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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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子鐸怕他再靠近今夜就沒法收場了。謝玖兮低低嗯了一聲,眼皮不知不覺打架:“你不要走,等我睡著了再走。”


  蕭子鐸看著她巴掌大的臉,心中盈滿柔軟和疼惜。他悄悄將枕頭調整到一個舒服的位置,輕聲說:“好,我不走。”


  謝玖兮累了一天一夜,最終慢慢睡著了。蕭子鐸見她眉頭松開,應當不再痛了,輕輕抽回手。他剛打算起身,謝玖兮似乎感覺到動靜,本能勾住他的衣擺:“不要走……”


  蕭子鐸心中嘆息,俯身吻了吻她的唇,低聲威脅:“傻丫頭,你要是再不松手,以後你就不得不嫁我了。”


  不知道謝玖兮有沒有聽到,她的手指微微放松,蕭子鐸小心把衣服從她手裡扯出來,替她關好門窗,悄無聲息離開。


  謝玖兮直睡到巳時才醒來。她睜開眼時,天光大亮,屏風被完全拉起來,擋住了外面的陽光,床榻前的小幾上還放著一盞茶。


  這一看就是蕭子鐸的手筆,原來昨夜的一切並不是夢。她坐起身,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果真嗓子好受很多。這時外面傳來敲門聲:“四娘子,您醒了嗎?”


  謝玖兮打起精神,說:“我醒了。祖母如何了?”


  謝老夫人這一病纏綿許久,謝玖兮說要專心給祖母侍疾,把所有議親的話都推了回去。


  謝玖兮這樣說也不全是借口,謝家郎君們要上朝應酬,謝二娘、謝三娘都已定親,能全天守在謝老夫人身邊的隻剩謝玖兮。她專心侍疾,完全不過問外界的事情,其他人見謝玖兮如此孝順,也不好在這個當口提議親的事。


  謝玖兮兩耳不聞窗外事,但外界的事卻並沒有消停。那日皇帝在竹林堂忽然發瘋,嚇壞了不少人。之後皇帝又召新蔡公主入宮,出來時新蔡公主莫名“死”了,皇帝送了一具屍體回何家,說那就是新蔡公主。


  好端端的妻子進了趟宮就死了,

何邁當然不肯信,但皇帝說屍體是新蔡公主,何家再懷疑也得聽從。


  何邁按照公主之禮將屍體下葬,然而皇帝對於姑姑的死毫無觸動,反而日日在宮裡尋歡作樂。聽說,他新寵一位姓謝的宮女,短短幾日就被封為謝貴嫔。


  謝玖兮聽到皇帝封那個女子為“謝貴嫔”,心裡甚是惡心。她發現皇帝和山陰公主真是絕配,山陰公主對姑父不軌,皇帝更是出格,直接將姑母強搶到宮裡。


  皇帝幹出這等罔顧人倫之事,並不覺得羞愧,反而帶著“謝貴嫔”登上御車,大張旗鼓在建康遊行。如此行徑,何邁就是個傻子也能看出不對勁。


  何邁裝作一無所知,十月時他假意舉辦新蔡公主葬禮,實際上卻在私底下聯絡人,想要廢黜皇帝,擁立晉安王劉勳為皇帝。不知道哪裡走漏了風聲,十一月初三,皇帝突然率兵衝入何府,亂刀砍死了何邁。


  新蔡公主的丈夫死去,她徹底成了宮中的“謝貴嫔”。

皇帝對謝貴嫔十分寵愛,勢頭直逼皇後,甚至伺候皇帝的太監說,皇帝想要廢棄謝韫容,改立謝貴嫔為後。謝貴嫔無顏面對故人,哭著推辭,皇帝才勉強打消這個念頭。


  謝老夫人在府中養病,聽到這些話,氣得大罵荒唐。自此之後謝老夫人卻像抽去了心氣一樣,身體迅速衰弱下來。


  謝老夫人鬱鬱不樂,經常看著外面的飛鳥走神,不知道是不是在後悔讓謝韫容當太子妃。


  謝玖兮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連連催促瑤姬,讓她快點打探太陽石的下落。


  天氣一日比一日冷,陰晦蒼白的冬又來了。但今年冬天建康城內很不太平,何家和新蔡公主府的血腥味還未散去,皇帝又召湘東王、建安王及山陽王三位王叔入宮,將他們囚於殿內毆打欺凌。


