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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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羲九歌第一眼看到對面一位容貌姣好、目光淡漠的女神,光從長相看不出她的年紀,然而她的目光古井無波,僅看著就叫人不敢造次。她的身後是幢幢人影,黑白紅黃青各色衣服環繞四周,陣營分明。


  羲九歌眨了眨眼,眼睛終於能聚焦,看清自己身前浮著幾塊五色碎石,上面凝著鮮血,滴滴答答墜到地上。羲九歌模模糊糊想哪來的鮮血,然後心口傳來一陣劇痛,她才知道,原來是她自己的血。


  胸口鮮血源源不斷湧出來,羲九歌痛得本能蜷縮,然而四肢傳來束縛,牢牢將她禁錮在原地,連躲避都不能。西王母沒料到羲九歌竟然醒了,她怕羲九歌掙扎,誤傷了心脈,趕緊提醒:“九歌,這是為了救你,不要亂動。”


  羲九歌屏住呼吸,等最強烈的那一陣痛苦過去後,她才有力氣問:“救我?”


  什麼救法,需要將心剜出來?


  西王母看到羲九歌如此痛苦,

心中也很不忍。她用了最強橫的沉睡咒,足以讓神仙沉睡千年,期間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醒來。西王母本想讓羲九歌在睡夢中忘記一切,沒有痛苦也沒有折磨,等她再一睜眼,一切都是嶄新的。


  可是,法術才剛開始羲九歌就醒了。法力越高的神仙對咒語抗性越強,看來,西王母還是低估羲九歌的修為了。


  事到如今也沒法再騙她,西王母嘆了一聲,如實道:“你的心髒被大羿射裂,當年羲和為了救你,在你體內填入了五色石。可是,因為你妄動感情,連五色石也裂開了。我特意請來女娲娘娘,為你煉石補心。你不要掙扎,等法術結束後,一切就都恢復原樣了。”


  恢復原樣?羲九歌感覺到不對勁,沙啞問:“你們要做什麼?”


  西王母嘆息:“待你的心剖出來後,我會用瑤池水為你滌洗,很快,你就會忘記這些痛苦,專心修行大道。”


  西王母說的語焉不詳,

但羲九歌立刻聽明白了。她動了情,導致石心生隙,再這樣下去她會死,所以西王母、五帝決定將她的情抹除,說不定,連她的記憶也會失去。


  羲九歌想到這種可能,心髒痛得發顫。如果失去了記憶和感情,等再次醒來,她還是羲九歌嗎?這與殺死了羲九歌何異?


  她好不容易見到羲和、帝俊、兄弟姐妹的模樣,好不容易想起曾經經歷的一切,難道還要再一次剝奪她的記憶嗎?父母,兄姐,祖母,謝家姐妹,瑤姬……這些她最重要的親人和朋友,他們教會她熱愛生命,憐貧惜弱,也教給她為人處世,無愧於心。沒有他們,羲九歌不會懂蒼生社稷,也不會明白生命的可貴。


  最重要的,還有黎寒光。是他讓她相信她被人愛著,也有能力去愛人。他們經過了多少波折,幾番生死,才終於走到今天。現在,竟然又要剝奪這一切嗎?


  羲九歌眼睛中湧出淚,緊盯著後方眾神,

說:“我願意赴死,能不能不要讓我忘記他們?”


  因為劇痛,她臉色已經非常蒼白,淚珠像斷線一樣不斷從眼中滑落,梨花帶雨,虛弱美麗。羲九歌在眾神印象中一直是冷靜、強大、克制的,什麼時候見過她如此脆弱?


  西王母於心不忍,幾乎都要松口了,白帝冷靜看著這一切,說:“九歌,這是為了你好。”


  白帝的話喚回了西王母的理智,西王母也嘆了聲,轉過頭,不再看羲九歌。


  羲九歌看向周圍,所有人都避開視線,唯有白帝站在人群中,白衣勝雪,儀態從容,看向她的目光堅定隱忍,堪稱冷酷。


  羲九歌便明白,眼淚隻對心疼她的人有用,她是小九時撒嬌耍賴攻無不克,在黎寒光面前也永遠能如願,並不是因為那些伎倆有多高明,而是因為他們不忍心拒絕她。


  如今,除了黎寒光,再也沒有人會擔心她疼不疼了。


  羲九歌的眼淚流光了,

眼眶火辣辣地燒,像是要流血下來。她四肢被牢牢控制住,僅一動彈就牽動傷口,痛得渾身顫抖。女娲再一次凝聚法力,羲九歌清晰地感受到利刃刺入她胸口,打著旋剜石塊的過程。


  不知道是不是她太疼了出現幻覺,她總覺得心中碎石少一塊,她的情感就模糊一分。不難想象,等石頭全部取出,她就會徹底忘了自己愛過人。


  不可以。


  羲九歌不知道從哪裡爆發出一陣力氣,竟然拉動了手腕上的束縛,手心慢慢凝出熱意。她不要過被別人安排好的人生,她不要再一次睜眼,突然又忘了一切,愛過的人、經歷過的風景都化為烏有。她不想像曾經一樣,所思所想都由別人灌輸,再沒有自己的喜好和愛憎。


  這樣的她,和一具空殼傀儡有何區別?她寧願帶著記憶和愛死去,也不要變成這樣。


  羲九歌手中忽然爆發出一股火,撲向手腕上的鎖鏈,很快就將束縛術熔斷。

眾神沒料到羲九歌還有餘力反抗,都怔了下。羲九歌趁這個機會解除手腳上的束縛,她想要離開,可是心口上的傷劇痛,她隻走了兩步就跌倒在地。她伸手覆住胸口,滿身滿手都是血。


  “九歌!”西王母皺眉呵了一聲,再一次打出法術,羲九歌召出太陽神火,和西王母的法力對抗。她手腕上還滴著血,神火在鮮血的加持下越發洶湧,如龍蛇一樣竄出,竟然將西王母逼退了一步。


  西王母穩住身體,十分震驚。白帝見羲九歌還敢還手,皺眉道:“九歌,五帝在此,不可放肆。莫非,你要和天界對著幹嗎?”


