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收回了手，踉跄著退到椅子上。
這不像是一朝一夕能制作完成的。
那些納米鋼材和機械配件，就像是自始至終生長在他體內一樣。
奧德蒙蹲在我面前，擔憂地觀察我的表情。
「我是嚇到您了嗎？小姐。」
「有點。」
「別怕，我不會傷害您的。我是軍用人形機器中的最初代機器，早就應該報廢的。是阿方索先生帶走了我。他將我做成了半生命機械體。」
「你的人體部分，是誰的？」
「人體部分所使用的，是阿方索先生死去的愛人。也是我原本的主人——希維爾·唐·洛伊諾上校。」
我愣住。
希維爾·唐·洛伊諾上校？！
那個出生在 6377 的鐵血戰神？
那時候的 6377 因為他的出現，被破格升到了 A 級。
是的，曾經的 6377 也輝煌過。
盡管空氣質量不盡如人意，但物資卻相當充沛。
那時候的 A67 和 A6377 之間往來是不需要擔保人的，機票也才不過 1000 盧比。
直到四年前動亂，洛伊諾上校被人陷害遭到軍事審判。
而傳出他的死訊沒多久，A6377 就被降為 C 級行星。
星際聯盟剝奪了 6377 原有的 A 級政治權利。
而洛伊諾上校的身體器官也被分別拆分成了商品拍賣。
心髒甚至流落到了 C6377。
現在那件事情已經被平反，洛伊諾上校的身體也被阿方索一點點收集起來。
難怪阿方索帶他來這裡。
他是為了給奧德蒙移植那顆屬於洛伊諾上校的心髒。
阿方索是想逐步拆去奧德蒙的機械部分，看看啟用多少人體組織才能復活洛伊諾上校嗎？
真是瘋子啊……
我撫摸著奧德蒙的臉，突然好奇地掐了一把。
我看著他泛紅的皮膚，露出疑惑。
「所以，你也會感受到疼嗎？」
奧德蒙蹭著我的手。
「我搭載的仿真神經系統可以選擇性屏蔽痛感，
小姐。」「倒是方便。」
7
我還是把奧德蒙留了下來。
先不說阿方索已經回去了，由於他沒有綁定阿方索，所以奧德蒙不算叛逃。
這種情況即便是被起訴到軍事法庭，奧德蒙也是自由的。
更何況，每天還能替我多賺 500 盧比，我沒有理由把他轟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體是洛伊諾上校的緣故，奧德蒙似乎對 C6377 總有種親切的感覺。
他在工地混了個不錯的名聲，經常幫助其他人做更多的工作。
就連老張頭的女兒都能叫上他的名字。
他偶爾會在人前吃東西，所以沒有人懷疑過他的身份。
一切看起來都很不錯，唯一麻煩的是每天清晨，奧德蒙還是會纏上來。
「奧德蒙，我記得刪除了你的陪伴程序。」
「抱歉小姐，陪伴程序被植入了我的主程序。除非將主程序銷毀，不然無法完全刪除。」
阿方索，你可真該死啊。
我盯著上方晦暗的雙眼。
「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不早說？」
握著我手腕的機械微微收緊。
「我怕您會把我趕出去。」
身為一臺機器，他實在狡猾。
「今天還要去工地，趕緊去換衣服。」
「好的，小姐。」
奧德蒙剛一起身，整個人突然頓住。
下一秒，他雙眼失去光彩，瞬間栽倒在我身上。
我看著他機械臂上熄滅的光線，嚇得瞪大了眼。
「奧德蒙？！」
如那個老頭所說的一樣，奧德蒙的心髒確實撐不了太久。
但凡阿方索要給他換個新款機械心髒，我也將他送回去了。
可是人體心髒在機械中承載的負擔實在太重，阿方索為了自己的思念，完全不顧奧德蒙的死活。
我看著躺在破舊機械臺上的奧德蒙，心中沒來由地一陣煩躁。
老頭看我焦躁不安，冷哼出聲。
「早就說撐不了太久的。」
「你到底能不能修？」
「當然能，但要 1 萬盧比。」
「修個心髒而已，又不是換掉，
這也要花 1 萬盧比？」老頭白了我一眼，「你以為源動力機芯是天上掉下來的？還好不是換，換的話他這個型號隻能承載最新型源動力心髒，至少要 50 萬盧比。」
