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你把我鞋盒扔了？」我問。
「扔了又怎麼樣？」她冷著臉說。
「我的倉鼠呢？」我聲音都顫抖了。
她用力扔掉手中的拖把，尖聲罵道：「闫佳！你膽子大了是不是？！你自己看看你的分數！三心二意學別人養什麼寵物？！你考不上大學養自己都難！」
我的眼淚不爭氣地冒出來：「你把我倉鼠扔哪兒了？」
「被野貓吃了！還問什麼問？！我每天這麼辛辛苦苦地伺候你，你問過我一句了嗎？我半輩子都是為了你，你要考不上好學校，人生就廢了！趁早別讀了！」
我的心難受得像被油炸火噴，熱淚燙得我視線模糊：「我沒讓你為了我，我當初是想跟爸爸走的，是你非要讓我留在你身邊。」
我媽氣憤得情緒激動：「你個白眼狼！你以為你爸和那個賤人會對你好嗎？！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不受控地發泄道：「是！
我不要他們對我好！至少我不會當你的拖油瓶！我從來不敢讓你不滿意，從來不敢讓你不開心，因為我知道你為了我，你都是為了我，可是我真的好累！我寧願去死！」啪，清脆的巴掌落在我臉上，臉上驟然火辣紅腫，耳鳴聲嗡嗡作響，我徹底愣住了。
「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管你！」
媽媽撿起拖把衝進衛生間衝洗，流水聲開得哗哗作響。
我崩潰地哭了好一會兒，突然想起來什麼。
我立馬抬手擦幹眼淚：「梁宇星？」
床底和櫃子都看了，他都不在。
我要出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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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到樓下的垃圾箱旁，垃圾車已經收拾完，我著急地呼喚他的名字。
「梁宇星，你在哪兒？你在裡面嗎？」
「小姑娘閃開，倒車了。」司機提醒我。
「梁宇星！」我開始大喊，心慌不已，這附近有許多野貓，他在外面隻會兇多吉少。
垃圾車開走了，我的眼淚洶湧地掉下來，我走了好幾條街巷，
都沒有找到他。是我害死了他。
今天經歷的辛酸與傷心一齊湧來，我蹲在地上止不住地哭泣，哭到梁星宇喊了我好幾聲我都以為是幻覺。
「闫佳。」一團髒兮兮的小東西出現在我面前。
我用力抹了一把眼淚，終於看清是梁宇星。
他渾身的毛都湿透了，凝成一簇簇，還沾著些爛菜葉子。
看著可憐又搞笑。
我伸出手接他，他跳了上來，顫聲道：「別哭了，我不會死。」
「對不起。」我抽噎著道歉。
「說什麼對不起，我這不是還活著？」
他打了個冷戰，蜷縮起身子：「快帶我回家，我身上臭臭的。」
「我這次會把你藏好。」我哽咽道。
「好……」他昏睡在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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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了一周，梁宇星才恢復活力，毛色終於光亮順滑。
我給他做了一個半開放式的窩，如果我媽再發現，新家更方便他逃竄。
我也很快從模考的失利中走出來，專心準備著隻剩三十天不到的高考。
梁宇星每天都陪我做題到很晚，有一天深夜，我困得在桌上眯了一會兒，他趴在我手臂上睡得很熟。
此後他養成習慣，每天都趴在我手臂上睡覺。
窗外的月色很明朗，街道非常安靜。
時鍾顯示 1 點，臺燈嗞嗞的電流聲和落筆的沙沙聲清晰入耳。
手裡的筆芯寫沒墨了我才停筆。
「這次倒全對了。」梁宇星不知道何時醒來的，伸了個懶腰。
「是嗎？」我眼前一亮。
「你不緊繃的時候，答題都特別順。」他打了個哈欠，抬起粉色的爪爪開始洗臉。
臥室門忽然被敲響，我連忙把梁宇星捂在手裡。
「早點睡，便當給你放在包裡了，還有一把țû₃堅果補腦，在學校記得吃。」
「好的，謝謝媽。」我說。
這幾天我和我媽陷入鬧別扭的怪圈，我想跟她道歉又張不開嘴，她除了給我做飯，也不怎麼搭理我。
「你媽媽對你真好，不像我爸媽。」梁宇星嘀咕道。
我認真想了想回道：「因為你很獨立，
什麼事都做得很好，不需要人擔心。」他忽然跳到桌子上：「可以開一點窗戶嗎？」
我打開一半窗戶，涼風吹進來，明亮的月光柔和地落下，梁宇星抬頭看著月亮。
「其實我那天生病，是可以自己給醫院打電話的，但是我不想。」
「為什麼？」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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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桌子上：「因為我想讓他們回來看我，也想讓他們不要離婚。」
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他一點也不急著變回去。
平時無所不能的學神脆弱起來，我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我反復措辭著沒來得及開口，他就倒在桌上打起滾來：「好羞恥啊，怎麼變成倉鼠以後那麼多話啊啊啊～」
