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為所動，並揭穿了他：「你不是病人，你隻是膝蓋擦破了皮。」
「阿姨是個成年人，想去哪就去哪，你可管不著。」
江頌輕輕地捏了捏我的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你好壞啊溫雙漾。」
「啊對對對，快走。」江頌一時不察，被我推開。
我反手把門帶上：「再在門口發瘋，當心我錄視頻發微博。」
門外靜了一刻，而後是江頌的輕笑聲。
「你可真是過分啊溫雙漾。」
「傷透了我的心。」
知道江頌素來是個愛演的，我還是有些不好受。
我站了片刻，直至聽見江頌離開的腳步聲。
「走了沒？」門外一安靜下去，宋阿姨立刻探出了頭。
「走了，我們繼續吃早餐吧。」我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心思百轉千回之際，我狀似不經意地問：
「對了阿姨，江頌今天生日，您要不要回去看看？」
宋阿姨抬頭看我一眼：「啊？
是。沒事兒，他習慣了。」「以前我和他爸工作都忙，他生日也就是那麼簡單地過了。他自己不在意這些，從小到大都這樣。和你在一起以後，他才重視起自己生日吧。」
她擺擺手，漫不經心：「沒什麼的。」
我往嘴裡塞了一口熱粥，這粥煮得太黏稠了，連帶著心裡都覺得堵得慌。
我的選擇真的正確嗎？
念頭搖擺不定，但是沒過多久，我發現我真是想多了。
江頌好得很，自在得很。
託他的福，上次的熱搜還沒下，這頭我又上去了。
江頌 V：想聽傷心的歌，沒想到我就是傷心的哥。哥把你揣兜裡，你把哥踹溝裡，拐走我媽還嘴我，恨你。
評論區都在哈哈哈哈：
「笑到身體健康財源廣進萬事如意了，擱這演連續劇是吧。」
「笑得我滾下了床，我媽讓我趕緊滾出去。」
「別的人是有了媳婦忘了媽，這位是媳婦沒了媽也沒了。」
「這不比春晚有意思嗎？
愛看。」「突然覺得江頌沒那麼可惡了，媽的好好笑。」
……
真是的，我又好氣又好笑。
手卻不受控制地切了小號，點進我關注的超話裡頭。
「恭喜哥哥恢復單身，擇日飛升，轉發此條微博，抽三個 188。」
「怎麼回事啊，都分手了還在那發發發。腦子再這麼不清醒，我真的會罵。江頌你對得起誰啊？沒有我們你能走到今天嗎？」
「溫雙漾估計正躲被子裡龇著大牙樂吧，糊了二十幾年就靠這一下，蹭了多少流量。吸血鬼本性一覽無遺。」
「蹭姐，名副其實（大拇指）。細數這些年來，蹭姐的小心思。（附圖 1~9）」
每張圖片都很長，上面清晰地標注了時間線，並配上了顏色醒目的小字做注解。一眼過去，簡直可以算得上有理有據。
如果我不是她們口中這個所謂的「蹭姐」本人，我估計也會相信這些東西。
她們把自己的熱愛傾注，奉偶像為信仰，
其一言一行，都被千百遍地咀嚼過，直至細碎再吐出，反反復復地解讀。做數據去驗證熱度，投錢買代言產品、雜志周邊證明粉絲的超強購買力，不厭其煩地反黑對抗。每一件在我看來麻煩又瑣碎的事情，她們卻能堅持做很久。
我很難不被這種赤誠的愛所打動。
隻是有時候我會想，她們究竟是愛這個人，還是愛自己寄託在他身上的這種感情。
如果是這個人，那為什麼不能尊重他的選擇呢？是因為他所做的選擇，沒有符合她們想象裡的結果嗎？
偶像和粉絲，一定是有距離的。大多數被看見的，都隻是想被看見的。而小部分的自我，可能隱藏在這些選擇裡。
她們這麼熱愛的人，卻有我這樣一個可以說是平平無奇、無甚亮點的女友，她們討厭我，其實我可以理解。我記不起是在什麼地方看見過這樣一句話：
如果說喜歡是一張牌，正面是奢華的美麗，反面卻是責任和擔當。或許是因為偶像與粉絲間的距離，
放大了這種奢華的美麗，讓她們看見了聚光燈下偶像閃耀的樣子，而不能接受他身上任何的汙點。當這個汙點成為他的主動選擇，他就會被這些愛所反噬。
臨近江頌生日的時候，我用小號翻了很多的微博，記下了一些我曾經不知道的細節。直到我看見有個頂著「溫雙漾今天死了沒」為用戶名的人，發的微博：
真的快沒耐心了，三年又三年，人生能有幾個三年啊。江頌，從你出道開始，我就一直關注著你，哪怕是高中時期我也求著我媽媽拿手機給你刷數據，省下的錢都買了你的代言。你現在出名了，腦子糊塗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看我們笑話？你還記得你當初說過要和我們雙向奔赴的話嗎？我不反對你談戀愛，但是為什麼是溫雙漾，你是眼瞎嗎？她一直在蹭你的熱度你知不知道？
我點進她的主頁，她的個籤是：點進主頁默認溫雙漾死了，嘻嘻。
也就是從這一天開始，我才知道還存在著這樣一個充滿惡意的超話。
我在那個超話裡，看見我被 P 成了遺照，頭被 P 到各種死相慘烈的屍體上面，連帶著江頌也是。在她們嘴裡，是我咎由自取，是江頌誤入歧途，她們要他迷途知返，所以手段偏激。
6.