我驚呆了，這都夠我往返 A67 了。
「你到底要不要修啊？」
我看著奄奄一息的奧德蒙，咬了咬牙把錢轉了過去。
「趕緊修。」
老頭摘下了自己右邊的眼球，從一旁的格子裡拿出一顆電子眼塞進了眼眶。
那是高精度智能電子眼，一顆就要 3 萬盧比。
這老頭，看來幹這一行沒少賺。
他從高處拽下四根繩索將奧德蒙的四肢固定，隨後用小型螺絲刀開始撬開他的心房機械蓋。
「他這種構造我還是第一次見，竟然和人體有這麼高的契合度。」
我湊上前，看著他的動作一陣膽戰心驚。
「你小心點，別把他皮膚磨出血。」
「你以為我為什麼能在市場穩佔第一家鋪面？」
靠著不要臉唄。
老頭拆卸固定配件，把原本報廢的機芯拆了出來，丟到一旁。
「C39 式機芯用的是 C 開頭的機芯，這種機芯早就停產了，也就我這裡還有替換的存貨。」
他從架子上找了找，這才拉出一個抽屜，從眾多芯片中抽出一個，按在了奧德蒙的心口原位。
我拿起他換下來的機芯查看，上面編碼寫著 C39-2883，而老頭新安裝上的編碼則是 C39-5947。
我捏著手中的東西，不禁一陣肉疼。
一塊這玩意兒就要 1 萬盧比？
我將芯片塞進口袋裡，這錢，算是奧德蒙欠下了。
老頭看著我的動作冷哼，「這麼高級的人形機器，你竟然讓他去做體力活？就沒想過帶他去紅街賺錢嗎？」
「誰會讓人形機器站臺。」
「他這個情況，即便是老練的維修師也看不出來，而且他長得不錯，還有陪伴程序，簡直是天生的賺錢機器。」
我不大相信地看向老頭。
「你不是一開始就看出來他是機器了嗎？」
老頭搖頭。
「如果不是他說要充電，我根本看不出來。」
我在店裡蹲著玩了半個鍾頭遊戲機，再抬頭，就看到奧德蒙正側著頭看我。
隨著老頭合上他的心室，奧德蒙的雙眼中再次閃過一抹嶄新的光彩。
老頭擦了擦手，摘下眼鏡從後面繞出來。
「他的充電插口有點氧化，你要記得定期灌一點潤滑油。至於這個心髒麼，老這麼修也不是辦法，芯片再新，殼子老化也帶不動的。」
「那能怎麼辦？」
「最好還是換一個新的，至少能多撐 10 年。
」「……」
我嚴重懷疑他在忽悠我。
付了款，老頭遞給我一張名片。
「我老相好在紅街開了一間店，你可以帶他去試試。」
「呵呵，謝了。」
50 萬盧比，幹報廢也賺不到吧。
我沒接，帶著奧德蒙轉身就走。
離開了二手市場，奧德蒙卻拿出了那張名片。
「小姐，我可以去試試的。」
我停住腳步。
「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奧德蒙看著我。
「我隻是一臺機器，小姐。」
是啊，他隻是一臺機器，賺錢機器。
我轉身就走。
「隨你。」
8
奧德蒙果然不再去工地，而是每天往來於商業街。
如那老頭所說，奧德蒙的外形條件確實很適合在那裡賺錢。
上午他在家裡充電，下午為我做好晚餐後，他會直接去往紅街推酒工作。
C6377 不是沒有富人。
這個星球可以回收的廢材很多。
而那些做廢材生意的有錢人，大多會去紅街找快活。
我有時候甚至感覺不是我在收留奧德蒙。
而是他在包養我。
這天清晨，窗外的天氣陰沉沉的，我卻醒的異常早。
看著手臂屏幕突然多出的 3000 盧比，以及腰上再次環繞著一圈手臂。
我嘆了口氣
「奧德蒙，你完全可以自己出去租個房子，沒必要留在我這。」
「小姐，是您把我撿回來的，我存在的意義就是替您賺錢。」
「哦，是嗎？那我可真是幸運。」
我知道奧德蒙死賴著不走的原因。
在 C6377，一旦被發現是一臺沒有主人的機器，就會立即被集中送到機器處理廠。
他是真的很怕自己變成一口鍋。
我轉頭看向他那深邃的眉宇，心裡有些疑惑。
「話說這麼久了，沒有人認出你的臉嗎？」
「6377 的輝煌不再，沒有人會記得曾經的英雄。」
我點頭。
他說的沒錯。
他這張臉，大概也隻有阿方索能記得了。
腰間的機械臂驟然收緊，奧德蒙將頭埋在我脖間。
「如果有一天奧德蒙不在了，
