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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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生個孩子就好了,可是孩子生下來,他們甚至不給我看一眼。」


「我娘家現在自身難保,若不是你來看我,你瞧這產房裡可還有點人氣?」


我握著她的手,產後身子虛,我讓她慢些說,我在聽。


「起初我以為他是真愛我,也以為他母親說你畏縮多心是真的,我自幼喪母,便把她視作我親生母親一般敬愛,我那時以為她是真心喜歡我,顧明章挨了打,我來瞧他,她那樣大張旗鼓地歡迎我,我以為是看重我,卻是那個時候就算好了,讓旁人以為我上趕著貼著顧明章。」


「後來成了親,他們防著我,好像我是個賊,卻口口聲聲說將我視為己出。每回爭執起來,她說她都是為了顧明章好,然後顧明章便要我退讓,說他母親不容易,要我多孝敬她。」


「可是蘇荔,我是他的妻,我難道又會害他嗎?」


「她為他納妾,是要找個人來跟我鬥,在這後宅耗著我,拉著我下墜。


軟刀子和重枷鎖一並壓在她的心頭,這世上的嫁娶,是要女子另尋新家,抹去她的名字,折了她的翅,顧明章可以永遠是長不大的少年,而那個鮮活的李雁卻要被馴養成顧李氏。


「最讓我痛苦的是,他們說顧夫人原本也不是這樣的,她原是將門女,又使得一手好槍法,性子爽氣響亮的。」


「我怕十年二十年以後他們也會說,顧夫人原本是個很不規矩的人,會女扮男裝,不是現在這樣。」


「李雁,是我母親為我取的名字,希望我有鴻鵠之志,也希望我一世自在隨心。」她這麼說著,眼中的光彩卻黯淡下去,如同失了光的羽翼,「我當初也是家裡的寶貝,你說我娘要是看見了,她得多心疼。」


她說到這裡,眼淚已經不掉了。


我說不出什麼安慰她的話,同為女子,不得不用一生去賭一顆真心的無奈。


我握著她的手,她一身素色,全然不似我第一眼見她,鮮亮得如一團跳躍的火焰。


「姐姐,幫我拿紙筆來。」她強撐著坐起來,「我不要作為顧李氏葬入他家。」


「我是李雁,誰都能忘,我不能忘。」


那一紙和離書放在顧明章面前時,他猶豫著看了一眼顧伯母。


襁褓裡的孩子仍在哭,顧伯母隻冷笑:


「她是個女人,女人就會舍不得孩子,她會回來求我們的。」


她嫁入顧府時一身鮮亮紅衣,離開時披著素色的鬥篷。


她強撐著精神,頭也不肯低,隻是聽到孩子哭的時候,湿了眼角。


顧明章礙著他母親的威嚴,不敢開口挽留。


說話間下了大雪,車輪碾過新雪。


漫天大雪中,她一次也沒有回頭。


「荔兒,幫我勸勸她。」顧明章嘆了口氣,「我夾在中間,一邊是母親,一邊是妻子,也很是為難。」


「你不為難,你享著兩頭的好處。」我已經不想多與他費口舌,「她們都愛你,可你始終是個自私的孩子。」


不等我坐上回府的馬車,卻有個侍衛打扮的人匆匆趕來,

耳語道:


「林將軍派人來說,要夫人你現在啟程去江南,不要回府。」


「為何?」


「恐怕宮裡頭有人想捉你作質。」


車夫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猶豫著不喚馬兒,跟綠煙使了個眼色為我掩飾道:


「夫人,綠煙姑娘還說呢,要去新開的茶樓吃口茶,今個又下雪……」


「回府。」


「夫人,若是前頭是反賊私兵,你前去不是中計?」


「回府。」我正了衣衫,「宮裡有城牆,宮外有清池,他若因我為賊所脅,那也不配為我夫君,我若為偷生潛逃,也不配為他夫人。」


我說了要等他,不能食言。


不管生離,不管死別,我都不怕。


將軍府秉燭待旦,雞鳴天際白時,有宮內來的內監行跡匆匆,遞來一折密函。


密函的內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方小小的印。


綠煙哭著要收拾東西和我一起走,我將蘇宅的田宅地契交給了她:


