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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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寒光就知道她一定會合作,但他聽到想要的答案,一點都不覺得高興。她這麼快改變態度,僅是為了救姬少虞?


  黎寒光深深看了她一眼,如她所願放開手,笑著問了句:“神女這麼關心玄太子?”


  羲九歌一得到自由,立刻低頭活動手腕。她沒抬眸,語氣淡淡道:“你脅迫我和你合作,不也是為了救常雎嗎。”


  黎寒光眼神幽暗,唇邊笑意卻更真摯了:“那看來我們可以達成協議。剛才事急從權,如有冒犯,請神女恕罪。”


  他自見她後,說過最多的話就是“恕罪”,但下一次以下犯上時,一點都不見收斂。羲九歌也笑了笑,放下手腕,寬容地望著他:“無妨。”


  兩人對視,笑容都和氣極了。黎寒光指了指外面的月光,說起正事:“遊湖時我記得天清月明,但自從溯月曇開花後,湖面上就起了霧。最開始我以為隻是尋常夜霧,現在想來,妖物可能就是在這時編織幻境的。

我們靠岸後,不知從哪一步開始就踏入了它為我們準備的虛假世界。我現在還不清楚它的底細,但大差不差,它的力量肯定和溯月曇有關。溯月曇和普通花的區別,一在於月光,二在於香氣,這兩樣在船艙底部都是最弱的,所以我猜測,這裡是它力量最薄弱的地方。我們在這裡商議,它多半聽不到。”


  所以,黎寒光才在羲九歌即將出門前將她拉回來,抵在樓梯陰影中。當然,這隻是黎寒光的借口,抵抗幻境是假,他想對她不敬才是真。


  羲九歌淡淡嗯了聲,說:“它有意吸引我們上岸,之後又把我們相互分開,可見它實力不怎麼強。到底怎麼樣,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羲九歌可能這輩子都不知道低調兩個字怎麼寫,黎寒光有些無奈:“神女,我們現在還在它的幻境裡。”


  “所以呢?”


  “謹言慎行,小心為上,勿要輕舉妄動,最好我們兩人……”黎寒光沒說完,

羲九歌淡淡瞥了他一眼,轉身出去了。


  “啰嗦。”


  “……”黎寒光挑挑眉,他本想說最好他們兩人系在一起行動,這麼好的假公濟私的機會,可惜了。


  黎寒光輕嘆了聲,立刻轉身去追羲九歌。


  跨出艙門後,夜霧濃鬱很多,空中漂浮著曇花香氣,嗅起來很淡,但像線一樣,悠悠不絕。黎寒光站在霧中,緩慢掃過四周,喚道:“神女?”


  前方花叢中,傳來女子虛弱的聲音:“我在這裡,快來。”


  黎寒光聽到心裡一驚,趕緊追上去。她現在沒有神力,身上僅有一柄短刀。難道他們都低估了這隻幻妖,羲九歌被它打傷了?


  黎寒光循聲而去,看到羲九歌還穿著剛才那身白色長裙,但現在她卻倒在地上,手指捂著腹部,鮮血順著她纖白的手指,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我被一隻妖怪襲擊了,它往那邊逃了,快去。”


  黎寒光沒有急著追妖怪,

而是半跪在地上,皺眉問:“你傷到哪裡了,嚴重嗎?”


  “我沒事。”羲九歌搖頭,氣若遊絲說,“先抓妖怪,姬少虞還在幻境裡,不能讓它去傷害少虞。”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著他?”黎寒光冷冷打斷,但面對她,語氣還是忍不住降低,“你受了傷,單獨待在這裡太危險了。你傷勢怎麼樣,還能走嗎?”


  “沒關系。”羲九歌撐著地,吃力起身,“事不宜遲,這就走吧。”


  她十指染滿鮮血,撐在土地上頃刻沾了土。白、紅、黑三色交織,血腥中帶著豔,像沾了血又滾到泥裡的明珠,讓人心疼,也讓人生出一種破壞欲。


  黎寒光默不作聲握住她的手臂,輕而易舉就將她扶起來。她平日裡那樣高高在上,但現在受了傷,虛弱的隻能靠著他站立。她似乎不適應靠這麼近,說:“我站好了,你放開我吧。我已經定了親,和你站這麼近不妥。”


  黎寒光手指緊了緊,

不放松,反而握得更緊了:“妖物還沒有找到,你不要逞能了。這樣走還疼嗎?”


  羲九歌搖頭:“無妨。”


  “那就好。”黎寒光似乎放了心,溫柔扶在她身側的手忽然探向她腹部傷口。羲九歌大驚,欲要躲避,但距離這麼近,在她躲開之前,黎寒光的手就已經逼近她的腹部,僅靠手指力量生生撕出一個血洞。


  “羲九歌”受此重創,再也維持不了人形,尖叫一聲化成一陣霧,融入後方空中。


  黎寒光甩了甩指尖上的血跡,哪還見剛才柔聲細語詢問傷勢的模樣。他微笑著搖搖頭,遺憾嘆道:“對我的心思把握得確實很準。可惜,你不了解她。她受了傷怎麼會依靠我呢,她隻會想殺了我。”


