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挺安靜的。」
宋聞璟朝我這邊望過來，眼眸微眯，情緒莫測。
「尤其是吃飯的時候，一聲不吭。」
眾人環視一周，然後所有視線齊齊落在我身上。
往日我是個話痨，但自從宋聞璟來後，我就變成了鋸嘴葫蘆，今天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都沒有，真是太反常了。
我假裝鞋帶開了，鑽到桌子底下，什麼時候這輪結束，什麼時候我再起來。
「第二個嘛……」
他突然開始思索，半天不說話。
這個姿勢，我快要腦溢血了！
直到我臉憋得通紅，忍不住從下面鑽出來，他才緩緩啟唇：「她家是河南的。」
窸窸窣窣的議論聲響起。
「咱們這兒誰是河南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我母雞啊。」
「時鳶是吧？」
「對對好像是的，她說過。」
「就她一個是吧？沒有別人了。」
指向已經很明確了。
大事不妙！
眾人目光下，我背後冷汗直流。
「你們都聽錯了，宋總剛才明明說的是河——蘭！」
「對！沒錯！荷蘭！」我拼命打圓場，「不愧是宋總！談戀愛的理想型都要跟國際接軌！」
所有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而宋聞璟在正對面，饒有興致地看著我鬼扯。
勉強蒙混過關，開始下一輪遊戲。
本輪被抽中的人，要站起來講笑話。
倒霉蛋出現了。
是平日悶聲不響的策劃部社恐小王。我瞟了一眼，他戴著痛苦面具，又在下面偷偷打兩下氣，才站起來，搓搓手，艱難開口道：
「問：什麼動物最安靜？」
底下無人應答。
他尷尬地撓頭，自問自答：「啊好吧……答案是猩猩。」
「……」
「因為——猩猩生氣會悄咪咪。」
「……」
一片鴉寂之時，我突然從座位上「哗」地一下站起來，接著開始在包廂裡上下亂竄，同時還發出怪叫：
「呀吼！
呼哈哈！嗚——哇啦哇啦哇啦哇啦……」這是我為了打消眾人疑慮出的下下策，雖然看起來有病，但確實好用。
現在大家都知道了。
宋總的理想型，是遠在荷蘭的、溫柔安靜的；
而絕不是我這種，河南的、容易變成猩猩的。
8
不知道是不是被宋聞璟嚇的，這幾天，我開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攻略結束，即將脫離世界，系統倒計時響起。
聞璟抓住我的手，雙眸猩紅，似乞憐一般地低聲下氣：
「阿鳶，不要走，留下來，你是孤唯一的皇後，求求你不要走……」
我後退一步：
「首先，請稱呼我為同志。」
「沒了你，孤會活不下去的，阿鳶，求求你，求求你留下來好不好……」
我從沒見過聞璟這樣脆弱的一面。
就算當年在冷宮初見，他衣著破爛，吃著餿掉的冷飯，可眼神中卻也充斥著與生俱來的雍貴與不可冒犯。
不像現在這般，狼狽、卑微。
我聽得淚流滿面，卻還是搖搖頭。
「不，聞璟，我必須要回去。
「我要堅定信念，接受組織和人民的考驗！」
倒計時結束。
一切戛然而止，眼前白光混沌。
世界扭曲，時空交錯。
待到一切平靜下來，恢復如常後，空曠的大殿上，徒餘下他一人，頹廢地跌坐在地上。
四周落針可聞，聞璟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良久，他支撐著，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旒冕上華麗的金珠相互擊撞，泠泠作響。
他口中喃喃：「阿鳶說得對……孤不應該沉湎於情愛。」
目光卻是鋼鐵一般的堅毅。
「孤是這大周的王，天下百姓，皆是孤的子民。
「孤要把全部精力奉獻給大周子民，建立一個，獨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的大周！」
……
腦中轟的一聲，我被嚇醒，從被窩裡彈起來。
回想起剛才的夢境，我發出了開水壺一般的尖叫：
「啊！！！」
9
宋聞璟跟我槓上了，
連續兩個禮拜，每天中午他都會坐我對面，看著我嚼菜葉子。我的精神狀態岌岌可危，連黎薇都忍不住了，問：「你受什麼刺激了嗎？」
「沒啊。」
「我感覺你素過頭了，臉都綠了。」
我趕緊掏出化妝鏡。
……好像是有點兒素過頭了。
那今晚來點葷的補一補吧。
於是晚上——「時姐！好久不見！」
我攬著黎薇：「這我姐妹兒，第一次來。」
酒吧營銷：「好嘞！給這兩位美女姐姐上果盤！」
