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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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現在隻不過是一抹不全的幽魂,可青厭是個能動能說的活生生的人。


  可是此時此刻,他一時之間竟然分不出是不得好死的自己更慘還是百年間與天道執棋對峙不得自由身的青厭更慘。


  他甚至覺得自己能死的痛快居然還算是個好結局。


  罷了,眾生皆苦,終於能有人走到青厭身邊,他還求什麼呢?


  ……


  三羊城。


  周子明一身灰頭土臉的從礦脈回來,被告知秦仙子又走了。


  他燦爛的笑意頓時僵在了臉上。


  沈衍之歉然的看著他,好半晌,他才重新揚起笑意,說:“沒關系,我等秦仙子回來!”


  直到沈衍之離開,他臉上的笑意這才變成一臉失落。


  他嘆了口氣,喃喃道:“秦仙子怎麼就不等等我呢?我還有好消息要對仙子說呢……唉,還是我動作慢了,我要是早兩天出來,再纏一纏秦仙子,她說不定還能帶我一起走。”


  “但是……為什麼不等我兩天呢?


  他說完,又立刻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斥責自己,道:“想什麼呢!秦仙子那樣的人物,我不能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而立算我自己沒本事,怎麼還能妄想讓秦仙子停下來等我!”


  他說完,又重新振作了精神,轉身出門,準備去集市上尋些煉器材料,在秦仙子回來之前幫她煉制個像樣的法器,也算給她驚喜。


  聚仙街人來人往,生氣勃勃。


  他以前來過三羊城,也逛過聚仙街,可那時候隻覺得死氣沉沉,秦仙子做了掌門之後,果然整個三羊城都大不一樣了。


  他這麼想著的時候,也聽見一旁酒樓裡有人正誇贊著飛仙門新任掌門。


  他懷著一種莫名的驕傲走了進去,果然見其中一桌修士正邊喝酒邊將秦仙子大誇特誇,酒樓裡其他人紛紛應和。


  他看了一圈,酒樓裡其他地方都坐滿了,唯有角落裡,一個黑袍男子身邊還有個空桌子。


  他徑直走了過去,

走過黑袍男子的時候說了聲借過,一屁股坐在了那空桌子旁邊,聽其他人誇講秦仙子,聽的滿臉驕傲,意猶未盡,恨不得自己親自下場誇一誇。


  那些人說完,話音一轉,又說起了秦仙子最近新收的徒弟。


  這個他是知道的,那小子昏迷的時候他還見過一眼。


  他恨不得立刻衝上去誇一句秦仙子收徒都眼光這麼好。


  然而就在此時,他突然聽見旁邊傳來杯子落地的聲音。


  他下意識的轉過頭,就看見那黑袍人沒端住手中的酒杯,那杯子直直的落在了地上。


  明明是修士,可那人也不去攔,任酒杯落地。


  他喃喃的說了句什麼。


  周子明下意識的側耳去聽,隻模模糊糊的聽見他說:“……她,收徒了?”


  那聲音莫名耳熟。


  可等他再去看他時,卻見那黑袍人已經起身離開了酒樓,背影黑袍翻滾,兜帽中隱隱露出白發。


第83章


  禪宗是天下佛修聚集的大宗門,

一眾大小佛宗門派都以禪宗為首,而天下佛修又都以佛子為首,歷代佛子都有“人間佛陀”的稱號,可見佛修們對佛子的信仰之狂熱。


  在修真界中,天衍宗和禪宗的影響力不分伯仲,但在天下佛修之中,天衍宗的影響力在禪宗面前根本排不上號。


  谷師叔曾告訴她,佛子在佛修中的影響力堪比青厭尊者。


  那時秦拂分外不解,因為修真界人人都知道,若論勢力的話,佛子在青厭尊者面前根本不堪一擊。或者說,像青厭尊者和寒江劍尊那樣的人物,其實力在修真界中根本就是斷層級別的,他們的後來者,無論是太寒劍尊還是佛子,都不是那兩位的對手。


  秦拂向來信奉實力為尊,所以她極其不解為何谷師叔會說佛子在佛修中的影響力堪比青厭尊者。


  那時谷師叔隻笑了笑,說:“在修真界中,如青厭尊者和太寒劍尊那樣的人物還需要實力才能一呼百應,但在佛修之中,

隻要有佛子這個名號在,禪宗就能立於不敗之地,隻要佛子不倒,天下佛修就能永遠以禪宗馬首是瞻。”


