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乖乖巧巧地趴在書桌上做擺件,他一抬手就顛顛地把筆遞給他,要多聽話有多聽話。
程書衍偏偏不去接他慣常用的這支筆,舍近求遠地換了一支。
我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鐵石心腸的程書衍再次無視了我。
完了,他不愛我了。
我撒嬌打滾賣萌都沒有用,反而扯到了屁股的傷,慘叫一聲趴了回去。
到了下午,我靈活的小腦袋終於想出了好主意。
我忍著屁股疼爬起來,從他給我做的一大堆小衣服裡換上一件小舞裙,還像模像樣地戴了頂禮帽。
我站在他的電腦鍵盤上,摘下禮帽行了個禮。
程書衍本來打定主意不理我,眼下卻不由得被我這副模樣吸引去了注意力。
我輕輕一躍,輕盈地跳到了鍵盤的「w」鍵上。
雖然變小了,我的舞蹈功底還是在的。
我在鍵盤上旋轉跳躍,踏過一個個字母,再卡著重音踏上回車、踩上空格。
跳完一曲,我再次優雅行禮。
程書衍目光深沉。
我揚起手,驕傲地抬起腦袋,示意他看電腦屏幕。
剛剛完全被我的舞步吸引了注意力的程書衍,此刻才看到,電腦屏幕上,正正好好打出的一句話:
【哥哥我錯了,你能原諒我嗎?】
程書衍笑了。
抬起手把我撈進懷裡。
我就知道,我的鬼馬腦瓜,就沒有拿不下的程書衍。
5
變小後的第十三天,我還是沒有變回來。
在床頭上憤憤打個滾之後,我忽然想到,過幾天設計大賽是不是就截止了!
我本職工作是珠寶設計師,變小之前,正打算參加一場秋季設計大賽。
一想到我付出了那麼多心血的設計稿,要是因為變小錯過了比賽,我真的會當場吐血。
於是做完早餐回來的程書衍,看到的是撅著屁股趴在鼠標上轉滾輪的我。
他啞然失笑,把我從鼠標上揪了下來:
「幹什麼呢?」
我情緒低落:
「還有幾天比賽就截止了,我的設計稿就剩一點點沒有完成了。
」程書衍把我放在餐桌上,我面前是微型的清粥、吐司、油條和培根。
一整個中西混合。
明明是我最愛的吃法,眼下我卻耷拉著眼皮,一臉悶悶不樂。
「先吃飯,吃完我幫你搞。」
程書衍一開口,我立刻揚起了笑臉:
「好耶!」
程書衍摸著下巴,狐疑地看著我:
「我怎麼感覺,好像上了你的當?」
嘿嘿嘿,才發現啊。
我滿意地大喝一口清粥:「不聽不聽,你答應我了。」
我原本給這場大賽準備的是一條手鏈。
程書衍聽了我的想法,提出了新的建議:
「改成項鏈怎麼樣?」
我本來有所猶疑,但見他信誓旦旦,決定信他一次。
程書衍一點就通,基礎軟件應用更是不在話下。
我隻說了幾句,他很快就上手了。
我搬了個小凳子,坐在他的電腦旁邊,蹺著二郎腿指指點點。
一句話,讓資本家為我打工。
我果然未來可期。
程書衍挪動著鼠標,
聽從我的指揮一個個試色。不得不說,雖然他不是專業的,可在審美方面的天賦卻是無人能及。
設計這種東西,理念是一回事,轉化為現實又是另一回事。
很多設計師,都會在想法和實際呈現的鴻溝中摔得粉身碎骨。
而程書衍此時則呈現出了「令人發指」的天賦,每一個憑感覺的調整都完美復刻了我的想法。
在設計圖紙的右下角,程書衍認真寫下了這件作品的名字:
摯愛。
他的鋼筆字遒勁有力,和我的狗爬天差地別。
等到日落西山,我看著程書衍電腦屏幕上的最終成果,默默縮到了牆角,隻留一個後腦勺給程書衍。
程書衍不明所以,在身後戳了戳我:
「怎麼了?不滿意嗎?我再修改一下?」
我對著牆瓮聲瓮氣:
「沒有。
「我隻是想自閉一下。
「人與人的天賦差距,簡直比人與狗還大。」
6
程書衍和對手公司的鬥法,已經到了收尾期。
到了這個時候,
程書衍徹底拋下了古井無波的平穩,而露出了兇意畢露的殺氣。他要摁死他們。
我很意外,程書衍在商場多年,雷霆手段是有的,搶項目奪投資,最狠也是要對方破產。
可我這一回,分明從他眼中讀出了,真正的殺意。
他想讓他們死。
為什麼?
