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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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玖兮朝後看,這才注意到門口的紅燈籠不見了,還在正月裡,但謝府素淨的像是要辦喪事一樣。謝玖兮眼前猛地一黑,蕭子鐸跟在她身後,心疼地扶住她:“皎皎……”


  謝玖兮突然推開人,用盡全力往榮壽堂跑去。不可能,祖母明明那樣威嚴強勢、無所不能,她還沒有長大,祖母怎麼可能再也不管她了?


  謝老夫人躺在暮靄沉沉的榮壽堂中,她環顧四周,兒子、兒媳、孫兒、孫女環顧床前,丫鬟們小聲啜泣,不遠處還站著宮使。


  她這一生榮辱參半,喜樂參半,經歷過改朝換代、兵荒馬亂,也經歷過天子禮待、榮華無雙,作為謝老夫人的一生該是十分充實圓滿的。然而當她走到生命終點時,心裡卻覺得遺憾。


  一是遺憾她最得意的大孫女在宮中受罪,名為皇後,卻無一刻快樂;二是遺憾她最不省心的四孫女生死未卜,她罰了她這麼多年,幾乎沒好好說過幾句話,

最終,卻是皎皎走在她前面。


  謝大郎跪在榻前,拭淚道:“母親,您可還有什麼遺憾?”


  謝老夫人心情沉重,眼睛死沉沉的沒有光亮。這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焦急的少女聲音:“祖母……”


  謝老夫人的眼睛驟然亮起來,她費力朝門口看去,看到一個少女推門而入,險些絆倒。她看清屏風後的人影,慌忙撲過來:“祖母,我回來了……”


  謝玖兮想說她回來了,她帶來了不死藥,隻要服下就再也沒有病痛。她想說她不該不懂事,徒惹家人擔心,以後她再也不會偷溜出門了。


  可是等謝玖兮跌跌撞撞撲到謝老夫人病榻前,卻看到謝老夫人累極了般閉上眼睛,神情釋然,溘然長逝。


  屋裡屋外驟然響起哭聲,謝玖兮跪在榻前,定定看著祖母衰老的容顏,完全無法反應。還是有人要來給謝老夫人換壽衣,委婉地扶著謝玖兮讓開:“四娘子,

人死不可復生,您請節哀。”


  謝玖兮怔怔地站在自己從小長大的榮壽堂,身邊人來來往往,謝玖兮卻什麼都聽不到,隻覺得天旋地轉。混沌中,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抱住她:“皎皎,難受就哭出來吧。”


  謝玖兮眼淚突然決堤,哭得渾身顫抖:“都怪我,要不是我祖母不會病倒。如果我早一點回來,如果我昨夜沒有睡覺,如果我沒有不告而別,如果我能早一點煉出丹藥……”


  蕭子鐸聽得心疼,用力抱住她,阻止她胡思亂想:“皎皎,不怪你。這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做到最好了。”


  謝玖兮突然捂住心口,痛得昏厥過去。蕭子鐸嚇了一跳,立刻抱起她,快步往外走去:“郎中呢,快叫郎中來!”


  ·


  平城,皇宮。


  拓跋紹跪在珠簾前,渾身發顫,不敢抬頭。一位年輕男子站在一旁,他高鼻深目,輪廓鮮明,長相豔麗而俊美,和太後不同,

他穿著鮮卑褶衣,身上點綴著華貴的皮毛,明顯迥異於漢族風尚。


  這便是退位的太上皇拓跋弘,皇帝年幼,拓跋弘理該是北魏皇宮最尊貴的人,可是他站在珠簾旁,亦恭敬小心。


  珠簾後,緩緩傳來一道聲音:“你是說,射日弓被別人拿走了?”


  拓跋紹低頭,越發戰戰兢兢:“是我等無能,請龍神恕罪。”


  珠簾後靜悄悄的,仔細看並沒有人,隻有一尊華麗的龍形雕像。而此刻,龍像的嘴卻一張一合:“是誰?”