我被他逗樂了：「但是這樣很真實，你會感到快樂嗎？」
「當然。」他爬起身，「而且因為遇到你，我感到自由。」
他爬到我手心裡：「謝謝你，闫佳。」
「不用謝。」我說。
他扭了扭胖身子：「那讓你摸一下吧。
」我憋紅了臉笑，拿他在手裡盤，他舒服地眯起眼讓我撓脖子和腦袋，我揉了一下他的肚子，他啊了一聲，手腳抵住我的指頭。
「這裡不可以。」
「抱歉。」我把他放進他的窩，他頭也不回地鑽進去，好像是害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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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的最後一堂課。
「同學們，明天有沒有信心？！」老朱站在講臺上大喊。
「有！」全班拍著桌子歡呼，牆上的高考倒計時隻剩下一個明晃晃的 1。
我恍惚地跟著鼓掌。
外面走廊上響起了陣陣歡呼尖叫聲，無數張雪白的試卷書本哗啦啦飛在空中，好似下了一場大雪。
同學們都湧出去喊樓，我看到窗外的白玉蘭開得正好。
收拾好教室裡的書本，我才發現我的青春很沉重，重得滿滿兩個行李箱才裝得完。但它又消逝得很快，破空一箭，我來不及看途中的景色，就會被命運帶到它指定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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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夜，悶熱異常。
我埋首桌前，
再次復習著滾瓜爛熟的公式和古詩詞，我媽在門外輕輕敲門。「東西都準備齊全了嗎？」她走進來檢查了一遍我的文件夾，確認萬無一失才安心。
我媽又給我交代了幾句，我都謹記在心。
「佳佳，那天的事情，確實是媽媽做得不對，媽媽不該把你的倉鼠扔了，我希望你不要被這件事情影響心情。」
「沒有，是我不該跟你發脾氣，我有錯。」我愧疚道。
我媽握緊我的手：「你好好考，考完後你想做什麼媽都答應你。」
「謝謝媽。」我擁抱了她，心酸得幾乎要流淚。
「快睡吧，養好精神。」媽媽看我躺上床，給我關了燈才安心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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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窗外隱隱透進來的路燈光，怎麼也睡不著。
「梁宇星？」我輕輕喊了一聲。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我的枕頭陷下去一個窩。
「好困啊。」梁宇星趴在我旁邊哼唧。
他這幾天總是嗜睡，有時候我都怕他睡嘎了。
「我覺得我有點緊張。」我道。
「高考會比模考簡單，放平心態。」他蹭了蹭我的腦袋。
「你不用參加，肯定體會不到緊張。」我這話有點酸，他聽後卻一笑。
「那你覺得高考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我想了想，回道：「意味著一個踏板，是改變命運的重要機會。」
「說得不錯。」他道。
「那對你來說呢？」我側過頭問他。
「體驗。」
「僅僅是體驗？」
「就像做一隻倉鼠，也是一種體驗。」他懶散地蹬腿，毛茸茸的身體很溫暖。
「你不會害怕嗎？比如ťũ̂⁷害怕失敗，就算隻是做倉鼠，也會害怕被飼主丟棄，或者被貓吃掉，餓死之類的。」
我在他說話前捏住他的臉：「別告訴我又是一種體驗。」
他口齒不清道：「當然會害怕，我從小就怕一個人待著，還怕黑。」
我一愣：「這算什麼害怕？」
他哼了一聲，扭過身子背對著我：「是你讓我說的。
」「我沒有嘲笑你的意思。」我戳了戳他的屁股。
他挪了挪身子，轉移話題道：「我好困。」
「睡吧。」我輕輕拍他。
隻聽他含糊道：「闫佳。」
「嗯？」
「因為有你陪著我，所以我不害怕了，現在我陪著你，你也不要害怕。」
我心頭一動，彎眉笑道：「好。」
20
考完最後一科出來，我隨著人流走到校門口，接近傍晚的夕陽紅得亮眼。
我媽打扮得很漂亮，那一身湖藍的旗袍非常襯她。
「辛苦了我的佳佳。」她給我帶了一束花，我心裡滿滿的暖意。
「謝謝媽媽。」
我們去了舅舅家陪姥姥吃飯，但我拿起手機下意識打開的竟然是背單詞的軟件。
我突然就很想見梁宇星，想告訴他我現在的心情。
吃完飯後我買了堅果飛奔回家。
「梁宇星？」我喊了半天他也沒爬出來，我找了他好久，才發現他躺在我給他搭的那個小窩裡，一動不動。
我心裡一涼，
小聲地叫了他一聲。他還是沒動靜，我伸手去碰他，軟綿綿的身體已經沒有一點溫度了。
我的眼淚猛然決堤。
21
回學校拿畢業照這天我都沒什麼精神，班裡要舉辦畢業晚會，教室裡被大家裝飾得煥然一新，布置得張燈結彩。
大家都在拍照留影，打鬧著說笑，校服上落下了每個人的籤名，像一本回憶冊。
隻有梁宇星沒在。
他或許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拿著手中的畢業照，上面也沒有他。
我甚至開始懷疑，這幾個月的相處記憶到底是真是假，梁宇星，真的短暫地停留在我身邊過嗎？