  黎寒光看向他來時的方向,那個地方的霧好像愈發濃了。羲九歌是假的,他手指上的鮮血卻是真的,可見,他傷到了妖怪本體。妖怪幻化成羲九歌的樣子來騙他,卻在他手上吃了虧,

它很可能會去找羲九歌的麻煩,他得趕快找到她。


  ·


  羲九歌跨出船艙後,許久沒聽到黎寒光追來。她心中輕輕嘆了口氣,知道他們多半也中了幻境,被這隻妖分開了。


  三界神生而為尊,人修煉而成仙,但神和人身體是一樣的,都是萬物靈長。除人之外,其他所有飛禽走獸、草木花石修煉化形的,都被稱為妖。


  絕地天通後,人界和天界的通道斷絕,靈氣流通的道路也被阻斷。大部分靈炁都被鎖在天上,人間的靈炁日漸減少,很快變得不適宜修煉。曾經定居陸地的神、仙紛紛搬回天界,人間能修煉得道的人、妖數量也急劇下降。


  但在天界,因為靈氣比以往更加充裕,動植物修煉更容易了。連神君府邸看門的石頭也能生出神志,更不用說北剎海這種陰氣、靈氣匯聚之地。


  羲九歌哪怕落單依然不慌不忙,從容走在花叢中。霧似乎更加濃鬱了,抬頭都望不到月,

唯有身邊的溯月曇散發出朦朧的碎光。她走了許久,前方始終被霧氣籠罩,茫茫看不到盡頭,回頭看,後面也是一團白霧。


  羲九歌隻是看了看就繼續往前走,步伐中沒有絲毫猶豫。她一直重復著走路的動作,仿佛都已經過了幾個月,身邊景色依然一成不變。


  如果放在以前這不算什麼,但現在羲九歌失去了神力,身體如凡人一樣羸弱。她身體像漏鬥一般,早變得氣息急促,渾身沉重,雙腿酸軟得都要失去知覺,每走一步都擔心自己跌倒。


  羲九歌自出生以來就習慣了強大,她的神力天生取之不竭,無論任何天材地寶,隻要她開口立刻就會送到她身邊,在今日之前,羲九歌都不懂為什麼有人努力還取不到好成績。


  但是現在,她失去了神力,才知道原來疲憊的滋味如此折磨人。如果她不是羲和的女兒,如果她沒有被西王母收為徒弟,她還能擁有這一切嗎?是不是她本該和凡人一樣,

歷經生老病死,碌碌無為。她今日這一切,隻是別人賜給她的。


  一滴汗從羲九歌鬢邊滑落,沾湿了她的睫毛。羲九歌從未如此狼狽過,但她隻是抬手擦去汗滴,沒有停頓,再次步向前方。


  她是羲九歌,一出生就注定她是羲和之女。無論為什麼西王母要收她為徒,她隻知道,她一開始也不會仙術,但她成為昆侖山少主後,從未讓任何人失望過。她就是她,假設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實在毫無必要。


  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掠過羲九歌心間,都來不及停留就被她掃走了。她靈臺始終清明,盯著前方,從沒有動搖自己的選擇。


  她如往常一樣邁步,毫無預兆的,眼前豁然開朗。月照靜湖,花開遍野,面前依然是北剎海的湖泊,但奇怪的是,腳下一株溯月曇都看不到,隻有不知名的野草蓬勃生長。


  群山深處,悠悠傳來一道聲音:“你為何不回頭?”


  羲九歌站在草叢中,

感受到久違的靈氣。這裡的靈氣竟然比昆侖山還要精純,都不需要羲九歌刻意引導,靈氣便爭先恐後進入她經脈。羲九歌的經脈像是久旱逢甘霖,剛才的疲憊、滯澀一掃而空,舒適得幾乎要飄起來。


  羲九歌環顧四周,看地形這裡依然是中天界北剎海,但好像並不是現在的地貌。羲九歌沒有回答,而是問:“你是誰?”


  “你還沒有回答本尊的問題。”


  “你一個無名之人,你問了,我就要答嗎?”


  “你……”那道聲音似乎很驚詫,“已許多年沒有人敢和本尊這般說話了。小輩,你很有勇氣。”


  “天界中能叫我為小輩的,恐怕不超過五個。你知道我的身份?”


  那道聲音大笑起來,它自山河湖海深處而來,笑時似乎天和地都在震動:“有趣。羲和性情溫柔,待人和善,沒想到,她的女兒卻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羲九歌聽到這話心中一緊:“你知道我的母親?


  “他們在本尊的身體上誕生,本尊當然知道她。”聲音嘆了聲,惆悵道,“睡得太久,許多記憶都混淆了。本尊記得他們才剛剛誕生,沒想到隻是睡了一覺,他們便已經隕滅,連他們的女兒都成了天界輩分最高的人。”


  羲九歌問它為何知道她的身份,其實也是在試探它。天界比她輩分高、知道她母親、甚至見過母親誕生的存在屈指可數,再結合溯月曇的傳聞……


  羲九歌心中生出一個荒謬的猜測:“莫非,你是盤古?”


  那道聲音不語,而是興味盎然問:“神軀天生強大,但是你失去法力後,和凡人無異。你在白霧中走那麼久都看不到盡頭,為何不回頭?”


  “我是對的,為何要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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