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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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神還是非常不滿,一股無形的威壓抵住拓跋紹的天靈蓋,慢慢加重:“你們得了本尊的真傳,一箱一箱從本尊這裡要護身符,結果,連一個普通凡人都收拾不了?”


  拓跋紹像是被一雙手按住,壓得他脖頸都咯吱咯吱作響。拓跋紹痛苦得喘不過氣來,然而,上方拓跋弘避開眼睛,沒有替他求情,其他侍奉的人也齊齊看著地,大氣不敢喘。


  命懸一線時,一個女子從帳篷外跑進來,她雙目空洞,表情木訥,隻知道擋在拓跋紹前,機械地揮舞著手臂:“阿兄,快走。阿兄,快走。”


  一個隻剩一魄的小玩意,也敢在他面前放肆,龍神意念一動,女子驟然失聲,脖頸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垂下去。


  然而哪怕被碾碎魂魄,她依然跪在拓跋紹身前,不曾離開。


  拓跋紹喉嚨裡痛苦地嗚咽一聲,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竟掙脫了龍神束縛,撲上前抱住少女的身體,或者說,

屍體。


  這正是拓跋紹在河陵村潛伏時,用來掩飾身份的妹妹——何家孫女芙蕖。後來何芙蕖主動獻祭,成了一具不老不死但沒有神智的人偶,多虧拓跋紹及時帶她離開,才保留了她的一魂。


  但是,何芙蕖再也不會開口說話了,每日隻會呆呆地跟在拓跋紹身邊,讓她做什麼就做什麼。剛才何芙蕖衝進來是唯一一次不聽拓跋紹的命令,可是,唯有這一次,她為什麼不聽呢?


  何芙蕖連僅剩的殘魂也碎了,此後和死人無異,甚至連死人都能投胎轉世,她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拓跋紹痛不欲生,而龍神卻頗有興味地說:“一縷殘魂竟然能驅動身體,有趣。看在本尊心情好的份上,今日饒你不死。”


  拓跋弘在旁邊高聲謝恩。拓跋紹抱著何芙蕖的身體,深深垂著頭,眼睛中難掩憤恨。


  他費了那麼多心思留住芙蕖,在龍神眼裡,竟隻是一句有趣。


  龍神是不是覺得,

他這個卑賤凡人還應該感恩戴德,謝龍神不殺之恩?


  拓跋弘暗暗給拓跋紹使眼色,拓跋紹忍住內心的恨,俯身向龍神叩首:“多謝龍神開恩。”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龍神沉沉開口道,“你屢次三番壞本尊大事,留你何用?”


  拓跋紹攥緊手,說:“並非我無能,而是蕭子鐸此人有貓膩。在河陵村時,我本已收集了許多陰氣,但他半途殺出來搶奪,還有一道青色法印護身,我等都奈何他不得。之後青州和淮陰接連被他攪局,或許,也是因為他背後有神人襄助。”


  拓跋紹嘗試辯解時並沒有抱希望,如果龍神會聽解釋,他就不是龍神了。但拓跋紹不能坐以待斃,如果他被龍神拋棄,等回平城哪還有他的容身之地?


  然而沒想到,龍神聽到他的話卻突然震怒。拓跋紹都沒看清發生了什麼,猛然被一隻無形的爪子攫住,拖到龍神雕像面前。拓跋紹驚恐地瞪大眼睛,

屏息看著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珠。


  明明隻是一尊雕像,但他竟從黑曜石後,看到一隻怒浪滔天的巨龍。


  龍神的嘴一張一合,任誰都能感受到他的憤怒:“你說,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什麼?”


  拓跋紹被掐得喘不過氣來,艱難吐字道:“一個青色的法印,模樣玄妙,深不可測。”


  拓跋紹一動不敢動,和那雙黑曜石對視良久。驀地,面前的雕塑笑起來,似笑又似哭:“原來是他。黎寒光,本尊找了你這麼多年,沒想到近在眼前。”


  黎寒光?這又是誰?拓跋弘和拓跋紹都一頭霧水,但本能告訴他們現在的龍神非常危險,他們都屏住呼吸,不敢說話。


  好在龍神憤怒過後,慢慢平靜下來。他松開手,拓跋紹掉到地上,終於能順暢呼吸。


  龍神倏忽間恢復了恩威莫測的尊神模樣,以一種令人膽戰的語氣施令道:“不惜一切代價,擊殺黎寒光,哦,現在他叫蕭子鐸。

本尊非但要他死,還要他形魂俱滅,永不超生。”


  ·


  淮陰城。


  這是他們被北魏大軍圍困的第四個月了。三個月前,進攻突然變得尤其猛烈,守城士兵傷亡慘重,求援信發了一封又一封,但是,南方沒有任何軍隊前來。


  戍城的兩個小兵看著城牆下火海一樣的北魏營帳,河對岸,還有源源不絕的支援。他們覺得絕望,悲傷道:“我們是不是被國家放棄了?”


