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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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倒不擔心老宮人認出薛璎。畢竟當初真正見過她女子扮相真容的,籠統也就幾名宮婢,且早已被他放出了宮。而如今來的這位舊僕,大約是個宦侍。


  他入公主府主院堂屋時,老宮人還未到,薛璎坐在上首喝茶,一眼瞅見他鼻尖尚未消全的紅疙瘩,在杯盞掩飾下悄悄抿了抿嘴,而後恢復正色,道:“坐吧。”


  他有些局促,但面上自然不可表露心虛,就扯點旁事,問問魏遲近來如何。然而薛璎隨口答了幾句之後,還是繞回了正題:“飏世子也會一起來,你等會兒表現得老實點。”


  魏嘗默了默,有點不高興:“我哪兒不老實了?”


  薛璎的目光下意識往他薄唇一落,繼而迅速撇開眼,沒說話。


  魏嘗當然曉得她想到了什麼,低低道:“不是你說那天的事,權當不曾有過嗎?這會兒倒又怪我不老實了。我真要不老實,還挑你溺水的時候?早八百年……”


  她的眼刀子霎時飛了過來。


  他停下碎碎念,把頭扭向外邊,恰見林有刀領著衛飏,以及一名腰背佝偻,風塵僕僕的老人來了。


  魏嘗掩在寬袖中的手霎時握緊,眼見倆人越走越近,垂著頭向薛璎行了拜禮,緊接著,將目光轉向下首的他。


  他早已不認得這個模樣大變的宦侍,心中也希冀三十年過去,對方的記憶已然模糊,但這老宮人卻在看清他臉的一瞬愣了愣,繼而一個踉跄大退,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薛璎和衛飏一驚,對視一眼。


  在探知魏嘗身份這件事上,倆人其實倒也算在同一站線。衛飏趕緊彎身去扶他:“王老怎麼了?”


  王錦滿臉漲紅,被他攙著艱難起身,眼中淚花翻滾,一瞬不瞬盯著魏嘗,道:“君……君上?”


  魏嘗心頭一跳。這個衛飏回回正中紅心,逮個宮人也逮得這麼準,實在是他的克星了!


  他故作大駭狀,左看看右瞧瞧,而後指著自己鼻子說:“叫誰?

我?”


  薛璎也站了起來,上前幾步問:“你是指哪個君上?”


  王錦被這麼一問,似乎如夢初醒,覺出不對來,呆滯幾個數後,顫巍巍上前兩步,眯起眼再次細看魏嘗。


  屋內一片死寂,隻見他皺眉歪頭盯了魏嘗一晌,而後恢復了些許冷靜,趕緊向薛璎告罪,道:“老奴認錯了人,駕前失儀,請長公主降罪。”


  薛璎看了眼一臉懵懂的魏嘗,又轉向王錦,搖頭示意不礙:“坐下說吧,方才你將這位公子錯認成了誰?”


  幾人各歸各位,王錦曲著手恭敬道:“回長公主,這位公子眉目長相,有點像老奴曾服侍過的厲王。老奴老眼昏花,一時糊塗,竟喊出一聲君上,叫您見笑了。”


  薛璎皺了皺眉:“是衛厲王,而非衛莊王?”


  “倒也有點像莊王,但更似厲王。”


  “你確定?”


  他沉吟一下,又看了魏嘗幾眼,為難道:“方才第一眼瞅著像極,

多看又覺似乎不是那麼回事,老奴……老奴實在也記不清了。”


  薛璎和衛飏再次對視一眼。


  三十年過去了,記不清也實屬正常,但王錦的第一反應不會騙人,魏嘗與衛厲王的容貌必有相似之處,且恐怕不止像了一點點。


  既然如此,對於他或與衛厲王血緣關系更近的猜測便得了些許印證。


  薛璎也沒逼迫王錦再作回想,和善一笑,說:“王老當年服侍過厲王,想來比旁人更了解他一些,不知在你看來,他為人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兇殘暴戾,六親不認?”


  衛飏明白,薛璎這是開始往裡查探了。而她想知道的,一定不是衛厲王為人那麼簡單,不過由淺入深而已。


  王錦點點頭,又搖搖頭,答:“厲王確實時時狂躁發怒,還曾一夜間屠殺當年太尉府上百口人,但要說六親不認,卻也不是。老奴曾聽內殿下人說,厲王待他的君夫人非常溫和。君夫人新嫁入宮,

他便視之若珍寶,就連湯藥都要一勺勺親口喂她喝。”


  魏嘗垂著眼,目光微微閃動。


  “湯藥?”薛璎卻怪道,“你們那位君夫人身子骨不好嗎?”