我從不懷疑程書衍,但我下意識地擔心他。
他的狀態太不正常了。
前幾天是程書衍寸步不離地帶著我,這幾天是我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財經新聞一次次彈出對手公司的醜聞和股價大跌,程書衍的手機一直在響。
他毫不在意,甚至饒有興致地給我編頭發。
他給我編了一頭的麻花辮,又一個個拆開,換成一個新的發型。
我欲言又止,隻能任他造作。
一直到入夜,他的手機才消停下來。
我掛在他的口袋裡,跟他一起出了公司。
昏暗的地下車庫,燈光慘白。
在我聽到急促腳步聲的那一刻,我下意識從程書衍的口袋裡蹿了出來,
伸手擋在了他胸前。我的直覺前所未有地準確。
直到寸寸尖刀刺入我的身體,我扭頭看向程書衍。
唯一的想法是——
他沒事,真好。
警笛嘶鳴,一大群人一擁而上,被逼到絕路狗急跳牆的兇手被當場按住。
原來程書衍早有布局。
他故意趕狗入窮巷,趁著他們失去理智,困獸之鬥時,再早有準備,一網打盡。
隻是,我這樣一傷,他一定很難過吧。
不過,我怎麼沒有感覺到疼痛呢?
我低下頭,想要看身上的傷口。
可是,身上流出的卻不是想象中的血。
而是,棉絮。
我看到明明已經獲得最後勝利的程書衍滿臉痛苦,拼命地想要把我身上劃開的布料擋住。
他目眦欲裂,幾乎昏厥:
「幽幽——
「她又救了我一次。」
7
我終於想起來了。
原來,我已經死了。
在程書衍風頭正盛的時候,對手公司的老板故意煽動職員,又買通亡命之徒,想要殺死程書衍。
而那天去給程書衍送點心的我,如同今天一樣,決然擋在了他身前。
可惜那一刀太狠太深,到了最後,我也沒能摸一摸程書衍的臉。
他一定很難過吧。
他們一擊未中,卻摘得幹淨。
而我最近看到的,沉默如深淵,殺機畢露的程書衍,是在為我報仇。
那個小小的我,隻是我曾送給他的,我的縮小版棉花娃娃。
程書衍拒絕承認我死亡的事實,在一個人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抱了我整整三天後,被匆匆趕來的程母和醫生抬走。
程母說,要讓我入土為安。
可程書衍不信。
他相信我一定還活著,在臥室的大床上、在早餐桌旁、在書房中、在休息室裡。
永遠朝他笑、朝他鬧。
我看著程書衍的脊骨轟然塌落,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我好想去抱一抱他,告訴他:
「書衍,我不後悔的。
「能救你一次,我真的很高興。」
我從小就是孤兒,前十幾年靠各方接濟,後來靠自己打工。
我一個人走了很久,堅持了很久。
在苦難、茫然、羨慕、失落中踽踽獨行。
直到遇見程書衍。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不是什麼事都需要一個人做,不是什麼困難都需要一個人扛。
我知道他出身富貴,擔心程家介意我的出身。
卻在第一次進程家時,頭一次體會到了做女兒的寵溺。
程母摩挲著我的手,看到上面的繭子時滿眼都是愛憐,從此之後,衣食住行、美容美妝,樣樣都要帶我一個。
程父看我消瘦,從此他的菜譜上,都是我偏愛吃的東西。
程書衍更是把一顆心都掛在了我的身上。
我從未覺得,原來一個人可以給另一個人的寵愛,有這麼多。
我所有的情緒波動都可以被他感知,所有的艱難險阻他都會替我克服。
他是我的退路,是底氣,更是勇氣。
他讓我度過了人生最幸福的十年。
十年中的每一天都如同泡在蜜罐中,足以消弭之前的一切苦痛。
所以當那柄刀刺過來的時候,
我沒有一點猶豫。我無法想象失去程書衍的日子,同時也明白,我的離開對程書衍有多殘忍。
我揉不開他眉心的褶皺,更擦不幹他流下的眼淚。
從醫院出來之後,程書衍進入了一個正常到反常的狀態。
他照常回家,照常生活,照常去公司,照常工作。
可他會把娃娃帶在身上,寸步不離。
「如果幽幽一直在我眼前,她就不會出事了,對不對?」
這是他的執念。
他還會跟娃娃說話,給娃娃做飯、編發、親手裁剪衣服。
隻有這樣,他才可以確認。
他的幽幽還活著。
就在他身邊。
當然,那些逃脫制裁的對手。他也更加狠辣,招招痛下殺手。
他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當初他沒有心慈手軟,而是一開始就想讓他們全部家破人亡。
也許,也許。
也許他的幽幽就不會出事。
那天他打開電腦,桌面上還保存著她沒有完成的設計。
就在前幾天,她還興高採烈地給他講她的設計理念。
還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告訴他,一定會拿一個名次回來,用獎金請他涮火鍋。
可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又叨叨著想去吃烤肉。
還沒拿到獎金,先為吃什麼發了愁。
可是她,再也沒有機會完成這個設計了。
程書衍把娃娃拿出來擺在桌上,在娃娃的目光注視下,一點一點完成了設計。
兩天兩夜。
不眠不休。
他自作主張地把手鏈換成了項鏈。
他想,幽幽一定不會怪罪他的,她可以明白的。
因為項鏈,是距離心髒最近的珠寶。
程書衍以幽幽的名義,向大賽組委會提交了這部作品。
又用了關系,調換了作品的編號。
57 號的項鏈。
摯愛 57。
摯愛——
吾妻。
8
程書衍靠復仇這口氣撐著,可這仇報完了,這口氣也就散了。
露出的棉絮不僅驚醒了我,也驚醒了自我欺騙的程書衍。
如同他了解我一樣,我也從他看似平靜的眼中,看出他滿是死意的絕望。
小小的娃娃終究不是我靈魂的載體,逗留人間多時,我終究要消散。
臨走之前,我想要去看看程書衍。
程書衍正在家裡,把東西一樣樣擺放整齊,擦拭幹淨。
情緒之穩定,動作之輕柔,看得我毛骨悚然。
哀莫大於心死。
當一個人沒有情緒的時候,才是真正走向死路的絕望。
我坐在窗邊看見他從黃昏忙到深夜,最後躺在沙發上頹然。
他已經很久沒能入睡了。
隻有娃娃在的時候,他還能幻想她在身邊。
她隻是變小了而已。
我眼睜睜地看著程書衍倒出一大把藥片,連水都沒有倒,就這樣一個個吞了下去。
他陷入了預想的,不用再醒來的夢。
在他的夢境裡,我久違地以正常大小出現。
我揪著他的領子炸毛:
「喂!程書衍!