「從前我剛來顧家,沒人把我當正經主子,

隻有你待我好,從前我委屈,也連著你一起受氣,這是我在江南的家,你若還肯認我,便去江南好好過。」


綠煙哽咽著拉著我的衣袖不肯走。


「若是無事,我去江南找你,好不好?你就當把房子打掃好等我,不會有事的。」


安頓好了綠煙,我袖了那支金桂流蘇簪子在袖中,內監笑著讓了讓:


「夫人請吧。」


大殿內焚著安神的香,金猊吞吐著香霧。


「他們說林晏反了,你若朕走了,這話朕才信三分。」


九層臺階之高,那蒼老的聲音隔著一層層明黃色的紗幔。


「當初朕很是頭疼,不知給他什麼封賞好。」


「他跟我求一個賜婚的旨意,還要朕去折騰江寧織造,給你趕嫁衣。」


「當初朕以為是哪家的女兒,還想著朝玥怎麼沒有這種福氣。」


「說什麼宮裡有城牆,宮外有清池。」他笑道,「性子著實剛烈,那孩子眼光是不錯。」


內監湊近耳語,卻聽見他冷笑道:


「這些好國舅,

好叔侄,朕當年見識這些骯髒手段時,他們個個都在吃奶呢!」


這一日的天陰沉著,連雪也不肯下,雲層像巨獸蟄伏在天際,是醞釀著一場災變。


內監是見慣了風浪的老人,他隻笑著說,今晚恐怕睡不安穩了。


我端坐在偏殿,袖子下緊緊握著當初娘親留給我,林晏贖給我的金桂流蘇簪子。


一道冬日驚雷驟起,禁宮如驚醒的獸,一時外頭殺聲震天,我聽見哭喊聲,哀嚎聲,整個禁宮都在權利的風浪中浮沉。


父親母親,你們在天之靈,請一定要保佑他平安回來。


漫長的回廊忽然陷入一陣不祥的寂靜。


門被猛地推開,寒風漫灌進來,吹起七層紗幕翻飛如雲海。


下雪了,可約定勝利的穿雲箭遲遲未發,天色一片晦暗,隻有哀嚎在火光和雪色中回響。


我猛地回頭,看見闖進來的那人佩刀,滿身是血。


我垂著頭,趁他不備,揮著簪子抵在他腰間,可論力氣我卻不是他的對手,

他很輕巧地將我的手腕抓住。


他貼在我耳邊,戲謔說:


「荔兒想謀殺親夫嗎?」


我愣住了,才抬眼看見他。


那支穿雲箭,便如煙火,霎時照亮了整個雪夜。


眼前人眉目如星,北荒的朔風打磨出他的稜角和粗粝的皮膚,鼻骨橫貫一道傷疤,胡渣邋遢,眼紅如血,不知是打了幾場仗又是幾個晝夜不歇才趕到我面前。


他往那裡一站,思念似北荒厲烈的風吞山踏海而來,將我迎面撞了個滿懷。


他回來了。


他真的,平安回來了。


原來欣喜到極致,是笑不出來的,我眼裡一酸,眼淚卻止不住,我拼命擦著眼淚,生怕模糊了他的身影。


「你回來了。」


「是。」他緊緊擁住我,像是怕我也是捉不住的幻覺,他啞著嗓子,「你沒有食言,我也沒有。」


?


8


叛亂已平,一切都等待肅清。


李雁姐姐的廢位不過是演的一出戲,將謀反的淑妃釣出。


她姐姐的性子如熱油鍋,

聽到顧家竟然這樣對待自己的寶貝妹妹,便謀劃一場,滿月宴的第二天將孩子偷了出來。


「孩子在你們顧家,你們顧家自己看不住孩子,倒要來我李府要人?」


顧明章要去賠罪,卻被顧伯母攔住,她自認兒子若要再娶,什麼樣的貴女娶不到?