  皇帝讓三位王叔脫光衣服,關在籠子裡像豬狗一樣對待,甚至命身邊隨從當著建安王的面,逼汙建安王的生母楊太妃。


  皇帝的行為越來越瘋狂,

建康城中人心盡失。入夜,蕭府書房燈火高燃,一伙人披著黑鬥篷悄悄離開。等黑衣人走後,蕭子鋒從屏風後走出來,問道:“父親,他們所言,您覺得如何?”


  蕭道坐在書案後,沉默良久,搖頭說:“不可,時機未到。如今大部分軍權掌握在沈攸之手中,沈攸之不表態,我們不能輕舉妄動。”


  蕭子鋒嘆氣,憤憤不平道:“那就任由宮裡那人胡作非為嗎?謝皇後何其高華,他卻這般折辱,將謝老夫人氣得重病不起,聽說,他還意圖強佔謝四娘子。”


  宮裡的事已經傳遍世家,皇帝虐待他的叔叔、姑母,世家無人出面,但皇帝竟敢欺辱謝家,世家立刻群情激奮,都覺得皇帝太過分了。


  皇帝年年換,但掌權的世家從未變過。先前何邁謀劃造反時,就偷偷來找過蕭道,被蕭道含糊過去了。後來何邁果然事敗,皇帝大肆屠殺何家,看似強勢鎮壓了造反,然而,私底下的暗流卻越發洶湧。


  蕭道嘴上說著忠君愛國,其實心裡也覺得劉業不配那個位置。自文帝之後,劉家再無正常人,以致於劉業這種狂躁昏聩的毛頭小子都能當皇帝。劉家氣數將近,正是能者取而代之之時。


  蕭道內心意動,但這種事成王敗寇,沒有必成把握,不得走漏半點風聲。蕭道沉思良久,問:“謝四娘子在宮中受驚,你可曾去謝家看望過?”


  蕭子鋒聽明白父親的意思,眼睛中迸發出亮光,又失望地垂下眼睛:“我隨母親去過。但謝老夫人身體狀況不好,四表妹一心侍疾,無心說話。”


  蕭道聽到,十分恨鐵不成鋼:“女子都臉皮薄,她不說話,你多去找她不就行了?”


  蕭子鋒內心有苦難言:“父親,並非兒子不主動……而是四表妹深居簡出,恪守閨訓,兒子連她的面都見不到,便是有話也無處說。”


  改朝換代不是一家一族能完成的,蕭道若想舉大事,必須拉攏其他氏族幫忙,

而聯姻,無疑是最有效的結盟方法。


  謝家從東晉起就把控朝堂,英雄人物來來回回,帝位幾易其姓,但謝氏始終屹立不倒。謝家在朝中的影響力無可比擬,如果能得到謝家的助力,蕭道的成事把握會驟進許多。


  蕭道思忖著,說:“改日我會宴請謝相,你和謝四娘子門當戶對,年齡相仿,想來謝相也樂意看到親上加親。你先回去吧,之後的事我自有安排。”


  蕭子鋒拱手,他猶豫片刻,問:“父親,二弟也到了議親的年紀……”


