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陳延川，似乎從來沒想過我會離開他。
他不願意失去我，所以不想聽我談離婚的事。
可我現在隻有這一件事要跟他談。
陳延川終於逃避不下去。
「星河，為什麼非要離婚？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難道你舍得放棄嗎？」
我在他滿懷期待的目光下，點了點頭。
我已經舍棄了。
我甚至有些不解，問他：「離婚不好嗎？你玩膩了我，還可以光明正大和林靜阮在一起。」
「我和她沒什麼的……」
我靜靜看著他辯解。
陳延川觸及我的眼神，像是觸電一般，嘴裡的話說不下去了。
良久，他低聲問：「如果我說，我和林靜阮沒發生過什麼，你會不離婚嗎？」
沒發生三個字，終於讓我動容。
我抬起眼，仔仔細細看著陳延川的模樣。
我平靜道：「先不說你對她的特別，整個醫院都知道你有了外遇，你和她成天出雙入對，任由他向你示愛，
你覺得這是沒發生什麼嗎？」不等陳延川再次開口，我又道：「你生日那天晚上，有人看見你們一起離開醫院，當晚你夜不歸宿，隔天帶著一身的痕跡回家……」
我看著陳延川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語氣輕淡問道：「還要我接著說嗎？」
陳延川徹底垂下了頭。
他上前一步，神色痛苦又愧疚地跪在床前。
「星河，對不起……」
11
那天之後，陳延川一直在避開離婚的話題。
我的病情重新反復，各項指標都有所起伏，疼痛常常讓我半夜醒來，渾身冷汗。
雲朵一直守在這裡，陳延川也不例外。
甚至我昏昏沉沉的時候，能聽到他們吵架的聲音。
準確說來，是雲朵在罵他。
從來沒有驕傲矜貴的男人，恐怕沒有被ṭŭ₄這樣潑婦罵街過。
可是陳延川始終不肯離開。
又一次半夜醒來，我感覺到有溫熱的毛巾擦過我汗湿的額頭。
睜開眼睛，對上陳延川滿是心疼擔憂的視線。
夜晚時分，他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模糊不清，隻能看到模糊的輪廓。
我忽然覺得沒什麼意思。
「陳先生，你準備什麼時候跟我離婚？」
婚姻分分合合，總是正常的，陳延川實在不必在我面前作態。
我滿身難受，不想見到他。
陳延川的手僵住。
半晌，他低聲問：「如果我就是不想離婚呢？」
「如果不離婚，那後續的手術也不用做了，」我冷冷道，「跟你在一起，還不如就這麼讓我死了。」
陳延川渾身一震。
嘴唇翕動，許久之後，他終於啞聲道：「那就離婚。」
趁著我第二次手術之前放松心情的時候，陳延川和我離了婚，進入離婚冷靜期。
我以為從此和他再也沒有交集。
沒想到，我的手術結束之後，還是看見了他的身影。
陳延川似乎辭了職，守在了我的病房。
沒有名分之後，他反而更加輕松，更加不要臉，和雲朵搶著照顧我。
雲朵的工作漸漸恢復，
不能時時刻刻守著，他就和請來的護工搶活幹。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問他：「你不用工作嗎？醫院的事不忙？」
陳延川給我削了一個蘋果：「現在我沒什麼事。」
他把蘋果削成一小塊，端著果盤放在我手能拿到的位置，等著我想吃就吃一口。
「星河，你現在需要人照顧，我做不到放著你不管。」
「林靜阮呢？小姑娘對你情根深種，你總不能不管她吧？」
陳延川頓了頓，若無其事道：「我弄丟了你，現在沒心思去管別人。」
我差點被氣笑。
想再刺他幾句，把他趕走，卻見陳延川起身離開了病房。
找到我的主治醫生，和他商量我的病況。
我捏了捏手指。
陳延川是這方面的專家，他和主治醫生一起商量，確實讓我的情況越來越好。
我還想活下去，就沒必要執著趕走陳延川。
算了，就當他欠我的，還完債，也就兩清了。
時間過得飛快，等到雲朵跟團回來，
我的治療已經進入尾聲。主治醫生喜氣洋洋，說我後續恢復趨向良好，很快就可以出院。
雲朵十分高興：「等你好了，我帶你出去玩！」
我笑著應下。
又過了幾天，醫生給我做了全面的檢查，終於宣布我可以出院。
雲朵陪我把手續辦完，又忙著打車回家。
陳延川正等在公寓裡。
面對我驟然落下來的笑臉，陳延川有些無措。
「星河，我隻是幫你清理一下家裡，以後不會輕易打擾你的。」
渾身輕松的感覺令我心情美妙。
所以我沒有再冷臉，隻是對他點了點頭。
陳延川一下子歡喜起來。
他沒有再打擾我出院的慶祝，也沒有試圖再和雲朵吵架。
隻是出現在我去往的每一個地方，在遠處默默地看著我。
直到某天清晨。
陳延川一如既往在鄰居的好奇打量中醒過來，下意識看了眼我的房門。
他猛然一頓——
公寓的門大開著，處處空寂。
我已經離開了。
桌上，
是我留下的手機，他唯一能夠聯系到我的東西。屏幕常亮著，留著我想給陳延川的道別。
男人幾乎是跪在地上，顫抖著拿起了手機，看到了裡面的留言。
