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發生,可阻止不了。
大腦啊,那有多少神經呢,我怎麼可能不害怕?
慌張之中,我欲跑過去看倒地不醒的,慕容譽的傷勢。可惜被身邊陰晴不定的陸燕生死死抓住。
這樣的擔憂,被他當作心痛情郎的證據。
我著急,衝著倒地不起的年輕男子大喊:「慕容譽!慕容譽!」
他躺在地上,用最後的力氣睜開眼,他的後腦勺貼著地面,已經暈染出一大片殷紅的血。
他滿臉蒼白,卻衝我笑一笑,聲音小得不行:「對不起哈……我他媽的……被暗算了哈……」
沒有然後了,他徹底閉上眼睛。
我大哭:「醒醒!你醒醒啊!」
陸燕生將我被禁足在屋子裡,直到我聽說慕容家茶葉生意破產的事實。
我忍不住開始細想。
從頭來想,從陸燕生,給了慕容老太那些門路開始。
六
慕容譽因為腦後的那一擊,
再也沒醒過來。慕容老太敗了家,唯一的孫子如此,她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苟延殘喘。
我覺得這是造孽,而且我心痛慕容譽,於是暗中讓小丫鬟把我的銀兩細軟拿去慕容家。
陸燕生知道這一切後,暗中全都扣下。直到慕容老太咽氣兒了,他才拿著那些銀兩找我來。
哗啦——。
他將那些被布包著的銀兩撒在我面前,我覺得自己都要眼花了。
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冷笑,慢悠悠坐下:「慕容家老的硬挺了三個月啊,到後來變賣家產給孫子治病啊。」
「你猜她怎麼死的?」
我忽然覺得很惡心,忍不住往後退。他狠狠走上前來拽住我:「生意賠了,姓慕容的連家都賣了,跟慕容譽住在破廟裡,沒東西吃,吃土,後來脹死了。」
「慕容譽,躺在破廟幾日沒人照顧,餓死了的。」
那樣……那樣一個清白仗義的慕容譽啊……怎麼就落得這樣可悲的下場!
我忍不住,
又覺得想吐,步伐虛空,於是突然昏厥過去了。閉眼之前,我瞧見他驚恐地抱住我:「年年!」
而再醒來,他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笑得幹幹淨淨:「年年。」
我看著他,忽然也笑:「你幹嗎啊,笑什麼?」
看得出,他神情中閃過一絲被隱藏得極好的驚愕。
他是意外,意外我為什麼會對他笑,意外,我為什麼不追問慕容譽的事情。
我笑:「阿母呢?你怎麼忽然回來了?」
他一愣:「年年。」
我自顧自地說:「你不會還要將木盒還給我吧?拿去吧拿去吧,那裡也沒有多少錢的,可是你要加油啊,雖然家產沒了,但你還有勤勞的雙手啊!去創造屬於你的財富吧!我們為什麼不讓夢想照進現實呢?!萬一成功了呢?!」
他忽然緊張地握緊我的手:「年年,你怎麼了?」
我笑,我?我很好啊?隻是不知道為什麼一睜開眼睛,我就在這裡了,不過這裡是哪裡啊,
我為什麼會從琅坊出來啊?他請來姑蘇最好的醫官。
醫官說,我可能是太悲傷了,大悲大怒後,把當時最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
醫官走後,他坐在床上抱緊了我,那樣那樣緊,他說四個字:這樣也好。
我不言語。
我懷了他的孩子。
但我會挑個好日子,送他一份大禮。
阿荔知道我懷孕了,她邀請我入府,而我有了上一次挨耳光的經驗,所以裝作懵然地看了看陸燕生:「她差人請我去,我不要去了罷。」
陸燕生深深地看著我,握緊我的手:「嫁給我吧,年年。」
我笑,好啊。
於是這一次我沒有應阿荔邀請入府,而是在別宅準備婚禮。
妾入府,不隆重的,隻是有些小事情要操心,我想著,反正離死也不遠了,那就臨死之前好好漂亮一回吧。
婚服是偏紅色的,但秀禾樣式好看,我喜歡。
那天晚上,小轎子把我抬進去陸家,我開心,又不開心。
開心的是如今我終於能平靜地細想我與他之間的關系。
而不開心的,是我明白,我東北哥哥的死,我釋懷不了。
坐在小偏院子裡,我蓋著蓋頭,他走過來,慢慢地掀開。
我抬頭看著他,陸燕生的神情是滿足的,他笑,幹幹淨淨,他輕輕說:「年年,你終於是我的人了。」
「你是我的年年了。」
我問,燕生,你愛我嗎?我是妾。
而他紅著眼眶,半跪下來,在我面前。
他搖頭,認真而肯定:「我心裡是你。」
我許久沒有講話,隻看著他。
真是好看的人,風華正茂,翩翩君子,喜服馬褂襯得他就好像是個剛娶親的少年。
我真是好喜歡。
我問,可你有妻子。
他沉默了,但他又說,年年,阿荔娘家,對我有恩。
我點點頭:我知道的。
他看著我,定定地言:「可我是真的喜歡你,白頭偕老的那種。」
我明知道是不能白頭的。
我明知道,是不可能白頭的。
但我笑,又笑,好啊,我也想跟你白頭到老啊。
合卺酒,
靜靜擺在那裡,他抱著我,情深地看著我,將我直接抱到那小圓桌子上。我與他,交杯飲合卺,淚與平生落。
他以為我是感觸良多,遂親昵替我擦掉臉頰上的淚。
我說,我累了,我們早些安置吧。
小腹已經是微微隆起了。
我摸了摸,忽的說,好想家,也不知道,究竟還回不回得去。
他安慰我,你想家,是想琅坊,還是本家?但無論你想念哪裡,為夫都會帶你回去。
我望著他,深深地凝望,有些不舍:可若是很遠很遠的地方呢?