  拓跋紹嘴裡發苦,他並不知道是誰帶走了射日弓。那日他激活龍神的護身符,和另兩方苦鬥,還要防止無窮無盡的秦俑,實在無暇注意其他。


  殿中陷入令人恐懼的沉默,太上皇拓跋弘都感覺到些許不安,就在他想說些什麼的時候,跪在拓跋紹身後的女子突兀開口:“龍神,小女可能知道神器在誰手中。”


  拓跋弘吃了一驚,立刻警告地看向妹妹:“壁月,

不得無禮!”


  拓跋壁月卻橫下心,壯著膽子說道:“當日清河王和南人對戰時,我趁亂跑到點兵臺前,卻被一個無禮之徒攔住。他將我推入兵俑中,隨後就不見了。我懷疑,就是他趁機偷走了神器。”


  龍像兩顆眼珠轉向拓跋壁月,喜怒不辨問:“他是誰?”


  “他說他叫蕭子鋒。”


  “蕭子鋒啊……”提到這個名字,一直冷冰冰、暮沉沉的龍神流露出些許情緒,他像是陷入回憶一般,說,“黃帝派出那對不成器的兄妹,我還以為成不了事呢。沒想到,他們竟還真得手了。”


  龍神笑了一聲,語氣驟然變得陰森:“黃帝的後代,總是能帶給本尊意外。”


  龍神發怒,大殿內外的人立刻感覺到山一樣的重壓從頭頂貫下,所有人撲通跪倒,冷汗涔涔,瑟瑟發抖。


  燭龍一想到黃帝,就想到那個神魔混血黎寒光,隨後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慘死的孩兒。

燭龍怒氣暴動了一會,慢慢恢復理智,透過雕像的眼看向下方凡人。


  這群渺小的蝼蟻,他們應該慶幸降臨在這裡的隻是燭龍的一縷神識,如果換成真身到場,剛才燭龍盛怒之下,隻是氣息就足以將他們碾成肉泥了。


  但青帝曾說過不允許神仙插手人間之事,燭龍不好光明正大下界,隻能借助凡人之手。念在這群凡人還有用的份上,燭龍忍住不耐煩,說道:“黃帝之人殺吾兒,奪吾權,此仇不同戴天。他們搶走射日弓,定是想借機統一天、人二界。本尊命你們發兵南朝,殺死他們在人間的傀儡,奪回射日神弓。”


  拓跋弘舉手應是。他應後略微頓了頓,說:“吾等願追隨龍神,肝腦塗地。但建康佔據天險,易守難攻,如今又有神仙助陣,我鮮卑族男兒再驍勇善戰也不過是血肉之軀,此戰恐怕……”


  燭龍不屑地嗤了一聲,說:“區區蝼蟻,何足掛齒。連女娲都是本尊手下敗將,

她捏出來的泥人短壽又脆弱,怎麼敢自居萬物靈長?隻有龍鋼筋鐵骨,渾身是寶,才是真正繼承父神盤古血統的完美軀體。你們上前來,本尊賜你們化龍之術。”


  拓跋弘大喜,深深叩首道:“多謝龍神。”


  ·


  建康四月,陰雨霏霏,漫長的雨季似乎看不到盡頭。謝老夫人已下葬,謝玖兮帶回了不死藥卻眼睜睜看著祖母死去,大受打擊,時常心口疼。郎中來來回回請了好幾個,沒人能說出原因,隻能開一些溫養的藥調理著。