  蕭子鋒原本沒有將蕭子鐸放在眼裡,奈何謝玖兮對蕭子鐸青眼有加,小時候走得近就算了,如今三人都已長大,她似乎還和蕭子鐸有往來。


  蕭子鐸這些年為了照顧半瘋半傻的南陽公主,鮮少出門,坊間知道蕭二郎君的人沒幾個。但蕭子鋒莫名對蕭子鐸不放心,他總覺得這位二弟,並不像看到的那樣簡單。


  蕭道聽到蕭子鐸的名字,

微微怔松。


  蕭子鐸啊……這個孩子本該是他的嫡長子,很早之前蕭道就在思索他的名字。可惜蕭子鐸命不好,還沒出生,就注定要被剝奪一切。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蕭道多年來不斷告訴自己,這都是蕭子鐸的命。就像人一出生有的是世家有的是庶民,蕭子鐸投胎成廢太子遺脈,便是他的命運。


  蕭道說:“他的婚事我會注意的。但你才是蕭家長子,尊卑有別,等忙完你的婚事,再準備他的也不遲。”


  蕭子鋒徹底放了心,給蕭道行禮後退下。他出去時,和一對男女擦肩而過。


  這兩人雖然穿著時興服飾,可是兩人眸光湛亮,容色照人,渾身上下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


  蕭子鋒心中生出種怪異感,腳步不由停住,然而意外的是,對面那兩人也停了下來,回身看他。


  女子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似笑非笑。她旁邊那位男子目光深重,淡淡道:“寧姒,

我們該走了。”


  被稱為寧姒的女子似乎看到什麼好笑的事情,掩唇抱住身邊人的胳膊:“知道了,哥哥。”


  那個男子最後掃了蕭子鋒一眼,轉身離開,看他們去的方向,正是蕭道書房。


  蕭子鋒被釘在原地,隻覺得天旋地轉。他認識這兩個人嗎?為什麼那個男子最後看他的眼神,如此意味深長?


第67章 議親事


  謝老夫人重病,謝家請了建康最好的郎中入府,然而名貴藥材像流水一樣填進去,謝老夫人的病卻絲毫不見起色。


  今年的冬格外冷,謝玖兮對永光二年全部的印象,便是建康城永遠灰蒙蒙的天空,地上始終化不開的薄冰,和老夫人屋裡沉鬱的藥味。


  在外地就任的謝家人也趕回來了,榮壽堂總是塞滿了人,那些人圍著謝老夫人,說話小心又低沉。謝玖兮明白,他們都默認謝老夫人活不了多久了,這是在和謝老夫人告別。


  謝玖兮很早就知道人固有一死,

她也知道這個世上每時每刻都在死人,無論王侯將相、販夫走卒,在死亡面前,誰也不比誰高貴。可這是死亡第一次降臨在她身邊。謝玖兮看著病榻上那個消瘦脆弱的老人時常會恍神,她無法想象,這就是在謝家乃至建康說一不二,權力大到近乎無所不能的祖母。


  謝老夫人感覺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她再一次從沉睡中醒來,骨頭仿佛在從裡面沤爛。她看著不遠處烏發雪腮、無妝自華的孫女,費力地開口道:“皎皎。”


  謝玖兮從瞌睡中驚醒,連忙跪到謝老夫人身邊:“祖母,您醒了?您等著,我去叫郎中來。”


  “不用了。”謝老夫人說話時,自己都會被她現在的聲音嚇到,幹癟癟的,像是鏽鐵在鋸腐木。謝老夫人伸手,謝玖兮連忙扶著她坐起來,謝老夫人靠在引枕上,說:“夏日不覺得,冬天安靜下來,才覺得謝宅也老了。我還是個垂髫小兒時,第一次來謝宅十分驚嘆,

如今我的孫女都到了議親的年紀,它還是當年模樣。我老了,和它相互耗著也就算了,你一個風華正茂的青春女郎,沒必要成日困在深宅大院裡。聽說蕭家有意去城外狩獵,你也出去散散心吧。”


  謝玖兮聽到想都不想,說:“我不去,我想留在榮壽堂侍奉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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