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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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一隻長在籠中的鳥,這輩子沒有離開過建康,根本不知道朱門外是何模樣。直到看到兒子繪制的地圖,她才知道,原來青州是這樣的。


  她祖父、父親統治過的江山,原來如此壯闊美麗。世界這麼大,她無緣相見,現在,該讓她的兒子去看看了。


  能畫出山海的人,不該被困在方寸之間。


  南陽公主平靜地走回自己房間,找出一套未出嫁前的衣服。她久違地為自己绾發描妝,換上舊衣。她解開衣帶,橫在房梁上。


  她撐了這麼多年,瘋瘋癲癲形同潑婦,有時午夜驚醒,自己都覺得這副模樣醜陋。如今他已經長大了,有了喜歡的女子,有了滿腔抱負,她終於可以放心離開了。


  南陽公主將纖細柔軟的脖頸套入衣帶,毫無留戀地踢翻凳子。


  聽說人死前會回放自己的一生,她閉上眼睛,等待父親、兄長的出現。


  這一次,希望時光停在她出嫁前。父兄俱在,

少不更事,就夠了。


  ·


  大雨潑天,地上被砸起一層水霧,浩浩蕩蕩,像是要將整片天地都席卷其中。


  蕭子鐸一直跪在雨中,兩個時辰了一動不動。謝穎從窗戶中掃到這一幕,莫名覺得心神不寧。她和蕭道說:“將軍,兩個時辰了,二郎還在外面跪著,你看……”


  “讓他繼續跪。”蕭道冷冰冰道,“不孝之子,你心疼他做什麼?等他知道錯了,明白什麼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麼叫百善孝為先再起來。”


  謝穎眼皮跳得更快了,她正要說什麼,忽然一個小廝慌慌張張從外面跑來,過門時還被絆了一跤:“將軍,夫人,大事不好了!蘭園那位自缢了!”


  蕭子鐸原本漠然跪著,白衣打湿後貼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長挺拔的身形。他脊梁筆直得像一柄劍,孤高冷漠,哪怕天塌下來也渾不關心。但小廝的話說完,他緩慢抬頭,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流向下巴,

瞳孔裡滿是不可置信。


  他猛然反應過來,根本不管蕭道的罰跪令,轉身就朝蘭園跑去。


  蕭子鐸用最快的速度跑回蘭園,沿途似乎撞到了人,被他一把推開。他瘋了一樣衝入南陽公主的房門,等看到裡面的景象時,他渾身的血液仿佛倒流,霎間冷凍。


  她懸在房梁上,雙目緊閉,身體微微晃動,已死去多時了。


  蕭道也跟過來看,他身後圍滿了撐傘的奴婢,但他還是被淋得半湿。蕭道進門,邁過門檻時不知道走神還是沒看見,竟差點被門檻絆倒。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襲鵝黃色的衣服,隨後才是她的臉。蕭道記得他們初見時她就穿著鵝黃色的衣服,自小受寵的公主驕傲美麗,明豔不可方物,回眸一笑便壓過十裡春風,滿園花開。


  蕭道身體晃了晃,多虧後面人及時攙扶才站穩。她死了,她死了?


  他以為以她的驕傲,絕不甘心讓害她家破人亡的兇手享受榮華富貴,

他不死,她絕不肯死去。她屢次刺殺他,好幾次差點成功了。蕭道以為他們此後就會這樣相互厭惡,相互折磨,可是現在他還好端端活著,她怎麼自己死了?


  憑什麼?誰許她死了?


  謝穎急匆匆從後面趕來,她一進門,看到已經被放在地上的女人,不知道松了口氣還是更提起心。她假裝沒看到蕭道完全失控的臉色,柔聲說:“將軍,她畢竟是公主,穿著這麼舊的衣服入殓不像話,最後一程就讓她體體面面地走吧。”


  耳邊嘈雜聲越來越大,很多人都過來了。蕭道知道不能被人看笑話,勉強打起精神說:“給她換壽衣吧。”


  謝穎使了個眼色,示意丫鬟們上前。然而侍女才靠近,一直安靜跪坐在南陽公主身邊的蕭子鐸突然爆發,啞著嗓音喝道:“滾!”


  蕭子鐸親手將南陽公主從房梁上放下來,隨後就跪坐在南陽公主身邊,靜默地像一座玉雕,誰能料到他忽然發作。

侍女們被嚇了一跳,壯著膽子說道:“二郎君,這樣入殓不合規矩……”


  她們沒說完,對上蕭子鐸的眼神,突然齊齊打了個哆嗦。謝穎也被蕭子鐸的眼神嚇到了,黑幽幽的,裡面仿佛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壓抑到極點,看著都邪性。


  謝穎覺得奇怪,他平日看著窩囊廢物,怎麼會有這麼瘆人的眼神?