  “不是,”王錦搖頭,“隻是安胎藥而已。”


  “新嫁入宮便已有身孕?”


  他臉色微變,忙頷首道:“老奴失言了。”


  薛璎淡淡一笑:“你別怕,都過去那麼多年了,不會有人追究你失言過錯。”


  王錦以衣袖作掩,透過眼縫悄悄看了看魏嘗。


  魏嘗對上他的目光,卻又很快移開。


  王錦便默了一默,繼續道:“老奴之所以稱自己失言,是因此事為傳聞得來,是否屬實卻無從知曉,故而擔心擾亂長公主視聽。”


  “沒關系,你隻管說你知道的就是。”


  他隻好道:“當時王宮裡頭傳聞說,君夫人與厲王為奉子成婚。而衛薛聯姻,也是厲王一手促成,就為給未婚先孕的君夫人一個名分。


  這一點,倒與薛璎此前發現薛嫚疑似“早產”一事對得上。隻是原來並非日子早了,而是未婚先孕。


  她蹙了蹙眉,沉默半晌道:“我倒也曾聽飏世子講過一個傳聞,說那位君夫人,與她國中弟弟公子徹形如一人。”


  王錦點點頭:“的確有那麼個說法。宮闱秘事,真真假假,就連宮裡人也分辨不得。甚至還有傳聞說,厲王一心一意待君夫人,君夫人卻是薛國派來的細作,目的便是誕下王嗣,而後除掉厲王,扶幼子上位,以圖掌控衛國朝政,最終為薛所用。”


  薛璎稍稍一怔,忽覺胸臆間像悶堵了一口氣似的,喘息變得困難起來。


  魏嘗察覺到她的異常,偏頭道:“怎麼了?”


  她極力壓下那股莫名的心悸,擺擺手:“沒事。”


  “臉都白成這樣了還說沒事?”魏嘗起身上前,伸手探了探她額頭,觸到一片冷汗,忙向外道,“林有刀,宣醫士來!


  薛璎向來康健,也非常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隻覺眼下並不似突發急症,而是打從心底生出一種不適,連帶渾身都起了負面反應。


  她冒著虛汗,一把反握住魏嘗的手借力,以眼色示意王錦,朝衛飏道:“飏世子先帶他回府吧。”


  衛飏見她這般,也似有些緊張,面露憂色,卻做不得什麼,拱手道:“長公主請務必及時就醫,好生歇息。”說罷便和王錦一道退下了。


  這邊薛璎眼見人走,一下脫力歪倒了去,被魏嘗一把攬住。


  他死按著她的腕脈,想號出點什麼脈象來,卻因不懂醫,隻覺她心跳得不大穩而已。他再次摸了摸她的額頭,急道:“你別嚇我,以前發過這樣的急症嗎?”


  她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聽見問話,搖了搖頭,許是一身冷汗虛弱至極,便吐露了真言:“好像不是身體,是心裡難受……薛嫚她為什麼利用……”


  魏嘗一怔,

電光石火間,忽然記起她前幾天問他雲泉飛瀑一事。他的下巴貼著她額,垂眼問:“你對薛嫚和衛厲王的舊事,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感觸?”


  薛璎痙攣的手攥著魏嘗的衣袖,像握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一般,沉默了好一陣,發完一身虛汗後,漸漸平息下來。


  她費力將自己支起,而後緩緩點頭,不意這一點,不知何時積蓄在眼眶裡的熱淚便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魏嘗慌了神,一邊拿食指給她拭淚,一邊聯想到她上回莫名落淚的古怪,說道:“你別哭……薛嫚她沒有,沒有利用衛厲王。”


  薛璎神色怔忪:“沒有?”


  魏嘗此刻顧不上那麼多。薛璎殘留了前世記憶及感情這一點,是他當真始料未及的。


  事出突然,他心無旁念,隻是見不得她哭,於是安慰道:“對,她沒有。你不是翻過很多關乎衛厲王的典籍嗎?他那麼聰明的一個人,怎會瞧不出枕邊人對自己是真情還是假意?

薛嫚若真一心算計,又怎可能接近得了他?”


  薛璎恍惚漸退,清醒了幾分,將他的話在腦袋裡來回濾了一遍,慢慢坐直身板,轉眼見醫士匆匆趕至,意欲上前來替她診脈,擺擺手說:“我已無礙,先下去吧。”


  她發絲依舊湿漉,但原本渙散的目光卻恢復成了敏銳的樣子,唇瓣也添了些許血色。她直直盯著魏嘗,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魏嘗大力吞咽了一下,沒說話。


  她苦笑了一下:“魏嘗,別再說謊了。拿黃蜂蜇臉,是為了不讓王錦有所發現吧?你早就知道,自己跟衛厲王長得很像。還有宗耀,他也被你收買了,是嗎?”