  謝老夫人去世,孫輩要守孝一年,謝韫玉、謝韫珠的婚事都推遲了,謝玖兮的議親也隻能暫停。謝家低沉靜寂,再不聞宴飲絲竹聲,而謝府之外,世界依然荒唐而熱鬧。


  謝淑儀受寵,風頭已壓過皇後;世家大族們慣常談玄說道,不問朝政;皇帝在宮中拴著他的皇叔們取樂,讓宮女們脫光了衣服追逐嬉戲,甚至設宴請命婦、公主入宮,

讓大家一起欣賞。謝韫容看不慣,當場怒斥取樂的方式有那麼多,皇帝非要當著眾外命婦的面讓宮女赤身露體,實在荒誕。皇帝大怒,和謝韫容不歡而散。


  皇帝的行徑越來越出格,在街上看到了美女就搶回宮,一句話不合心就殺人,城中百姓人人自危。朝中不滿聲甚眾,就在建康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前線突然傳來噩耗,平北將軍、徐州刺史薛安都投敵,將徐、兖二州獻於北魏,淮北盡入北朝之手。


  而與此同時,北魏派大軍攻打青州。北魏士兵不知為何極其勇猛,刀槍不入,青州刺史不敵,同樣投降。


  一夜之間,劉宋失去大量領土,北伐戰果幾乎虧損一空,兩國戰線直接被推到淮水邊上。


  守江必守淮,一旦淮河失守,建康淪陷近在咫尺。


  沉迷於談玄論道、曲水流觴的南朝世家如被當頭棒喝,建康城的空氣陡然緊張起來。皇帝緊急派兵支援徐州、青州,朝堂上為了出戰的事爭論不休,

許多人都主動請求去教訓薛安都這個叛臣,但關於誰去青州支援,卻久久無人應承。


  薛安都原本是劉宋臣子卻投降北魏,他們去徵討乃是正義之師,從道義上就佔了優勢。何況淮北歷來是南朝土地,雖然刺史投降,但百姓並不願意歸屬北朝,很多人攜家南逃,當地守將也對劉宋更有認同感,說不定都不用打就能獲勝。最重要的是,陳郡、颍川等世家祖地都在淮北,要是徐州落入外族之手,謝家還怎麼說自己來自陳郡謝氏?


  然而青州就相反了,青州地處北方,臨近平城,當年文帝頃全國之力才將青州打下來。如果說淮北是在自己家門口收復失地,那青州就是去北魏嘴裡搶肉。


  誰都知道青州戰略意義重要,但如今徐州失守,青州三面被圍,隻能從海上取道,稍有不慎就是四面楚歌、孤立無援,到時候想撤都撤不回來。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去青州無異於送死。朝廷上還是保守的人居多,

認為先全力收復徐州,帶拿回徐州後,青州再徐徐圖之。


  天色陰暗,空氣中彌漫著潮氣,一場雨即將到來。


  蕭子鐸正在屋裡看青州地圖,這是他和瑤姬學了牽絲術後利用動物繪制的,雖然瑤姬並不知道。他的地圖十分詳細,標注到每一條山道支流,比朝廷輿圖精確多了。


  他一動不動盯著青州地圖,仿佛置身千裡之外,腦中已經勾勒出山川湖海、地勢起伏。然而轟隆一聲雷響,蕭子鐸回神,意識到自己還在建康蕭府。


  蕭子鐸看了半晌,還是默默卷起圖紙,放回書架上。


  皎皎自從謝老夫人死後就很低沉,而他在謝老夫人去世當日抱著謝玖兮找郎中,不可避免驚動了謝家。謝家壓住消息,沒有聲張,但自此之後,他就很難見到謝玖兮了。


  謝家用行動無聲表露著門第之別,不可逾越。


  蕭子鐸早有預料,並不意外。但隻要他在建康,他大可繞過謝家守衛,

悄悄去看皎皎。她心口疼的毛病還沒有找出原因,蕭子鐸怎麼能在這個時候離開建康?


  何況,還有南陽公主。南陽公主的狀態時好時壞,她是廢太子胞妹,夫家不敢承認她,兄弟姐妹也恨不得和她斷絕關系,人人都能上來踩她一腳。要是蕭子鐸不在身邊,她一個人如何從謝穎手下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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