沒錯，葷素搭配，就是這個意思。
酒過三巡，我迷迷糊糊地拉起營銷發酒瘋：「以前我最喜歡的那個純情男大呢？今天怎麼沒看見？」
「前一陣離職了，但是你可以問問他要不要來玩。」
「哦好。」
我抓過手機，夾著嗓子，給微信置頂發語音：
【要不要出來陪姐姐玩啊？】
對方秒回：
【在哪？】
我發定位。
莫名感覺背後發涼是怎麼回事兒？
十分鍾後，我被人兩隻胳膊一架，輕而易舉地從身後端了起來。
是平日我像瘟神一樣避之不及的宋聞璟。
「臥槽你怎麼會在這？！」我蹬腿。
他面無表情地舉著手機：「你喊我來的。」
壞了，剛才錯拿黎薇的手機了。
我就想問，誰家好人把老板和公司群放在置頂啊？！
黎薇發現事情不對，趕緊一拍腦袋：「突然想起來今天家裡煤氣沒關，我先溜了。」
我繼續撲騰。
「你放開。」
他看了一眼我身上的吊帶裙，脫下外套，裹得嚴嚴實實，然後繼續端著我往外走。
「上車再說。」
嘭的一聲，一切喧囂被隔絕在車門外。
宋聞璟伏在我肩上，他的鼻音很重，還帶著點哭腔：「別不要我……」
我趕緊推開：
「抱歉，雖然你長得很合我胃口，但畢竟你是我老板。
「我這個人呢，上學討厭同學，學車討厭教練，軍訓討厭教官，想必現在上班，也不會頭昏喜歡自己的老板。
」他紅著眼：「我就是聞璟。」
早就猜到了，但我現在寧可被打死，也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攻略對象不僅莫名其妙穿越到了我身邊，還成了我的頂頭上司。
誰聽了能不說一句離譜？！
他急了：「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一邊說著，一邊抬手就要解領帶。
我趕緊轉過去捂眼：「呃啊，我的眼睛——」
「你想哪去了？！」
他解開扣子，將襯衫往下扯，露出心口處一小塊胎記。
當年，民間時興刺花繡，病嬌小皇帝召了刺畫師入宮，非要拉著我在身上紋對方名字，以示佔有，我打死不肯。
「不行！！」
「阿鳶……」
聞璟覺得我不愛他，又要開始發瘋。
「這個真的不行！」我一邊手腳並用地逃跑，一邊極力辯解，「這會影響我以後考公！！」
「什麼『考公』？」
三年一代溝，我和聞璟中間隔了幾百個代溝。我很難解釋，隻能換一種說辭：
「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疤痕體質，而且怕疼，總之，別讓我弄這個就對了。」他這才作罷，單獨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刺了一隻鳶的圖紋。
久而久之，那裡就變成了一處胎記。
這回是真的逃不掉了。
「你別哭啊，我沒有不愛你，也沒有不要你。」
看著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我馬上搬出常用招數哄他。
不說還好，一說他眼淚就開始哗啦啦往下流。
「你別騙我！當初你也是這麼說的，你隻愛我一個，我信了。可現實呢？」他控訴，「現實就是你在酒吧裡見一個愛一個，瀟灑又滋潤。要不是被我歪打正著碰見兩次，我都不知道。太過分了，整整兩次！！」
「我……我……」
「你什麼？」
他抹眼淚，聽我給出下文。
腦子裡突然靈光閃過，我大喜過望，聲音揚起來八個分貝：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我是真的愛你啊！」
他停止哭泣：「？」
「你說，
我都見一個愛一個了，但是我還是愛上了你，你說，我對你不是真愛是什麼？」我陳詞慷慨，越說越激動。
「你！就是——我見一個愛一個裡，最愛的那一個！！
「聽懂，掌聲！」
宋聞璟被我一套說辭繞暈過去了，他臉上表情，先是疑惑，再是震驚，最後，是大徹大悟、豁然開朗！
「不過……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難道是再讓我攻略一次嗎？」我疑惑低語，「這樣的話，那這次的攻略獎勵我能自己選嗎？房子我有了，現在還缺一輛車。」
懂事的人已經打開了懂車帝認真挑選。
「比如這輛阿斯頓馬丁 db11，我看中很久了，指導落地價是 330 萬，或者這輛……」
「不用攻略，這次隻要你放線，我會自覺咬上鉤的。」他抓住我的手，真誠道，「你想要車嗎，我也可以送你。」
語氣輕松得就像去市場買兩斤橘子。
我聽到這裡氣急敗壞：
「可惡啊！
憑什麼你兩次投胎都這麼有技術含量？！」上一次是皇子，這一次是公司 CEO！！