講臺上的表演已經開始，從最開始小品表演的捧腹大笑到合唱時的眼淚婆娑，我突然就很難過，轉過頭去紅了眼眶。
「佳佳！看我！」江蓉遞給我一根熒光棒，往我臉上沾了幾張卡通圖案。
「別哭啦，來，笑一個～」她拉著我合影，搞怪的表情十分逗趣。
臺上的老朱拿著話筒，感慨道：「人生何處不相逢！
同學們，在未來的路途中，隻願你們一馬平川！前途似錦！」歡呼聲和掌聲此起彼伏，在這熱鬧聲中，忽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眾人往門口看去，門邊站著的正是梁宇星，他的神色淡淡，仿佛是遲來的故人。
22
老朱很驚喜，同學們都擠上去問他什麼時候醒的，身體好點了嗎？
他生疏地回應著同學們的關心，就像一輪冷冷清清的月，但是我看出了他在緊張。
他不大適應別人對他的關注和問候，無意識地攥緊右手。
班裡人終於齊了，晚會的氣氛更加活躍，梁宇星被老朱拉上講臺說了話，他表示感謝大家對他的關心，祝同學們學業有成，未來可期。
他說話時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眼神很自然地掠過了我，我松了一口氣。
真好，他還活著。
9 點半散會時，全班拍了一張大合影，這次梁宇星終於在了。
大家結伴走出了校園，和同學們告別後，我慢慢走到公交車站，
習慣性地戴上耳機。夏夜的風很涼爽，一如往常地，公交車站並沒有幾個人。
我無數個夜晚都在這裡等待，等待回家的末班車。
直到那天，我聽到了一隻倉鼠的心聲。
一切好像都不一樣了。
旁邊忽然多了道身影，我側頭看去，有些驚訝。
23
「梁宇星同學，好巧啊,你也在等車嗎？」
「嗯。」他心無旁騖地直視前方。
然後我們默契地在晚風中沉默了兩分鍾。
「我的車到了。」我說。
「嗯。」他點頭。
「再見。」我說,他沒理我。
我上車坐在最後一排,梁宇星目不斜視地走過來，正襟危坐在我旁邊。
「這班車到你家嗎？」我好奇地問。
「到。」他肯定地點頭。
「哦。」我笑。
車輛發動,窗外綠蔭浮動，燈火通明，我忽然起了興致。
「你看過童話故事嗎？」我問。
「關於什麼？」他回。
「是關於一隻小倉鼠，他喜歡吃海鹽味的瓜子,蜂蜜味道的板慄,
他還會做滿分高考題，但他不喜歡被人摸，還說他不喜歡一個人，很怕黑，你聽過他的故事嗎？」「略有耳聞。」他的耳尖都紅透了。
他真的記得。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努力憋住眼淚。
他忽然靠過來,一臉高冷：「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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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訝地看著他,他又重復了一遍「摸」。
我抬起微顫的手,輕輕落在他的頭上。
和想象中一樣柔軟的發,溫熱細膩的面龐,我終於真切地感受到,梁宇星還好好活著。
他臉紅得要滴血，啞聲道：「摸好了沒有？」
「沒有。」我雙手捧著他的臉，他猝不及防，眼裡都是驚慌失措。
我用力捏他的臉：「你為什麼突然死了？一點徵兆都沒有？！」
他可憐地眨眨眼：「我不是故意的……我那天一直在等你回來，後來就特別特別困……」
我松開他，他卻握住我的手放在耳邊。
「我真的回來了,你再摸摸。」
「你會不會又消失了？
」我忍不住難過。「不會，我說過我會陪著你，你也會陪著我,對不對？」
他小心地看著我,我輕輕點頭。
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和他對視,我後知後覺地不好意思起來。
他也ŧū₁有些羞赧，默默地坐正身子,但依舊牢牢抓住我的手。
我們的手心都是汗,但誰都沒有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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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媽激動得眼淚停不住。
老朱很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讓我放心大膽地選學校。
填完志願從學校出來，梁宇星就站在校門口等我。
夏日的樹蔭下,他遞過來一瓶汽水：「恭喜你，結束了一場重要的戰鬥。」
我接過道謝：「確實是一次刻骨銘心的體驗。」
我們相視一笑。
一路並肩走到公交車站，我告訴他,我媽又給我買了一隻小倉鼠,毛茸茸的，很黏人。
「但是肯定沒有我可愛。」他抬起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口汽水喝得雙頰鼓起,紅唇潋滟。
我笑道：「當然，
你最可愛。」他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說，被汽水嗆到咳嗽了幾聲，臉色霎時飛紅。
「我也不是很可愛……你才是最可愛的,對吧？女朋友。」
「車來了。」我假裝沒聽清他的話。
「車來了也是女朋友。」他嘟囔著。
「知道啦，男朋友。」我踮起腳飛快地親了他一下。
陽光落下，青春正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