「我救你這條命,不是讓你用來這麼糟踐的。」
他看向我,還未動作,眼眶已經紅了。
我順勢握住他伸過來的手,掰著手指頭跟他算賬:
「爸為了給我買愛吃的小籠包,
天天早上去排兩個小時的隊。「我工作累了在沙發上倒頭就睡,媽一點點幫我卸妝。
「我還沒有報答他們。程書衍,你答應我,替我好好照顧他們好不好?」
程書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是不停搖頭。
「最重要的是,」我頓了頓,終究還是忍不住哽咽,「程書衍,我真的很愛你。」
「你能不能——
「替我好好活著。」
番外·衛特助
我沒想到,夫人去世的第五天,程總來上班了。
他一切如常,從頭到腳一絲不苟。
可越是正常,我越是心慌。
程總和夫人的感情有多好,我是知道的。
哪怕是老夫人,在得知消息後也哭暈了幾次,三天後才悠悠轉醒,又趕忙去把程總從半死不活的狀態中抬出來。
一個人,兩天之內從半死不活變得一切正常,我是不信的。
俗話說,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我提心吊膽,生怕程總搞個火藥,帶著整個公司一起上西天。
他上班的第二天,我終於發現了異常。
他帶了夫人的娃娃來上班。
睹物思人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跟娃娃聊天。
甚至吩咐我,給娃娃買微型的碗、盤、椅子,又讓我買了幾匹布,說要親自給她做衣服。
我害怕了。
程總的娃娃走到哪兒帶到哪兒,哪怕是開會,他也會把娃娃塞進自己胸前的口袋裡。
我看著他平整的西裝上鼓鼓的一大團,欲言又止。
終究是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知道程總心理出了問題,也私下告訴過老夫人。
可老夫人隻是搖頭,沒有首肯我讓程總去看心理醫生的建議。
「如果活在幻想中能讓他好受一些,就別叫醒他了。」
除了隨身帶著娃娃外,程總開始了瘋狂的復仇。
我知道他有殺伐決斷的能力,卻從未見過他想要吞噬一切的恐怖。
每次處理和那幾個公司相關的文件時,我都在一旁膽戰心驚。
毫不誇張地說,我懷疑程總隨時都要暴起殺人。
這個時候,我就要慶幸,每次娃娃放在一旁,程總都會平靜很多。
起碼看上去會平靜很多。
以前程總就跟我說過,在夫人面前,他永遠要做那個無懈可擊、可以遮風擋雨的人。
可我萬萬沒想到,本來是一個安裝竊聽 U 盤的計劃,娃娃會意外掉到那箱準備好的酒水裡。
程書衍看著正襟危坐一本正經的我,一路臉上的笑就沒停過。
「—希」這是我離逝世最近的一次。
在箱子裡摸到娃娃那一刻,程總的命回來了,我的命也回來了。
我終於明白了,老夫人說的,讓他活在幻想裡也不錯,是什麼意思。
程總不能沒有夫人,各種意義上的。
可是斯人已逝,誰都無力回天。
程總的病越來越嚴重了。
提交設計稿那天,他說,是夫人坐在旁邊指點他完成的。
他還說,他看到夫人在鍵盤上跳舞,屏幕上打下的字是她的撒嬌。
我湊過去,他還擋住不給我看。
可我還是看到。
那上面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在夫人走後的第十年,程總相繼送走了他的父母。
最後那天,他沒有從墓地回來。
萬貫家財,他隻帶走了那條項鏈。
他說:
「幽幽,我真的堅持不住了。
「讓我早點去見你,好嗎?」
冰涼的水落在我臉上。
我抬起頭。
下雪了。
希望他們的來生,可以平安順遂,相守白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