幾天後，江頌又來敲我家的門。
敲得噼裡啪啦響，在門外唱得異常歡樂。
「小溫子乖乖，把門開開。開門，開門。」
我看向泰然處之的宋阿姨：
「阿姨，要不你也跟著我去看看？真的沒關系嗎？」
宋阿姨搖頭：「我這看見他——」
我已經學會了搶答：「哪哪都堵是吧？」
「那還是我去看看。」
我要用魔法打敗魔法。
門一打開，我當即給江頌劈頭蓋臉一頓「姐味文學」：
ṱŭ⁶「江頌，我告訴你，姐的冷酷，零下八度，離我遠點。」
江頌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會：「故意吸引哥的注意力，哥更稀罕你了昂。」
我正絞盡腦汁接梗，他話鋒一轉：
「快把我媽還我。
」「怎麼，沒有媽媽陪伴你 emo 了？」我知道江頌絕不會認。
果然，江頌冷哼一聲，目露不屑地回答我：
「哥怎麼可能會 emo,哥聽水星記都聽 DJ 版的。」
「你這麼需要我媽，那再留給你幾天，我得空了再來。」
他轉身要走，我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等等。」
江頌挑眉，視線從我的手一路移到我的臉上，像是在問我幹什麼。
我笑意盈盈地回望他的目光：
「我們兩個的事情，你能不能別發微博了？」
把事情鬧大，本就不是我的初衷。
「好哇。」江頌一把扯回他的手，表情誇張。
「你這個壞女人的心和今天天氣一樣冷。」
他臉上流露出受傷的神色：
「戀愛到底帶給了男人什麼？」
「溫雙漾你越來越過分了。生日當天甩了我，我忍了；你把我媽帶走了，我爸讓我還他老婆，我忍了；現在你連微博都不讓我發了，我忍無可忍，
我Ŧú⁷就發。」當天晚上，微博炸了，我也炸了。
江頌發瘋，連發十條微博，把一個精神狀態不太好的怨夫展示得淋漓盡致。
江頌 V：壞女人，恨你恨你恨你艾特溫雙漾 V
江頌 V：沒有老婆愛，寂寞難耐，一個人在家偷聽水星記（DJ 版）
江頌 V：沒有老婆愛的男人，閉上眼睛就看不見這個世界了
江頌 V：互聯網全是懂哥，卻沒有人懂哥
……
評論區裡的網友，紛紛給他介紹起了精神病院。
還有不少人來我這裡觀光打卡，問我：「江頌腦子沒事吧？」
出乎意料地，江頌一直以來稀巴爛的路人緣居然好轉了起來，她們說喜歡這種有病的帥哥。
當天的熱搜更是奇怪：
#江頌為愛發瘋#爆
#江頌精神病#沸
#專家呼籲心理疾病莫輕視#
#溫雙漾江頌#
#溫雙漾收手吧#熱
可是，我還沒出手呢。
你們不要太荒謬了。
一路下滑，熱搜榜尾巴上的一條搜索引起了我的注意：
#江頌深夜現身面館#
視頻裡的江頌，身上還穿著我提分手那晚的衣服。
視頻拍攝的那天，是他的生日。
他坐在小面館裡，獨自一人吃完了整碗面。
7.