  她原本沒太大感覺,隻覺得兩者隻是扎根的勢力不同而已,谷師叔所言也太過誇大了一些。


  可如今,他們離禪宗越近,秦拂就越能明白谷師叔那番話的意思。


  整個南境,不論是佛修還是凡人,對佛和佛子的信仰都強烈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程度。


  如果說秦拂他們修道修的是“道”本身,大道三千小道無數,崇尚的是世間萬物皆可入道的話,那麼佛修修的便是信仰本身。


  從信仰中聆聽佛音,從典籍中體悟大道,世間萬物皆是佛緣。


  他們修道的根基便是“信仰”,若有朝一日信仰破滅了,那道便也就破滅了。


  可想而知,被稱為“人間佛陀”的佛子在佛修們的心中是個什麼地位。


  隻要信仰不滅,佛子在天下佛修中就永遠有一席之地。


  秦拂不由得感嘆。


  因為是齋月,又靠近浴佛節,他們越靠近禪宗所在的菩提城,下面的城池中節日和宗教的氣氛就越濃重,直到秦拂在百丈高空之中都能聞到自下面傳來的濃重的燃香味,秦拂就知道,菩提城應該是到了。


  燃香一寸的價格抵得上一塊上品靈石,燒燃香和燒靈石也差不多,此刻燃香味濃重到百丈之上都能聞到,那群簡樸的佛修也是下了血本了。


  秦拂在菩提城外降下了玉舟,三人步行往菩提城走。


  臨近浴佛節,菩提城的朝聖者來往如織,熱鬧非凡。秦拂哪怕是在天衍宗下的城池中也沒見過這場面,更別說姬澗鳴了。


  還沒進城,那小子就被熱鬧迷花了眼,秦拂一個沒留神,他險些被衝散在了入城的人群之中,幸虧秦拂和天無疾兩個人反應都快,一左一右的拉住了姬澗鳴的手。


  那小子往前衝的時候正撞著一個青衫布衣的僧人,秦拂還沒來得及道歉,那僧人就轉過了頭,

衝著秦拂三人合掌行禮,溫和道:“菩提城浴佛節臨近,難免雜亂了些,二位道侶還請看好這位小施主,人多衝散了就不美了。”


  聽他說前面的,秦拂還連連點頭,那句“道侶”一出來,秦拂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有心想解釋一句,可一轉眼的功夫,那僧人又被衝進了人群之中,秦拂解釋也找不到人。


  她莫名心虛,偷偷去看天無疾。


  天無疾不知道是沒聽到那句“道侶”還是覺得被人錯認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依舊一臉風光霽月,微微彎腰幫姬澗鳴擦臉上蹭上的髒東西。


  ——兩個人一人牽著那小子一隻手,看起來著實像一家人,也難怪被人認錯。


  秦拂猛咳了一聲,一時怕自己表現的太過被阿青看出破綻,一時又覺得心裡不自在得慌,頓時一腔怒火全朝著自己那倒霉徒弟去了。


  她毫無預兆的一個爆慄敲在了那小子頭頂,那小子被打的一蒙,

不可置信的抬頭看向秦拂:“師尊!”


  聽他叫師尊,秦拂心裡有些可惜,若是他還叫“女魔頭”的話,她說不定還能找到機會再來一下。


  可現在她仍舊理直氣壯的橫眉怒目,斥道:“臭小子,再給我亂跑,你信不信你丟了我都不找你!”


  那小子自知理虧,也沒反駁,隻委屈巴巴的往天無疾那邊靠。


  秦拂舒了口氣,抬頭卻看見天無疾正看著她笑。


  秦拂咳了一聲,面色如常道:“走吧,我們進去。”


  天無疾點了點頭:“進去。”


  因為是齋月,菩提城來來往往的凡人和修士大多是千裡迢迢為了見佛子一面的朝聖者,所以菩提城城門大開,秦拂他們幾乎毫無阻礙的就進去了。


  可秦拂剛踏進菩提城,就明顯感覺到一道神識掃了過來。那道神識掃過面前的諸多凡人和修士時幾乎沒有停留,可掃過秦拂時,卻明顯停頓了一下。


  下一刻,

那神識轉瞬從她身上消失。


  秦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天無疾很快發現,低聲問:“怎麼了?”