  “對不起。”羲九歌捂著心口,臉蒼白的沒有顏色,卻還是決然說,“但我做不到。”


  這回白帝出手,龐大的法力化為鎖鏈,扣向羲九歌手腳。羲九歌對青帝說了聲抱歉,她不想再用火害人,可是,她沒有辦法。


  太陽神火忽然暴漲,氣焰洶洶,有焚燒一切之勢。

黃帝一時沒準備好,都細微退了一步,雖然他即刻就穩住身體,但臉色還是顯著變差了。黃帝沉著臉,道:“明淨神女,我們這樣做是為了三界蒼生。你不配合,是要和五帝作對了?”


  羲九歌虛弱地撐著身體,一字一頓說:“恕難從命。”


  五帝都在場,羲九歌以一己之力,怎麼敵得過呢?但她不肯屈服,以不要命的勢頭召出火焰,眾神一時也奈何不了她。


  法力激烈交戰,連東天宮外的雲層都被染成緋紅,遠遠看去如火如血。


  地上凡人不明所以地抬頭,指著東方的火燒雲,問:“怎麼了,天上為什麼著火了?”


  姜榆罔實在不忍心再看下去,悄悄退出來。他一離開宮殿就跑起來,他抓住一個中天界的人,急問:“你們太子呢?”


  侍從道:“太子在宮中修身養息……”


  “夠了。”姜榆罔實在受夠了這些套話,他用上迷魂香,問,“黎寒光到底在哪兒?


  侍從的眼神迷離起來,呆呆說:“太子不在中天宮,早在冊封大典那天,他就失蹤了。”


  難怪,姜榆罔看向四周,天火燒成這樣,恐怕天界任何一個角落都能看到。按理,無論黎寒光在哪裡,隻要他看到就能認出來這是羲九歌,一定會用最快的速度現身。可是這麼久他都沒出現,除非,他去了一個看不到太陽的地方。


  姜榆罔眼睛瞪大,已經猜到他在哪裡了。


  魔界。


  姜榆罔站在天宮門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祝英追出來,問:“太子,您怎麼了?”


  姜榆罔看到是祝英,直言道:“黎寒光可能在魔界,他一定不知道羲九歌遭遇了什麼。得想辦法通知黎寒光。”


  祝英皺眉:“可是太子,抹去明淨神女記憶是五帝的決定。神農氏因為蚩尤的關系,本來就有瓜田李下之嫌,您在這種關頭和魔界扯上關系,絕非好事。”


  姜榆罔沉著臉,

這也是他猶豫的原因。他是赤帝太子,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南天界,不能去魔界冒險。難道,他就隻能眼睜睜看著嗎?


  就在姜榆罔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你們要找黎寒光嗎?”


  姜榆罔吃了一驚,趕緊回頭,看到石欄上蹲著一隻白色狐狸,尾巴上勾著一大捆木柴。姜榆罔不理解這個怪異的搭配,怔了怔,問:“你是誰?”


  白狐狸下意識要拂尾巴,隨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尾巴還拉著那捆樹枝,隻好無奈作罷:“我是瑤姬,他們的朋友。你要找他做什麼,我可以代勞。”


  瑤姬和羲九歌告別後,就在天界各處遊歷。近期她遊歷到東天界,今日她如往常一般修煉,忽然看到東方有異象,雲層被燒的通紅,仿佛裡面有火一樣。


  瑤姬覺得奇怪,過來一探究竟,正好聽到了姜榆罔和祝英的話。


  她沒有看錯,這裡面的火當真是羲九歌放的。


  面前這隻狐狸從未見過,舉止怪異,很難界定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但姜榆罔沒辦法了,他隻能賭一把。


  姜榆罔拿出一塊令牌,遞給瑤姬,說:“這是我的私人令牌,你帶著它去東海,找一座浮在海上的山——度朔山。度朔山上有桃樹,枝葉蟠曲三千裡,樹頂有一隻金雞,每日日出報曉。這棵桃樹的東北有一枝樹梢垂到地上,形如拱門,正是鬼門關。鬼門關直接連著幽都,你通過鬼門關,趕緊去極北幽都找黎寒光。那個地方傳訊符就能感應到了,你快告訴他,羲九歌有難。”


  瑤姬將令牌收好,仔細記住位置。她聽到鬼門關的時候,頓了下,問:“把守鬼門關的,可是鬼差?”


  “自然。”姜榆罔詫異地看著她,不知道她為什麼問這種話,“度朔山是唯一直接溝通天地人三界的通道,天界死魂就通過這道門去鬼界,當然有鬼差把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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