小姐會記得我嗎？」我眯起眼，這可不是什麼好機器的發言。
「不要問這種沒營養的話。」
「我很想知道答案……」
「我很好奇，你的腦子到底是機械腦還是人腦？現在的你，到底是奧德蒙還是洛伊諾上校？」
奧德蒙聞言竟然翻身壓了上來，我甚至聞到鼻尖淡淡的酒香。
他竟然還陪酒？！
耳側的聲音溫軟極了。
「我也不太清楚，小姐要拆開看看嗎？」
「給我滾下去。」
這一次奧德蒙並沒有離開，他撫摸著我的臉，眼中滿是執著。
「所以，以後奧德蒙不在了，小姐會記得奧德蒙嗎？」
「你不是搭載了最新型系統嗎，自己不會計算問題的答案？」
奧德蒙目光暗淡了下來。
「我不喜歡計算得出來的答案。」
「那你想要什麼答案？」
「我不知道，小姐。」
對於奧德蒙的一系列越界行為，我歸結於他之前被阿方索灌輸了不太好的認知。
當然，也有可能純粹是在紅街學壞了。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驅趕他的意思，畢竟奧德蒙的賺錢能力實在是太厲害了。
短短半個月，我的電子屏幕裡就多出了 3 萬盧比。
這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這下我明白了老頭當初的疑惑，那時讓奧德蒙去工地的我真是個傻子。
奧德蒙因為我的冷淡，一大早就悶悶不樂地做了飯，然後收拾東西出門了。
看著他出門，我也有點愧疚。
雖然是公平自願的交易，但我畢竟吃人家拿人家的。
我這樣好像，是有點無情了。
我扒拉著電子屏幕上從未打開的電子商城。
查看到機器人專用的電子寵物。
那是一隻電子小狗，可以直接養在自己的系統裡。
如果有這個的話，他也許能分散一些注意力？
一隻電子寵物要 5000 盧比，我想了想，還是狠心買了。
然而中午我在工地幹活，就聽阿爾娜在高處指著遠處大聲呼喊著什麼。
我起身看向遠處，這才發現幾十公裡外已經沙塵四起，而沙塵之間隱約還形成了幾條貫穿天地的黑色柱子。
「是龍卷風，大家快跑啊！」
四周工人見狀都變了臉色，紛紛從鋼架上爬了下來。
龍卷風可不是鬧著玩的，每次襲來的龍卷風都能帶走一大片住宅和生命，它如同 6377 的喪鍾。
隻是這次不太一樣，等我逃回家沒多久，外面就下了一場罕見的大暴雨。
我看著外面雨越下越大，心裡隱隱不安。
奧德蒙，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心中的不安直到第二天早上被無限放大，我看著身旁空蕩蕩的位置，又看向窗外。
當看到暴雨絲毫沒有減弱的痕跡，我才意識到出了事。
這是奧德蒙第一次夜不歸宿。
我想起什麼，找出當初隨手塞在臺燈下的名片。
「你說奧德蒙？他昨天中午就回去了啊，畢竟這麼大的雨，我們也開不了門……怎麼，他還沒回家？」
「……」
9
我抵達商業街的時候，
發現這裡的水已經漫到了大腿，我頂著風雨，在漂浮著垃圾的街道汙水中漫無目的地尋找著。不遠處有個穿著很像奧德蒙的人，他面朝下飄在水裡，我立即上前查看。
翻過來才發現，那隻是個沒了呼吸的普通的流浪漢。
往日熱鬧的商業街如今異常蕭條，烏雲壓頂之下，基本所有店鋪的燈都滅了下去。
整座商業街除了雨水和風聲，再沒有一絲生機。
我繼續沿著去往紅街的路上四處尋找，就在經過一處巷子時，突然聽到了裡面傳來微弱的聲音。
我腳步猛地停下，立即趟著水朝巷子裡跑去。
徒手扒開一堆廢舊紙箱子後，就見奧德蒙正狼狽地掛在一個漂浮的垃圾桶上。
「奧德蒙！」
奧德蒙掀起眼皮，眼中暗淡的光芒隨時都會熄滅一般。
「小姐……」
我看著他那扭曲到詭異角度的雙腿，立即將人扛在肩上，朝著二手市場的方向跑去。
「小姐，你在擔心我。」
「你想多了，
我是怕自己的賺錢機器死掉。」「小姐，你的心率不正常，你在說謊。」
我額頭暴起青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