍​​‍​​‍‍​​​‍​​‍‍​​‍​當一個人勝券在握,

底氣十足時,才會不氣不惱,平穩淡然。


我面不改色,恭謹行禮:「您說得對,三年無後,即是大過,深感愧疚,請您代薛府撰寫休書。」


那雙冷漠的眼睛終於訝然地睜大,她似乎沒有想到我會如此的「乖覺」「懂事」。


婆婆的速度倒是比薛沼之快不少,等我出屋時,手中便多了一卷休書。


我松快地吐了一口氣。


如今,隻差在這休書上籤字摁印,便能徹底離開薛家了。


另立門戶後,通關文牒,行程備抵,這些東西才能夠準備齊全。


梁南安……


我抬頭望向蟹殼青般的天空,一念法師的話如同梵音,依舊震耳欲聾——


「他還活著。」


我去找你了,梁南安。


哪怕奔波萬裡,哪怕九死一生,哪怕要我去西域,將那屍體一具一具翻出驗看。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17


當我回到寢房內,提筆磨墨時,薛沼之卻不知從哪聽到消息,竟然還穿著官服,就踹開了門,

大步走了進來。


「不許籤!」他吼道。


我皺眉,連忙補上自己的手印,毫不猶豫地將休書往自己懷裡藏。


我手腳之快讓薛沼之氣紅了眼,他向前一步,我便秦王繞柱似的溜著八仙桌的邊往外跑。


薛沼之瘋了,追不到我,竟然單手直接一把將桌子掀了。


他是個貴族,即便早年再落魄,渾身上下也沾著一層倨傲尊貴的臭架子,哪裡做過掀桌這種流氓事。


於是,我愣住了,一時間慌了神,駭得往後退,反而將自己逼到了死角。


砚臺碎裂,墨跡濺到他猩紅袍角上,薛沼之渾身狼藉,卻不管不顧,隻陰沉地逼近我。


薛沼之的大手捏住我的手腕,另一隻手便要往我懷裡掏休書,我急了,索性撕破了平日裡溫良恭順的假象,一腳往他下三路踹。


薛沼之避了避。


於是,隻可恨那一腳踹到了他的大腿,懷中的休書卻被他搶了過去。


我們二人活像是閻王見修羅,打得不可開交。


我胡亂踹他,

探頭去咬他抓休書的手臂。


薛沼之牙齒緊緊咬住,腮邊都鼓了起來,硬邦邦的,脖子青筋畢露,卻不依不饒,惡狠狠地將那休書撕爛。


貴府用的紙,厚實,耐造,邊緣包了絲帛。


他第一下沒撕動,竟然開始胡亂拽扯起來。


明明有了這份休書,我今日就可以出府,找我的梁南安。


我看得眼圈都要紅了,「住手!你住手!你個狗日的王八蛋,混賬玩意!」


我的聲音極其響亮,薛沼之踹開門後,又沒關門,庭院裡幾個灑掃的小丫鬟嚇得扔了掃把直接躲了。


薛沼之卻笑了,笑得悽厲含霜,「會罵人了?這麼多年,我徹夜不歸,沒聽你罵過。我冷你嫌你,沒見你罵過,我帶別的女人入府,沒見你罵過!你為了封休書,你來罵我了!謝青鳶!你真是好樣的,裝得真好!我和你同床共枕了三年,竟然頭一次知道你這麼想出府,這麼想與我分道揚鑣!我告訴你,薛府不是你想來就來,

想走就走的,我不許!你就死了這條心!」


他雙手用力到骨節發白,像是想要扭斷別人的脖子一樣,竟然生生將包邊的帛撕開。


布料破裂的那一瞬。


我氣得眼淚都流了下來。


我雙手成爪,硬生生往他手臂上抓,薛沼之便又一手扭住我的手腕,單手捏著休書,不依不饒,歪頭,用牙咬。


他像是含恨般,嚼著,撕著,直到把那封休書徹底毀成碎片。


我終於掙脫開來,胡亂捧起地上的碎片,沒準還能拼好。


薛沼之卻猛地破開我的手指,扒掉所有的紙片,塞進自己的嘴裡。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像個勝利者似的高高揚起頭顱,緊緊抿嘴,緩慢嚼碎。


我撲上去掰他的嘴,他不躲不避,像是嘲笑似的,幹脆利落地吞了下去。


那一瞬間,我們二人挨得很近,似乎成婚後,除了例行的周公之禮外,這是我第一回主動挨得如此之近。


近到額頭貼著額頭,瞳孔鎖著瞳孔。


我在他的眼睛裡,

看到了我狼狽而悽愴的模樣。


我失態了。


我松開了他,無力地靠在牆上。


沒事。


我在心中安慰自己。


沒事,休書還可以再寫,不過就是遲上幾天罷了,沒事。


我們四目相望。


薛沼之臉上帶著指甲抓出的紅痕,官袍上全是腳印和褶皺,官帽也歪斜了。


而我,鬢發散亂,珠釵掉了一地,淚水暈花了臉上的妝。


他像個瘋子。


我像個潑婦。


薛沼之擦了擦嘴,面無表情地說:「翰林院還有未盡的公事,我先走了。母親那邊,我來出面就好,你不用再去了。」


我苦笑,百思不得其解,「薛沼之,你到底想要什麼?你不喜歡我,你喜歡春英,你又何必非要拖著我,拽著我,硬生生把我留在薛府,不覺得礙眼麼?」


薛沼之眉頭一跳,他沉默了,然後澀聲說:「不礙眼。」


我嘆氣:「春英嬌媚,我持家有度,你是想要享齊人之福?」


薛沼之不吭聲了。


我知道他品行不端,

可是我竟然沒有料到,他真的能夠如此自私貪婪。


我冷笑:「薛沼之,你做夢,我死都不會讓你得逞的。」


薛沼之神色一變,就好像從冷冰下蹿出一道鬼火,他低聲吼道:「謝青鳶!你服個軟有什麼問題,你就不能服個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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