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昭元一隻手拖住我，另一隻手從腰間拔出一支飛鏢。
鏢中人亡。
我驚訝道：「你竟會武功？」
他把我放在馬上，自己坐在我身後，雙手圈住我，捏緊韁繩，聲音冷若寒冰：「我會的東西還有許多，隻是你從未放在心上。」
霎時，我心中泛起隱晦的酸意，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泛濫，我嚎聲哭了出來：
「謝昭元，我一天沒吃飯，我的腳又痛又酸。剛剛我以為我死定了，我想你怎麼還不來救我，是不是在哪個煙花巷柳裡抱著別的女人？先前謝昭玉找到我，丟下我，我並無感覺。我見到你才松了口氣，可你，在這個時候還同我置氣。我真不知道我哪一點做得不好……」
越說越委屈，淚水一顆一顆如珍珠一般，砸在謝昭元手背上。
他扳過我的腦袋，一枚吻，重重地落下。
我心跳的飛快，他聲音很小，
隻有我們聽得到：「乖，換個地方再撒嬌，好不好？」12
那晚，山賊被盡數捉拿。
蘇婉寧在獄中交代，她本是趁夜，帶著謝家的聘禮遠走高飛。
可一個女人，帶著幾十箱財物，吸引了山賊的注意。
他們綁了她，還想從她身上榨取更多。
山賊一邊數著金銀珠寶，一邊說：「不承想綁到了謝家夫人，定要好好敲謝侯爺一筆。」
那群山賊中，原本就有謝昭玉領兵時，被他逐出軍營的舊兵。
為了自保，蘇婉寧便說可以幫他們綁到真正的謝家夫人。
事關我的名聲，我父親親自出面，要求蘇婉寧供詞決不能外泄。隻說她與山賊勾結，圖謀謝家家財。
關於我被綁之事，一個字也未提。
瞞得了平民百姓，卻未瞞得過皇上。
天子腳下出了這樣的大事，皇帝把一眾官員狠狠地責罵的一頓，罰了他們的俸祿。
謝昭玉執迷不悟，竟想替蘇婉寧求情。
他遞上奏折：「婉寧良善，
微臣曾砸壞了她的攤位，她都未要微臣賠償。定是被那群山賊威脅，才不得不綁了弟妹……」話音未落，皇上一本奏折摔他臉上，怒不可遏，聲稱要削了他侯爵之位。
謝家祖母，乃當今太後的表姐，在御前苦苦哀求，才保住了謝家最後的榮耀。
改由謝昭元承襲侯爵之位。
謝家祖母把謝昭玉關進祠堂，讓他對著列祖列宗好好悔過。
他卻反駁道：「祖母，婉寧她確實是被冤枉的。」
謝家主母連連搖頭，隻恨爛泥扶不上牆。
「你可知一開始她便是蓄意接近你。她要的從來都不是你的感情，是謝家的家財。我去獄中問過她，她腦子比你清醒得多。她說她一個孤女，無娘家倚仗，高門大院根本不是她的歸宿。
「起初，她隻想騙點好處，後來見你對他用情至深，貪念便越來越大。
「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和她有沒有過肌膚之親？」
謝昭元有些怔愣，小聲道：「是婉寧讓我這麼說，
她說隻有這樣你才會同意我娶她。」「啪啪」兩耳光，重重地落在謝昭玉的臉上。謝家主母痛心疾首，跪在牌位前，責怪自己教孫無方。
我躺在床上養傷，這些事兒全是蘭花告訴我的。
「小姐，不止呢，聽說老爺怒火難消，還要幫你出氣呢。」
我父親闲賦在家，但在軍中威望頗深。他提攜過的官員，一道道奏折遞上去，皇帝革了謝昭玉的官職，罰他鞭笞。
行刑的地點，就在謝府內院。
一鞭一鞭抽下去，血花飛濺。
我嚇得一哆嗦，謝昭玉的臉色越來越白。
謝家祖母五官皺成一團，淚從她蒼老的臉上無聲地落下。
她已年邁，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我正準備走過去寬慰她。
謝昭元一隻手把我拽進了臥房。
「你是不是還心悅他？想去幫他求情。」
話音一落，他一隻手掐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溫熱柔軟的觸感，兇狠地碾上我的嘴唇。
大腦一片空白，我伸手推了推他。
根本推不動。
隻能觸到他胸口處，咚咚咚地心跳。
瀕臨窒息，我被他親得雙腿發軟，謝昭元才放開。
我緩了緩。
「謝昭元，你說親就親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