要說他的生日，我弄得有多不簡單，其實也沒有。
我做的最多的就是長壽面。
我的手藝並不好，僅僅到能吃的地步。
和江頌過的第一個生日，是在我們戀愛後不久。
我卡著點給他送蛋糕，要他吹蠟燭。
燭火映照在他的臉上，眉眼之間盡是溫柔的笑意。
他笑著看我，聽我給他唱完了整首生日歌。
四周除了燭火還有月光，他的身後燈光亮堂，我卻覺得他的眼睛比這些還要亮。
「謝謝你。」
「我很高興。」
「以前沒有人這樣給我過過生日。」他補充說，「像你這麼用心。」
這算什麼用心啊。我啞然失笑，捧著蛋糕要他快些許願。
我不知道他許了什麼願望，
但是他真的好虔誠。有明月為證。
後來我才知道所謂沒有過是什麼意思，因為江頌奶油過敏。
那塊蛋糕直接給他吃進了醫院。
我又急又內疚，忍不住埋怨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江頌說：「我很好就會好起來的。」
「我不想辜負你的心意。」
愛得太笨拙了。
現在回憶起來，還覺得像是隔著朦朦朧朧的月光。
要舉著燈去愛人。
回家以後，我學著網上的教程做長壽面。
在家練習了好幾遍，我覺得差不多了，這才跑到江頌那兒給他煮了一碗。
他把那碗面來回誇贊了很多遍，破天荒地發了個朋友圈：
女朋友做的。
配圖就是我那碗賣相一般的面條。
江頌吃得很慢很珍惜。
很久以後，聊起那一天，江頌苦著臉告訴我：「你沒放鹽，簡直就是開水泡面條的程度。」
「我吃得很艱難。」
從那以後，每逢他的生日，給他煮一碗長壽面，幾乎我成了必會準備的東西。
我沒想到，這個生日他是這樣過的。
短暫的沉思過後，我敲開了宋阿姨的房門。
「阿姨，我想和你聊聊江頌的事情。」
8.
宋阿姨一臉了然，好似甩了兒子的前女友，來找她聊自己兒子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不過想想，她都能跟著我跑了，這確實算不上什麼大事了。
「你想知道什麼呢？」宋阿姨笑得很親切。
我問出了之前我在餐桌上就想問她的問題：
「你們之前是怎麼給江頌過生日的呀？」
宋阿姨臉上的笑都淡了幾分。
我忙改口：「如果覺得冒昧的話，可以不回答我的。」
宋阿姨笑笑：「別誤會Ṱù⁴，沒有覺得冒昧。」
「怎麼說呢，我和江頌他爸爸工作都很忙。江頌從小就是比較獨立的孩子，也很體諒我們。我們忙起來的時候，什麼都顧不得了。所以我們一家對於過生日這件事，都不怎麼看重。」
「我很感謝你，這些年一直陪在他身邊。
還記得你第一次給他過生日，他吃蛋糕過敏去醫院了。阿姨沒有一丁點責怪你的意思，江頌自己是知道他對奶油過敏的。那次我就知道他很喜歡你，後來我助理給我看他朋友圈，我才知道你還特地給他煮了面。他很高興，跟我和他爸爸說了很多次。」同一件事，原來在不同ṱų₌的人眼裡，會有不一樣的注解。
「宋阿姨，我好像做得很過分。」
或許分手並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宋阿姨溫柔地笑，伸手揉了揉我的頭。
有點小時候媽媽揉我頭的味道了。
我好想念她。
「不會的，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阿姨就很喜歡和你待在一起啊，你那時候所做的決定，在那時候的你看來肯定是權衡利弊之下，最好的。」
她把我散在耳前的頭發撥到後頭去，語氣溫柔：
「別責怪自己。」
「阿姨，我是不是有點不正常？居然會因為一些很小的事情而感到混亂。」
宋阿姨嗔怪道：「孩子氣。
」「好孩子，你想想看，世界上的女孩子呢是五顏六色的，我們不能要求她們隻成為同一種顏色。好比說女孩子要文靜要追求安穩這種話。同樣的，一件事情對於別人和你的影響也是不一樣的。」
「所以你說這怎麼會不正常呢？我很喜歡你，江頌也很喜歡你，你要是不正常，那阿姨和江頌也不正常？」
我突然有點想哭。
媽媽去世以後，我很少再哭，逐漸成為大人口中懂事的小孩。
但那隻是因為我知道，除了媽媽，沒有人會因為我哭而心疼我了。
所以被愛的時候，我好惶恐啊。
9.
輸入框內，文字長了又短，短了又長。
最終我隻問他：「小面館的面味道怎麼樣？」
「對方正在輸入中」閃了又閃，他回答我說：「有點冷了。」
我沒有再發。
反而是登回我的微博小號，自虐般地點進那個超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