  魏嘗無從反駁,繼續沉默。


  “是,我承認,我一直不曾全心信任你,總將你一言一行來回思量,判斷真假。一再被人試探猜忌,你應該很不舒坦,但是魏嘗,”薛璎深吸一口氣,鄭重道,“直到今天,終於確信你從頭到尾都沒說實話,

都是在騙我,我也很不舒坦。”


  她指著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頓道:“非常不舒坦。”


  魏嘗的嘴唇打了打顫。


  “事到如今,可以說實話了吧?你究竟是誰?跟衛國,尤其衛厲王是什麼關系?又為何混入公主府接近我?”


  魏嘗垂了垂眼,而後緩緩抬頭,盯住了她:“三十年前那一戰中,衛厲王沒有死。”


第38章


  薛璎雙眉緊蹙,一言不發,以眼色示意他繼續講。


  魏嘗收起平素嬉笑姿態,嚴肅道:“衛宋聯手,佔盡天時、地利、人和,本是必勝之仗,怎會落得如此下場?因為衛國自始至終就不是宋國的友軍。早在戰前,衛厲王便與陳高祖達成交易,前者奉上一卷策論,助後者謀求天下,後者配合做戲,助前者金蟬脫殼。”


  薛璎一直以來的困惑與猜測,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也因此,她有了聽他慢慢解釋的耐心,淡淡道:“可這場交易不公平。

衛厲王意圖假死,辦法有很多,何必將江山拱手於人?”


  魏嘗注意到,她問這話時神情淡漠,理應並非真心疑惑。早在之前翻閱史籍時,她便該得了這一問的答案,眼下明知故問,純粹為聽他解釋罷了。


  他也便不拆穿,認真圓說:“並非拱手於人,而是,江山之主本該出於陳國。時人興許分不清形勢,但以後世眼光回頭再看,不難瞧出彼時六國之內,論國力、財力、軍力、人力,能夠一統亂世的,唯陳國而已。君臨天下者,若非陳高祖,也將是他的後人。衛厲王隻是加快了這個結果,叫陳高祖早早如願罷了。”


  “誠然,衛厲王有頭腦,有才智,但僅憑一人,如何與天下大勢抗衡?他比別人清醒,及早預知衛國來日命運,所以試圖保護衛地子民。單為假死便奉上那篇策論,的確不值當。所以除此之外,他還要求陳高祖承諾,有生之年,絕不將戰火蔓延至衛地。”


  “你也看到了,

衛國地處大陳北境,與境外匈奴人靠得極近,如此地界,莫說分封給異姓諸侯,便是王室子孫,也不可令當權者放心。那麼,你父親為何多年來始終不動衛人?一則是因當年承諾,二則,衛厲王使了個計,留了一半策論在手。”


  薛璎迅速想通衛厲王的用心。好手段。


  魏嘗繼續道:“假死成功後,衛厲王‘消失’得一幹二淨,臨走告訴陳高祖,隻要他遵守承諾,在位期間不動衛人分毫,他便將在他崩後次年,把策論的另一半交給他的後人,以保大陳國祚綿延。當然,如何交,方式由他定。”


  薛璎皺了皺眉。難怪她得了那樣一個遺命,叫她今年開年後去往衛國。隻是阿爹不知衛厲王將以何種方式交出策論,所以唯有盲目叫她拋頭露面。


  她問:“那另一半策論呢?”


  “衛國之行中,你已經得到他了。”魏嘗篤定道。


  她聞言,似乎有點品過味來,

盯著他說:“得到……他了?”


  “如果另一半策論當真是一捆簡牍,豈非極易落於人手?所以它,”他伸出一根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在這裡。”


  薛璎一怔。解釋到這裡,又回歸到了最初的問題。她再次說:“那你是什麼人?為何清楚這些?又何以繼承衛厲王的策論?”


  “衛厲王假死八年後得了一子。他是我的父親。”


  認己作父的魏嘗絲毫不露心虛之色,倒是薛璎神色頻頻變幻:“你母親是?”


  魏嘗覺得自己沒有看錯。她問這話時,眼底流露出了些微希冀,似乎期待答案是薛嫚。就像深陷於悲劇的聽眾,盼著說書人在末尾來個轉折,告訴眾人,天人兩隔是假的,白頭偕老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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