他雙眸諱莫如深，盯著我的心髒發顫，害怕地往後退了幾步，身體抵在門板上，屏住呼吸，忍不住想證實連日來的猜想。
「謝昭元，你喜歡我，對嗎？」
「豈止……」
13
謝昭元的吻，再度落下。
我手臂像藤蔓一樣盤繞在他的後頸，毫無章法地回應。
「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的喉結滾了滾，隱忍道：「太久了，不記得了。」
我心髒一震：「很久了，莫非你小時候……」
謝昭元輕笑了瞬，「也許是你幫我把玩具搶回來的時候，又或是我跟別人打鬧滿身灰塵，你給我遞手絹的時候，抑或我被祖母責罰，一個人偷偷躲起來哭，你把冰糖葫蘆遞給我，告訴我吃糖會開心的時候。」
我瞠目結舌：「這些事都是我做的？
」他手指打了個圈，輕輕彈了一下我的腦門。
「瞧吧，我都記得，你不記得，從頭到尾，你眼裡隻有謝昭玉。」
「那也不能怪我，他在中元節花燈會上救過我一次。」
謝昭元又無奈地笑了一下：
「宋雲初，中元節把你從人堆裡撈起來的人是我。」
頓時，我心如擂鼓，瞪著他：「是你？」
「是我。」
他的眼神堅定無比，不像在說謊。
我硬著頭皮道：「這更不能怪我了，你為什麼不早說？眼看著我和他訂婚，拜堂，差點還入了洞房。」
「你在怪我？」
「不怪你怪誰，你若是真的喜歡我，為何還在煙柳巷養了一位美人兒？」
謝昭元抽了抽嘴角，推開門喚人去套馬車。
「你要帶我去哪兒？」
「帶你去見美人兒。」
14
謝昭元牽著我邁進他在煙柳巷的宅邸。
裡面很幹淨，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
我四處張望，也未見到傳聞中的美人兒。
謝昭元領著我來到後院，ƭū́⁵院子裡未種花草，十分開闊，旁邊放著兵器架，還有箭靶。
像一個校場。
他取下弓箭，圈住我，捏著我的手架起箭矢，在我耳邊輕聲細語：「若是說這裡藏著美人兒，那便是這些了。」
「你在此處偷偷習武？」
他手用力拉弓，瞄準，射箭，一箭正中紅心。
我轉過身，直勾勾地盯著他。
謝昭元神情從未有過的嚴肅：「雲初，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是通房之子。」
我一時啞然無語。
「我還不到一歲，我親生母親便去世了。父親隻好把我領回謝府。」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垂頭，很輕地笑了一下。
「嫡母總是對著大哥和二姐笑，看向我時，便冷著臉。有一次我和大哥搶玩具，嫡母沒控制住，扇了我一巴掌。我跑去問父親，為什麼我做什麼都是錯的，為何三個孩子，母親獨獨不喜我？」
「謝伯父，告訴你了？」
他點點頭，
仰起臉，眼中蓄滿了淚水。「我知道，祖母也不喜歡我。她怕我生出僭越之心，不停打壓我。有一次我偷聽到她和崔嬤嬤的對話。她說我親娘專搶人夫君，怕我要搶大哥的東西。」
我的喉嚨莫名一哽：「所以你便開始守拙，裝作玩世不恭的樣子，為了讓你祖母放心。」
謝昭元點點頭。
「小時候，我字寫得好，或者騎射比大哥厲害，她便不開心。所以我索性不學了。」
「那你為何又要偷偷練？」我抬起手，抽出手絹，抹去他臉上的淚滴。
他一把捏住我的手，將我往他懷裡一拽。我們嚴絲合縫地抱在一起。
「為了你，為了我們。」他親吻我的發，聲音溫柔。
頓時，我的心裡宛如下了一場大雨，黏糊又潮湿。
「我相信，無須謝家的庇佑，我也能闖出一番前程。雲初，我能抓住的東西太少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酸意在我鼻尖打轉，我仰頭盯著他：「謝昭元，我也是庶女，
我比你幸運。我有一位視我如己出的嫡母。可是我小娘剛剛去世那會兒，我也擔心，每對她說一句話，我都要想許久，生怕惹她不高興。我……」話未說完，他低頭吻上了我。
許久，我覺得缺氧，臉頰發燙，雙眼迷離道：「你就不能等我把話說完再親？」
「我等不及。」他的拇指在我臉上反復揉搓，眼裡好似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