但是我覺得顧府如此苛待媳婦,顧明章又是個沒主意的,以後顧明章的婚事真的難說。


李府謝絕了所有的拜帖,卻獨獨請我去吃茶。


冬日下了一場兆豐年的大雪,李雁在房中抱著孩子,逗他笑。


見我來了,她非要拉著我要我給她孩子做些肚兜帕子,再過些日子討個金鎖,認個幹娘,以後跟著林晏習武。


關於那段過去她閉口不談。


外頭的雪慢慢落著,雪色映著窗邊紅梅,照見未來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宮中設下宴席,擊缶舞樂,款待平叛的將士們。


「少不得說你性子一句,就像你鼻子上的傷,哪怕軍情緊急,也要注意安危……」我怪林晏不知愛惜身體。


「軍情?」副將捶了一把他的肩膀,「跟嫂子逞英雄呢?」


不顧林晏手忙腳亂去堵他的嘴,那副將卻毫不留情地將他底褲都賣了:


「是母狼叼了他曬的衣服去做窩,他去狼窩裡找衣服,懷裡揣著一窩沒斷奶的小狼,母狼安能不傷他?」副將隻笑著捶他,「他揣著狼崽躲不開,白挨了母狼一爪子,好歹沒傷著懷裡的狼崽,衣服也找回來了。」


「那件衣服我知道!咱們將軍可寶貝了!睡覺也放在枕頭邊呢!」


我看著林晏,他卻借著飲酒偏過頭不看我。


然而他的心事壓根瞞不住,不留神被一口烈酒嗆住,拼命地咳。


什麼軍機?什麼暗算埋伏?


不過是為了那簇她繡的丹桂花。


眼下闔家團聚,燈火可親。


「不早了,夫君早些歇息吧。」我笑著收拾好床鋪。


「我、我睡外頭?」


「外頭風大。」


「那我、我睡地上?」


「地上冷。」


他好像想到了什麼,

忽然就結巴起來:


「我、我睡這?」


「那你還想睡哪裡?」


燈火搖曳,月白色衫子滑落,我看著他,他正襟危坐,卻不敢看我。


若不是紅暈漫上他耳尖,他喉結輕顫,我還以為他真的鎮定。


我看著眼前的男人,忽然生起了一點促狹心思。


從前第一面,他用糖哄著我,要我叫他林晏哥哥,我總不肯。


我勾著他的脖子,貼在他耳邊,輕聲說:


「林晏哥哥,荔兒長大了。」


這一句如冷水入油鍋,他終於憋不住,一把將我死死攬入懷中。


這一夜似有春風肆意地吹徹,溫柔如一池春水漾開,玫瑰色的山脈一夜間開滿了花,十指交握,兩心相依,我聽見他一遍遍說愛我。


他溫柔地為我擦去眼角的淚滴,動作小心翼翼,好像稍微用力我就會碎掉似的。


林晏素日穿得嚴實,自脖頸下都嚴密地遮住,脫了衣衫,我才看見他精壯的身子上,縱橫交錯,新舊難辨的傷疤。


我趴在他身上,輕輕摸過傷口,抬頭看他:


「還疼嗎?」


「以前疼,現在已經不疼了。」


他忽然很認真地問我:


「還疼嗎?」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呸了他一口。


忽然我想到一件要緊的事。


「那你寫那些絕情的信,就真不怕我走了?」


「怕。」林晏將頭埋在我的脖頸間,委屈道,「我已經想好了,若是我回來了看不見你,我隻當你是不要我了。」


「然後呢?」


「然後就殺到江南去!」


「你敢嗎?」


「怎麼不敢?」他威懾似的緊了緊箍在我腰上的手臂,「到時候我就……」


「你就怎樣?」


難道要帶著他那群好兄弟殺到江南?


「一紙訴狀到衙門告你拋棄夫君,說你是陳世美。」


呸,他才不敢呢。


他隻敢一個人悶聲吞,一句話不會多說的。


「那封信裡頭你也不肯對我說實話,說什麼北荒以南,有山河,有家國。一個字也不肯提我。


「你就是家啊,有你在,林晏就有家。」


我想起他母親早逝,後來父親戰死北荒,心裡疼得難受。


「我也不想總是去打仗,但是我想著,你在我身後,我是在保護你。」


我打斷了他:


「可我後悔了,我不要等你了。」


林晏錯愕地看著我,我看他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那、那我們和離?」


???


「不對,你已經是我名副其實的夫人,我不放你走!」


方才一場大雪,他眉睫已經凝了一層霜色。


「(去」「……你別不要我。」


「真是個木頭,我是說和你一起去北荒。」


「我要和你在一起。」


「永遠在一起。」


我不要在你身後,我要在你身邊。


我不要聽你說,我要和你一起去看。


去看你說的山鬼姑娘,去陪你度過一個個漫長的雪夜,不管是尋常的丹桂還是稀世的白海棠,北荒的雪還是京城的月,我們都要一起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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