我呢？！
穿越前是社畜，ṭű̂ₗ穿越後是宮女！！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我不接受！我要上訴！
他提出一個假設：
「如果你是一隻吸血鬼，從歐洲中世紀一直活到現在，卻依舊窮困潦倒，你會怎麼樣？」
我脫口而出：「我會自覺跑到太陽底下飛升。」
他輕輕用指尖敲了敲我腦門，又問：
「那如果，這隻吸血鬼活了快將近兩千年呢？」
我呼吸一滯。
「你相信平行宇宙的存在嗎？」
「信……的吧。」
高二分班，我頭鐵，三門都選純理科。
從此開啟了和物化生相愛相殺的高中生涯。
關於平行宇宙的幾種猜測假說，也是略有耳聞。
「我們原本各自所在的世界，從時空維度上，相差將近兩千年。
「在找到你之前，我帶著記憶，體會過四十二種不同的人生。
」他頓了頓。
「你走後，我一直在找你，甚至很多自詡是奇人術士的江湖騙子進宮，我也堅定不移地相信。可是沒用，他們全都無功而返。我孤獨地活著。有天腦中出現了一道奇怪的聲音，它自稱系統，可以解答我所有的問題。我起先是不信的。可系統說，它見過你，你來自未來，我就信了。
「每一世，我都隻問它一個問題，『我會見到她嗎？』它說，一直走下去，會的。
「就這樣，它說了四十二次謊。」
他垂眸，深吸一口氣，聲音幾近哽咽：
「而我呢，也心甘情願地信了四十二次謊言。」
「現在，我終於擁有和你再次心跳同頻的機會。」
他的語氣平波無瀾，就像面對面闲話家常時，替你斟了杯淡茶一樣尋常。
我心頭一顫。
四十三世，一千九百一十四年，卻被他輕描淡寫、寥寥數語帶過，仿若彈指一輪回。
世界坍塌，銀河絢爛，歲月蒼老。
有一個人，
獨自遊梭於時空之中，自太古，至永劫，隻為尋找一個名字。我的名字。
我們是渺小的粒子，曾在那場誕生宇宙的大爆炸中短暫相遇過。
150 億年間，粒子碰撞、轉變，穿越時間和空間，創造出完整的個體。餘下的時間，留給我們尋找彼此。
宇宙兩端，量子糾纏。
走散的愛人，會有天再相見。
10
第一個發現我倆不對勁的人是黎薇。
臨近下班，聞璟在辦公室門口等我。
她把我拽進茶水間，神秘兮兮地湊過來：「你們兩個，什麼時候好上的？」
「說來話長。」
「長話短說。」
我張口鬼扯：「故事要從 150 億年前宇宙誕生的那場大爆炸說起，那時我們都是渺小的粒子，散落在宇宙各處……」
「停！」
她「啪」地一下打在我胳膊上。
又問：「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
「已經到發展對象了。」
我（秀才笑）：「通過不斷的學習和實踐ṭû₌，
我已經通過了組織的考驗，成為了一名發展對象……唔唔！」她手呈「OK」狀捏住我的嘴。
好不容易掙脫開後，我訕笑兩聲，反問：「那你呢？我記得你也找了挺久對象的吧？有沒有什麼成果？」
「沒有，可能是我的擇偶標準有點高。」
「怎麼著？」
「我想找一個能給我帶來安全感的男人。」
我疑惑：「這不挺正常的嗎？」
她扭捏一笑。
「我希望男方有 66 艘航空母艦，200 艘驅逐艦，300 艘巡洋艦，30 艘潛艇，5 輛重型坦克，8 輛裝甲車，600 枚氫彈，600 枚核彈，步槍衝鋒槍各 200 萬支，不然我沒有安全感。」
我：「……」
11
我的食譜：
早上雞蛋清，中午雞蛋黃，晚上雞蛋全家。
有點撐了，需要去我的大平層樓下散散步消食。
我們十指緊扣。街邊有流浪歌手背著吉他賣力彈唱。
江上泛起微風，
將歌聲吹送至耳邊：【搖搖欲墜不止你的淚，還有僅剩的世界。
嘲笑的風高唱著離別，我卻聽不見。
穿越千年的眼淚，隻有夢裡看得見……】
雲朵積蓄，江潮翻湧。
愛在心上田野肆意生長。
（正文完）
番外-攻略日記
1
時鳶穿成了個打雜的小宮女。
作為一個現代人，她叫苦不迭——
每餐隻能吃六分飽，睡的是擁擠的大通鋪，夜裡翻個身，還會被巡視的老嬤嬤打醒。
而且，就算是地位低下的末流宮女，內部也會分成三六九等，媚上欺下。
比如有個叫青蕪的，花了大價錢從皇帝身邊的太監那買消息，然後自己的絲帕，塗上香粉，繡上名字，扔在了皇帝下朝的必經之處。
從早上到現在，她的唇角一刻都沒下來過。
中午的活，她自然不想幹，四周環視一眼，挑中了時鳶。
怯生生的，新面孔，好欺負。
「你。」她揚了揚下巴，頤指氣使，「去給太平宮送飯。
」「……啊？」
還沒反應過來，手上就多了個食盒，然後被推出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