「雲初，我已求嶽父為寫了一封引薦信。李將軍同意了，讓我去他軍中做副將。」
「你的意思是……」
「不久，我便要出徵。
「你願意等我麼？等我回來，給你一個正式的婚禮。」
「好，我等你。
「可是，傳言這院子裡有一位美人兒，說得繪聲繪色的，怎麼不見她？」我適才反應過來，前來的目的。
謝昭元勾起嘴角：「隔壁住著一位寡婦，她一個人帶著兒子很辛苦，我便請她定期來打掃這裡，順帶給她點銀子。許是她出入的時候，
被別人瞧見了。我也懶得辯駁，這樣更不容易被祖母發現。」我用力地捶了一下他：「就屬你狡猾。」
「我不狡猾，怎麼能娶到你？」
15
謝昭元出徵後，我如常料理著謝府的瑣碎事。
謝家祖母遭受接二連三的打擊，現在一心吃齋念佛，很少出來走動。
謝昭玉受了情傷，一蹶不振。
我便向祖母請示，將西街的那四家商鋪交給他打理，有點事情做，他便不會再胡思亂想。
謝家祖母握住我的手，淚眼婆娑：「雲初，你是個好孫媳，隻是昭玉，沒有這個福氣。」
我淡然一笑，作揖告辭。
轉身遇見謝昭玉，他面容有些憔悴，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剛走了幾步，他叫住我：
「雲初，有件事，我要同你道歉。蘇婉寧鋪子被買的事情，是她自己撒了謊，與你無關，我冤枉你了，對不起。」
「大哥，ťű̂⁴過去的事便過去了。我如今和三郎很好。」
謝昭玉眼神稍有遺憾：「三郎可有寫信？
」「嗯，每月雷打不動要寫一封家書回來報平安。」
「那就好。」
我不想多言，加快步伐離去。
五個月後，謝昭元凱旋，他立了大功，皇帝親封他為將軍。
軍隊進城，百姓們夾道歡迎，謝昭元坐在高頭大馬上，走在最前面。
他身著銀色鎧甲，整個人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謝昭元一眼便看見了在人群中的我,縱身一躍,下馬走過來。
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他單膝跪地，雙手遞上紅纓槍,聲音鄭重而有力：「夫人，行軍打仗之人，誓死也絕不丟下自己的武器。這把紅纓槍,在戰場上跟著我殺敵無數。現在我以它做禮,夫人可願意，再嫁我一次？這次我親自迎娶你。」
淚水早已模糊了我的雙眼,我點點頭,彎腰扶起他,一頭扎進他懷裡：
「三郎，我好想你。」
「我也是。」
16
我又搬回了將軍府。
謝昭元說,隻需等一夜,他便來接我。
我半夜便被蘭花她們拉起來折騰,換上嫁衣，戴上金冠玉釵。
蘭花仔仔細細地替我描眉塗粉。
這次婚禮的排場，遠勝過上一次。
十裡紅妝,滿城繁花都失了顏色。
謝昭元一襲紅袍,早已恭候在將軍府門前。
火紅的花轎,大紅彩綢的轎帷上是豔粉浮金的喜字和如意紋路。
蘭花攙扶著我上了花轎，一切流程未改。
隻是與我對拜的，是與我心意相通之人。
洞房已經全新布置過，床上鋪滿了繡花的紅綢被褥，紅燭香薰，彌漫在鼻息。
我坐在喜床上,雙手來回揉搓。
蘭花安慰道：「小姐放心,這次進來的定是姑爺。」
我不由一笑。
驀地,一名男子醉醺醺地闖入。謝昭玉一隻手捏著酒壺，另外一隻手將我從床上拽起來,紅蓋頭落地。
他眼泛晶瑩：「雲初，原本你該嫁與我的。」
我正欲開口,謝昭元立在他身後,拎起他的衣領,拖他出了門，聲色俱厲道：「大哥,
不早了，找你弟妹所為何事？」謝昭玉酒醒了幾分,狼狽地拍了拍衣衫,揮揮手：「無事，無事。」
施施然離去。
房門合上的一瞬,謝昭元攬著我坐到床邊,語氣帶著些許酸意：「陛下已經賜了我一座新宅邸，我們盡快搬過去，免得夜長夢多。」
我回望他：「你不信我？」
他抬起手,解開我的腰帶,帶著微薄的怒意道：「我是不相信謝昭玉。」
「三郎，我心裡隻有你。」我捧著他的臉，抬頭淺淺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他回吻住我,一寸一寸灼燙我的肌膚，我像一鍋煮沸的熱水，沉淪在他的情欲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