  謝穎撐著架子笑了笑,端出溫柔寬厚的嫡母範,對蕭子鐸說:“二郎,我知道你喪母難受,但凡事都有規矩,她……南陽公主已嫁作蕭家婦,梳著未出閣的發髻不成體統。你先讓開,讓丫鬟們給南陽公主重新梳妝。”


  謝穎說到後面自己說不下去了,胳膊上已經爆出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蕭子鐸眼睛裡黑的看不見光,像看著一件死物般,冷冷說:“都滾,她不想看到你們。誰再敢踏足此地,來一個我殺一個。”


  南陽公主死後,蕭子鐸像活生生變了個人,所有人看了他就害怕,

奴僕都不敢靠近蘭園。謝穎不敢再擺賢婦範了,任由蕭子鐸料理南陽公主的後事。他親手將南陽公主收殓,親手埋到城外,親手雕刻墓碑,全程不假任何人之手。


  謝穎被當眾拂了面子,有些悻悻,唯有報復般想,南陽公主身為人婦卻不入蕭家祖墳,孤零零埋在城外,與孤魂野鬼何異?日後都不必她爭,與蕭道合葬之位就是她的了,等將來登族譜,她才是蕭道唯一的正妻。


  蕭子鐸沒有遵循如今世家盛行的停靈七天等佛教講究,他也沒有選擇蕭家祖墳或皇陵,而是找了片能看到遠方的高地,靜靜將南陽公主埋了。這場喪事辦得可以說完全不守規矩,但回來後,他卻按照最嚴苛的禮儀,替南陽公主守孝。


  謝玖兮這段時間過得渾渾噩噩,她不斷地想,如果她騎馬再快一點,或者從地陵脫困那夜她沒有睡覺,是不是就能救起謝老夫人?明明她煉出了不死藥,明明隻差一點,卻因為她錯過了。


  甚至,要不是她不給謝家丫鬟留信就偷跑出去,謝老夫人根本不會急得生病。她無法原諒自己的過失,心口發痛她也不去管,任由痛意懲罰自己。


  她活得日夜顛倒,不知今夕何夕。忽然有一天,她聽到窗外侍女們闲聊:“聽說了嗎,蕭家那位死了。”


  “哪位啊?”


  “還能是哪位,當然是那位南陽公主了。要我說死了也好,她活著皇帝猜忌蕭家,蕭將軍好意留她性命卻被她刺傷,連姑夫人也尷尬。不如死了,大家都清淨。”


  “哎,連她也死了。命運真是無常,她當初號稱皇族第一美人,是最受寵的嫡出公主呢。”


  “可不是麼,聽說還是她兒子親手埋的。蕭二郎也真是可憐,攤上一位發瘋的母親,忍了這麼些年,如今可算解脫了。”


  一窗之隔的室內,謝玖兮眨了眨眼睛,眼眸焦點終於凝聚起來。


  謝玖兮聽說南陽公主的死訊後,

連衣服也來不及換,連夜翻牆來蕭府。她找到她無比熟悉的蘭園,然而裡面一片死寂,和她記憶中的景象截然不同。


  謝玖兮趕快跑往正堂,她看清裡面人的背影後心髒狠狠一抽:“既明……”


  蕭子鐸跪在靈前已經三天了,不眠不休,不飲不食,一動不動看著面前黑漆漆的牌位。他像做夢一樣聽到有人喚他既明,那道聲音像一束光,一雙手,將他從暗無天日的深淵驚醒。


  蕭子鐸回頭,看到了一身素衣的謝玖兮。


  謝玖兮接觸到他的視線時心中鈍痛,淚如雨下,用力朝他跑去:“既明,我來了。”


  蕭子鐸伸手接住她,將她緊緊揉進懷裡,恨不得將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中,融為一體,永不分離。他開口,聲音不知為何哽咽:“皎皎,她死了,我沒有親人了。”


  謝玖兮眼淚簌簌掉落,她在他的肩膀上擦幹眼淚,壓著哭腔說:“還有我。以後,我就是你的親人。


  蕭子鐸自從南陽公主死後就一直緊繃著,他親手將南陽公主從房梁上放下來時沒有哭,給母親埋土立碑時沒有哭,獨自在靈堂守孝時沒有哭,直到聽到謝玖兮說“還有我”,他體內湧上來一股撕裂的痛意,噗地吐了口鮮血,這才感覺到窒息的悲傷、疲憊。


  蕭子鐸緊緊擁著她,垂頭抵在她肩上,眼睛不住發酸:“她走前穿著未嫁人時的衣服,梳著閨閣發髻。她不想有我,她完全不希望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謝玖兮感覺到後肩的湿意,用力抱住蕭子鐸,堅定說:“不會的。如果她心存死志,早就動手了;如果她活著是為了殺蕭道,那為何她自盡前沒有再嘗試刺殺?你以為她不愛你,活到今日隻是為了復仇,其實,她是為了看你長大。”


  謝玖兮感受到身後愈來愈收緊的手,眼中含淚,不知道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她們是我們的親人,這世上唯一會沒有原因、不求回報愛我們的人。

她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她走後,肯定不希望看到我們渾渾噩噩。”


  “人生不易,別辜負她。”


  謝玖兮陪蕭子鐸在南陽公主靈堂跪了一宿,直到天明,才在蕭子鐸的堅持下回謝府。她回府後蒙頭睡了一覺,醒來後沒有叫丫鬟,頭一次自己洗臉、梳發。


  她看著鏡中臉色蒼白、下颌尖細,唯有一雙眼睛烏黑發亮的少女,低不可聞喃喃:“祖母死了,以後,你就是大人了。”


  蕭子鐸送走謝玖兮後,終於開門走回自己的房間。這幾天他一直待在南陽公主的房屋裡,強迫自己看著她死時的痕跡,自虐一樣折磨自己。如今他回到自己的屋子,竟然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他很快就發現書架不對勁。他走上前,發現有一卷卷軸被人動過。


  無需打開,他已經認出來了,這是青州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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