但這句話,我沒有問。
我知道的,沒法問。
況且這句話,也沒有答案。
我認了,真的認了,回不去家,也認了。
我說,夫君,你去床榻裡頭的枕頭底下瞧瞧,我留給你一個東西。
他親我一口,溫柔得不像話:「我愛你。」
我含淚:我也是。
他笑得燦然,眼神如熠熠生輝的耀眼星海,轉頭去床榻的枕畔尋我說之物。
那是四根琵琶弦,
是我第一次彈琴給他聽的時候,用的弦。而今,用不到了,這是我覺得最珍貴的物件,於是我送給他,留作念想。
但他不知,我在他回頭不久,從懷中摸出煙膏,利索吞了。
那還是春滿姐姐給我的,那一盒,大煙膏子。
我那時覺得,雖然我不用這個,但總歸是春滿姐姐的好意,我就留下做個念想吧。
可現在,不想用也得用上了。
我實在活不下去了。
慕容譽那樣殘忍地死去了。
我愛你的,真的,很愛很愛你的,因你當初溫暖了我啊。
你不知道,久居黑暗裡的人,一點光熱,都是救贖啊。
你摸出枕頭下的琵琶弦,我已撐不住,倒在地上。
胃裡灼熱痛苦得不行啊,滿嘴是苦味。
可這人生的苦,是比這還要苦上許多的,我終於知道了。
你見到我如此,瘋狂地跑過來,驚恐地抱起我,要叫人。
我苦笑:「別……別叫人,我活不成了。」
你看到我手中拿著那一盒大煙膏,
皺眉,瘋狂道:「為什麼?!為什麼?!」我笑,很痛很痛:「你害人啊,你害了慕容譽啊。」
「害的我都沒有好好跟他說聲再見啊……」
「你不知……我這一生,苦……也孤獨,而他……他跟我一樣啊……」
「我們……都是迷路……又……又回不去家的人……」
閉眼之前,他還在試圖叫醒意識已經逐漸渙散的我。
我最後顛三倒四地說:「我來姑蘇……不做妾……我死了,可千萬別讓我進你家祖墳啊……我不願意……」
他顫抖著手緊緊環抱住我,痛苦嘶吼:「年年——!」
陸燕生坐在地上,捏緊手中那四根琵琶弦,痛苦抱住身體逐漸冰冷的她。
——
陸家正房屋子裡,尚在聽偏房動靜。
阿荔有些焦躁,問身邊的老婦人:「你把藥下在合卺酒裡,會不會她死了之後被人發現?」
那老婦人相當有自信了:「不會的少奶奶,那藥,單吃死不了人的,
得配著膳食用,何況她今天入府小丫鬟不是偷偷給她送了蛋羹嗎,眼看著她吃的,咱們現在就安安穩穩地等信兒吧。」阿荔望著銅鏡,幹幹淨淨,不笑,不怒:「她死了,好好給她辦一辦。」
結局篇
我仿佛能看到慕容譽在不遠處叫我,他站在庭院裡,笑得豪爽,絲毫不是那日失去生機的他了。
他叫我快點過去,要帶著我離開這裡。
我回過頭看一眼,陸燕生還抱著年年。
我是這悲慘世界的旁觀者,身份從未變過。
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時候究竟是喜是怒,隻是看了他幾眼,慕容譽過來拉我,他說,快,我們快走,再不走,就真回不去了。
之後我很久都沒有出屋子,我走不出去。
「□落」他一心沉浸在失去年年的痛苦之中,他聽不見我,也看不見我。
而這時的我,是周華瑛,不是年年。
再睜開眼,是 2019 年我得了把鳳頸琵琶的夜裡,蘇州河水冰冷浸骨,
我一個激靈開始伸胳膊搖腿兒地在河水裡冒出頭來。這裡哪還有什麼鳳頸琵琶?早掉河裡找不見了。
有的,隻剩下友人驚愕的呼喊,和向我伸出的援助之手。
我被她們艱難地拉上小船去,渾身湿透,回到評彈坊換衣服,始終一語未發。
她們以為我被嚇著了,然不是,是我在確定,我活著嗎?姑蘇那些事,是真的嗎?
我看著自己的腳,我穿三八的鞋碼。
朋友們安慰我,陪伴我。
我許久隻抱著琵琶坐在琴房裡呆坐,我想,過去那十幾載小時光,竟隻是落水後我迷離渾噩的剎那。
彈指一揮間,我去了,又回來。
做了年年的夢,愛了年年的人,恨了當初的世道,嘗了那時的辛酸。
現在,我又孑然一身了,唯有琵琶久伴與我,輕舟風月,在我左右。
我曾在過去渴望安穩周全過活人生,然這慈悲想法從未成真過。
我曾在灰暗過去得到善意光熱並為此快樂暢然,可最終,我領悟到的,
不過是所謂歡愉,無非須臾瞬間爾爾。有什麼可驚豔的?
世上不曾有永恆的快樂,我們也沒什麼了不起的。逃不過看戲人口中的一句,可憐啊,可憐。
姑蘇還在,我也還在,年年不在。
琵琶還在,坊還在,阿母不在。
我後來去東北,遇到很多正直仗義的大男孩,我專尋那些舞蹈系的,平轉轉得好的高個兒大男孩,可慕容譽不在。
我愛上了別的男子,他來評彈坊找我,聽我彈琴,唱歌兒,他由衷欽佩,說真好聽,蘇到骨子裡。
他說,就請嫁給我吧。
可我的心不在。
淚,愛,恨,怨,隨往日那杯酒,那時情,落盡。
塵埃。
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