小小的備忘錄裡，我的口吻十分平淡，謝過他之前的照顧。
「我的陳醫生，喜歡你第 2556 天，我不後悔。」
「以後不要再見了。」
陳延川怔怔地看著那行字，淚水滾滾而下。
他呆坐在那裡，像是丟了魂。
許久，嗚咽聲傳出室外，破碎在清晨的風聲中。
無人在意。
12 陳延川番外
陳延川還記得，剛剛在一起的時候，星河置頂了備忘錄。
「我的陳醫生，喜歡你，我不後悔。」
她在日期記錄上，用的是「∞」，無窮大。
那時候，星河說，「江星河喜歡陳延川，一輩子不會後悔。」
但是她離開的那天，她的喜歡有了期限。
意味著她徹底不會回頭。
……
陳延川常常會回想，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弄丟了星河。
他和她的愛情，始於她的主動，一場熱烈到幾乎能把他燒幹的追求。
他從小情緒穩定，性格冷淡。
按部就班地生活，學習，工作。
長輩的規矩一向嚴格，在他進入工作之前，他不被允許和任何一個女孩有情感牽扯。
正好，他也沒有談戀愛的興趣。
沒遇到星河之前，他總以為自己會變成死板的機器，在長輩的安排下學醫，然後在合適的時候相親，結婚生子。
星河的出現，像是一團火，打亂了他的人生。
明明是那樣一個病痛纏身的身體，卻承載著一個肆意張揚的靈魂。
她對他一見鍾情，就會毫不猶豫地追求他。
哪怕他總是臉色冷淡，哪怕她得不到任何回應，她依舊執著著，希望挑起他的情感。
終於，他在被她堵得無路可退的時候，承認自己喜歡星河。
喜歡她張揚肆意地笑，喜歡她親昵繾綣地喊他「我的陳醫生」。
他們結婚了，他確定自己會一直喜歡她，會一直保護她，
愛護她，和她一生幸福。可是陳延川沒想到，這份確定，會粉碎得這樣快。
星河的病需要養護，他便總是要求她穩重，要求她沉靜，溫柔。
他是為了她好，星河不願意聽話，他就會用生氣和冷臉來給她加深印象。
他沒想到，等到星河真的照做之後，他會覺得她無趣。
「延川，你今天會回來吃飯嗎？」
看著星河小心翼翼，似乎怕他生氣的小聲問話。
他竟然產生了厭煩。
星河不該是這樣。
他喜歡的女孩，明明是張揚肆意的。
她該叉著腰，按著他的肩膀，理直氣壯地告訴他，今晚他的時間都被她霸佔了。
而不是卑微又小心地試探他態度，變得一點都不像她。
陳延川滿心的煩躁，匆匆說了句「晚上開會」，離開了家。
他知道自己的厭煩不對，知道星河還是那個星河，可是情ẗũ̂⁶緒騙不ŧū⁼了自己。
他開始沉浸在醫院的工作裡，下意識逃避和星河相處。
再給他一段時間，
他隻是需要一點時間……陳延川想。
此時他不知道，自己會遇到一個比星河更加明媚張揚的女孩。
林靜阮。
他一時情迷,恍惚間犯了錯。
荒唐一夜，第二天醒來，看著面前陌生的女孩，他猛然驚醒。
他做下了錯事,他簡直該死！
陳延川滿心的愧悔，立刻跟林靜阮斷開了聯系。
他一整天都神思不屬,宛如困獸。
陳延川清楚地知道,問題出在他身上，他該早點意識到這一Ṭų₈點的。
他已經無法面對星河,磨磨蹭蹭回到家，也下意識想逃開星河的注視。
他想，他應該搬出去一段時間。
等他調整好自己，再向星河認錯道歉,祈求她的原諒。
星河那麼喜歡他,離不開他,他會求得她的原諒的。
隻不過，世界上的事，不會總是如人意。
星河還是知道了。
她幹脆利落,毫不留戀地提出了離婚。
陳延川慌了。
在星河因為舊病復發重新躺進手術室的時候，陳延川是茫然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經許諾,要守護那樣美麗的繁星。
這個許諾被他遺忘了太久,久到讓他把人弄丟了。
守在手術室外，陳延川被星河的新同事指著鼻子破口大罵。
「你身為肝髒專科醫生，自己的妻子肝病嚴重，你竟然毫不知情？」
「你真的配做一個丈夫嗎？」
「星河想和你離婚，真是做對了，再跟你在一起,她哪天死在家裡都沒人知道！」
雲朵的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延川的心上。
他頹然地發現，自己無力反駁。
他不配做一個丈夫。
不配擁有星河。
手術很成功,當他再次見到星河的時候,他驚喜,惶恐，不安，懼怕。
驚喜她最終沒有出事,還好好地活著。
剩下的就是對這些日子自己所作所為的巨大不安。
當星河的手從他的手掌中毫不留情地抽出時，他終於清楚地意識到,星河不要他了。
曾經熱烈的，屬於他的繁星,再也不會照亮他的夜空。
他終於弄丟了她。
這輩子都難以釋懷。
陳延川在滿身的酒氣中閉上了雙眼。
門外的敲門聲似乎傳了進來，他在靜謐中聽到有人在喊他。
「陳醫生,陳醫生……」
曾經星河最愛這樣喊他。
是不是星河來了？是不是代表著星河舍不得他，願意原諒他？
陳延川渙散的瞳孔聚焦了一瞬，迸發出光亮來。
可下一刻,他卻陷入了昏沉的黑暗中。
夢中，那道他朝思暮想的聲音，消失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