  秦拂微微搖頭:“沒什麼。”說完,她腳步如常的走進了城。


  這麼重要的節日,禪宗不可能全無防備任由人進出,安排修為高的佛修神識查看進出菩提城的修士和凡人也在秦拂的意料之中。


  秦拂現在是元嬰期,整個修真界中元嬰修士也不過百位,既沒有請帖又沒有預先告知的,一個元嬰期修士突然混進朝聖的人群中進來了,難免讓人注意。


  秦拂覺得她大概不用自己去禪宗了,估計過不了多久,禪宗那邊就會派人來找她。


  那她倒不如趁著他們沒找過來之前好好逛一逛這菩提城。


  整個菩提城遍布燃香味,厚重卻又不刺鼻,燃香味中夾雜著香火的氣息,居然奇異的有些和諧。


  兩個人護著姬澗鳴順著人流往前走,越往前,燃香的厚重味就越濃,

人也越來越多,有修士、也有凡人,但很奇異的,周圍的喧哗聲卻越來越低。


  秦拂問旁邊一個佛修:“道友,敢問這些人都是要往哪裡去?”


  那佛修詫異的看了她一眼,低聲道:“這個時間來菩提城的,難道不是要聽佛子宣法的嗎?”


  秦拂了然。


  浴佛節將近,佛子要為來往的朝聖者講經宣法。


  她謝過那位佛修,然後隨手給三個人捏了個隱匿身形的法訣,避開人群往佛子講經的地方去。


  她隱匿身形的時候,又有一道神識掃了過來,這道神識比剛剛進城時掃過的神識更加強大,應該是禪宗那邊已經知道了有陌生元嬰期修士進城,著意關注了一下。


  秦拂絲毫不受影響,帶著兩個人爬上了一座高塔。


  高塔之上依舊人滿為患,可見佛子的受歡迎程度,但也總好過下面的人頭攢動。


  下面那些人多是朝聖信徒,期盼著和佛子近距離接觸聆聽佛音,

所以寧願在下面擠著,但秦拂他們不過是看熱鬧的,有熱鬧看哪裡都無所謂。


  從高塔上往下看,一座巨大的講經臺赫然撞入眼眶,講經臺通體由白玉鋪就,從上往下看去是一朵完整的蓮花的模樣,在那白玉蓮花的花蕊處,一座玉臺拖著金蓮緩緩升起。


  傳說中的佛子就端坐於金蓮之中,以他為中心,周身近千張蒲團,都坐滿了信徒,有更多信徒寧願站著聽講經也要朝這裡湧過來,隻為一睹佛子真容。


  可明明這麼多信徒,整個講經臺卻依舊鴉雀無聲,隻有佛子溫和又清冽的聲音不急不緩的在整個講經臺流淌著。


  數以千計的信徒眼神中帶著愛戴,近乎狂熱的看著金蓮上的佛子。


  不知道是玉臺之上的金光太過閃耀,還是秦拂這個位置不太好,秦拂一眼看過去,以她的眼力居然看不清佛子的面容,隻模模糊糊的能看清金蓮之上一個白衣端坐的身影,那身形有些清瘦,

光頭之下是一張在金光之中模糊到近乎聖潔的臉。


  秦拂下意識的就用了點兒靈力去看。


  然而就在她這麼做的時候,玉臺上正講經的佛子似有所覺般的抬頭往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秦拂立時就察覺是自己逾越了,她立刻就收了靈力,為了表示歉意,她收了靈力之後也不曾躲閃,站在哪裡微微低著頭,不去看玉臺之上的佛子,卻任佛子打量,臉上帶著抱歉的神色。


  秦拂察覺到那視線在她身上微微停頓了一秒,又雲淡風輕的收了回來。


  而從始至終,玉臺之上的講經聲沒停過半刻。


  佛子的視線收回去之後秦拂猛然松了口氣,立刻掐了個隱匿法訣,又掐了個隔音法訣,這才敢抬起頭,也不敢往佛子的方向看了。


  她正慶幸佛子沒計較她的失禮,天無疾淡淡的聲音就在她耳邊響起:“怎麼?我們阿拂看見佛子長什麼模樣了沒有?”


  不知道是不是秦拂的錯覺,

她總感覺這聲音帶著些許酸味。


  可抬起頭看他的時候,又見天無疾一臉雲淡風輕,似乎隻是隨口調侃。


  她忍不住唉聲嘆氣道:“你別笑話我了,剛剛若不是佛子不與我計較,我差點兒當眾出醜。”


  佛子論實力的話,在修真界和墨華齊名,論名聲的話,在佛修中和青厭尊者齊名,剛剛她仿佛是被蠱惑了一般下意識的就用靈力去窺探人家,於情於理都是失禮,人家不和她計較真的算是大度了。


  天無疾卻輕笑一聲,說:“這個其實委實不能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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