  這不隻是小兵的想法,還是城中所有士兵、百姓的想法。淮北傷亡慘重,北方梁稚將軍孤掌難鳴,帶著軍民南遷到琅琊郡,和駐守在淮陰的蕭子鐸相互守望,成了北方唯一還沒落入魏朝之手的孤島。求援信每隔兩天就要發出去一封,但都如石沉大海。


  所有人心裡都浮起一個念頭,他們成了棄子。


  今夜輪到小兵執勤,他看到河對岸連綿不絕的北魏燈火,心態徹底失控。


  隊長呵斥士兵,

不許他們禍亂軍心,但根本沒用,恐慌早已在軍中蔓延開來。就在雙方都激動地吵起來時,背後傳來有節奏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他們看到來人,連忙行禮:“參見將軍、女公子。”


  蕭子鐸踏上城樓,謝玖兮提著裙擺,緊隨其後。小兵想到將軍肯定聽到他們剛才的爭執了,臉色漲的通紅,沒想到蕭子鐸並沒有生氣,而是平靜開口:“你說國家放棄了你們,那我問你,國家是什麼?”


  小兵以為蕭子鐸要降罪,支支吾吾回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國自然就是皇上所在之地……”


  “錯了。”蕭子鐸說,“皇帝每朝每代都會換,但腳下這片九州大地從未變過。青冀兩州百姓不惜背井離鄉、步行千裡來投奔我們,淮河兩岸百姓無償為我們提供糧草,他們日日盼著我們趕走北魏人,何來被國拋棄?”


  小兵受教,慚愧地垂下頭:“將軍說的是。”


  蕭子鐸扶著城牆,

看向黑暗中一望無際的北方:“有家才有國,有民才有君。隻要百姓還需要我們,我們做的事就有意義。今日之話被我聽到就算了,若是被城中百姓聽到,你讓他們怎麼想?”


  小兵心服口服地行禮,隊長看到謝玖兮也在,識趣地領著人退下。等人走後,謝玖兮問:“你倒是會說,可是,孤軍奮戰終究不是長遠之計,你真的不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拒絕北魏。”謝玖兮說,“你沒有兵符,皇帝不承認你,你踞城作戰就不是保家衛國,而是造反,根本不會有援軍和糧草。獨守孤城遲早會撐不下去的,北魏屢次招納你,甚至要招你做太上皇親妹妹的驸馬。往常也不是沒有南朝臣子歸順北魏,許多也得了善終,你真的不考慮嗎?”


  蕭子鐸輕笑一聲,聲音清清柔柔的,絲毫聽不出戾氣:“這輩子我最恨別人提我的臉,尤其厭惡以色事人。別說皇帝的妹妹,

就算是天帝的妹妹我也不想娶。”


  謝玖兮挑眉:“如果她不是太上皇的妹妹就可以了?”


  蕭子鐸心裡嘆氣,明明北魏的招降書剛送過來他就扔了,是誰把招驸馬這件事傳到她耳朵裡的?


  蕭子鐸握住她的手,認真說:“此生我鍾意之人唯有一個,此刻就在我眼前,其他女人與我有何關系?隻可惜沒有父母之命,我不能讓你擔奔者為妾的名聲,沒法光明正大地娶你。”


  謝玖兮提起北朝公主也是氣話,她隻是看到拓跋壁月似乎與蕭子鐸相識,而她卻不知道他們何時認識,心裡不痛快罷了。謝玖兮反問:“無詔出兵是謀反,按照朝廷法度,你現在根本不是將軍。你會按照規矩交卸淮陰指揮權嗎?”


  “不可能。”蕭子鐸說,“我做事,何須建康那些弄權之徒承認?”


  “那你我成婚,何須世俗禮法承認?”謝玖兮說,“你我相識已有十一年,幾度同生共死,

成不成婚隻是你我的事,為什麼要在意外人的看法?”


  蕭子鐸喜出望外之餘還覺得受寵若驚,他環顧四周,還是覺得這裡太倉促了:“可是我什麼都沒有準備,貿然與你求婚,總覺得會唐突你。”


  謝玖兮搖了搖蕭子鐸的手,示意他看向天上:“這裡有山河為鑑,天地作證,還有明月和星辰做賓客,哪裡唐突了?”


  蕭子鐸看著滿天星河,覺得他還是太拘囿了,遠不如謝玖兮開闊。蕭子鐸握緊謝玖兮,道:“你說的對,日月山河的祝福遠比那些口不對心的賓客純淨多了,你我生於天地,死後歸於天地,讓他們做證婚人,再好不過。”


  蕭子鐸說著讓人取酒來,他斟了兩杯,認認真真遞給謝玖兮:“天地日月為證,我蕭子鐸願娶謝玖兮為妻,此愛唯一,此生不變。”


  謝玖兮接過酒樽,同樣認真注視著他,說:“皇天後土為鑑,我謝玖兮願嫁蕭子鐸為夫,

天地不合,此情不絕。”


  蕭子鐸和謝玖兮相對而立,一同飲下杯中酒。謝玖兮還沒有喝完,被蕭子鐸攔腰抱起,謝玖兮怕酒灑了,連忙道:“快放開,酒還沒有喝完。”


  蕭子鐸奪過她的酒杯,一飲而盡,俯身捉住她的唇,身體力行幫她喝。蕭子鐸拿來的是烈酒,謝玖兮不知道被吻的還是被灌的,很快就暈暈乎乎。


  等她清醒時,不知為何回到了床上。她下意識抵住蕭子鐸的肩膀,問:“怎麼在你房間裡?”


  蕭子鐸從善如流道:“去你房間裡也可以。現在要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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