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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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長羨,你的心能給蓮毓,是你的福氣。」


那柄弑仙刀插入我的胸脯時,我終於恍然大悟。眼淚是不知何時落下的,實則我並不想哭,但無奈這弑仙刀實在是痛極了,我很想抬手拔出這把刀,但我知道這隻是個妄想罷了——


身前,是淡淡垂著眼眸、面無表情的俊秀神君。他墨發高束,眼如橫波,唇似櫻紅,一席如火的紅衣,整個人清澈得卻像是露珠。幹幹淨淨的面容,幹幹淨淨的紅衣,唯獨他的手上,沾染著血跡,那是我的血。


地上真的很涼,弑仙刀又往我的心髒處深深入了幾分。


旁邊,站著兩位同樣豐神如玉的仙君。兩位皆是白衣,隻不過一位面容清冷,一位面帶不忍,兩人皆容色出眾。


那面帶不忍的仙君望著我,又看了眼紅衣仙君,沉吟著開口道:「東君,還是速戰速決罷……」


面容清冷的仙君聽了這話,微微皺了眉,看著身旁的人說:「宮吟,你心軟了。


宮吟仙君無奈地說:「容華,她畢竟也做了三百年我們的小師妹。」


「若不是因為蓮毓,她也配麼。」容華看著我,眼中似乎劃過了什麼,他冷冷說道。「好不容易遇上這顆與蓮毓極配的心髒,自然不能容得一絲馬虎。東君,取這心髒時務必小心。」


蓮毓,蓮毓……這個名字其實我並沒有聽過多少次。但偶爾,我在仙界時也會聽見幾個仙婢竊竊私語過此仙君的風流韻事。而我曾經無意間闖入的仙境禁地中,無數珍貴的仙靈精華聚著的一片池中,就有一株靜靜沉睡的月白色蓮花。那一次無意的闖入,也使得向來待我極溫柔的師尊扶桑神君第一次大發雷霆。是了,早在那時,我就應該意識到,那株與我本體極為相近的蓮花,將會在未來再次推我重入深淵。


我不是什麼天真單純的仙君,從我有意識起,為了修為、為了強大起來,我就在三界中最危險的深淵之沼摸爬滾打。我殺過妖,

我的手上沾染過血,我從來不像那些仙婢口中「溫柔端重、鍾靈毓秀」的蓮毓仙君。但即便如此,當扶桑從天而降,白衣如月華、眉眼勝山河,一念便使想殺了我的大妖灰飛煙滅之時,我的心,竟然從未有過地滾燙起來。


他會用神力撫去我的傷口,用那雙修長的手拭去我面容上的血汙,並用我從未聽過的、輕柔好聽的聲音說:「從此以後,有我護著你,你不必再害怕了。」


「往後,你便喚我師尊罷。」


這句話,在此後多少次夢回,成為無數個噩夢中讓我得以喘息的聲音。


後來,我成了仙界眾人皆羨慕的扶桑神君的小徒弟,成了兩個強大的仙君師兄萬分包容呵護的長羨仙君。


再後來,我下凡時撿到了一個被丟棄的嬰兒,我為他取名長生,親手將他帶大。這個少年沒有辜負我的期望,在兩百多歲時便化成仙君,天生仙骨,氣質不凡。


卻原來,此長生當真能夠長生,他並不是什麼被丟棄凡間的嬰兒,

而是自誕生以來便能享神君之位的東君。


長羨長羨。我不僅本體與蓮毓相似,就連容貌也是七成的相像,或許當初為我取此道名的扶桑神君,就覺得這是我之大幸,可以羨之。


所以今日,在蓮毓即將化身人形,重回仙位時,為了她的完美無缺,我,這個替身,是時候該犧牲了。


我最信任的師尊封了下界之路,我的兩位師兄親自追殺於我,我從小養大的少年親手用弑仙刀插入我的胸脯。


為了蓮毓。


我的心髒,終於還是慢慢脫離了我的這副軀體。


仙是不會死的,隻是隨著心髒的離去,我的一身仙力、一切感情,都將化為虛無。而這修為與情感,都將提供給蓮毓,使剛化形的她修為更加精進,也使她能夠在我這些強烈情感的刺激下,回憶過去,想起從前。所以,他們認為我隻是沒了四百多年的修為、沒了正常的情感,卻還能活著,這對我而言應該是一個多麼大的恩賜。


可是在那顆心離開後,

我的痛苦並沒有減少半分。我辛辛苦苦修煉了四百多年的修為,我遊覽這世間所有產生的愛恨……憑什麼,憑什麼為了一個蓮毓,為了她再次化形的完美無缺,我就要全部犧牲?


所以我用盡了仙力、用盡了我偷偷藏起來的所有殺手锏。


我的感情還在。這是我最後剩下的東西。那顆心髒中,除了我四百多年的修為,再無其它。我躺在地上,感受著空空如也的心髒位置,艱難地扯出一抹笑容來。想必,在這些神君、仙君看到那化為人形卻並無從前記憶的蓮毓時,也能像我現在這般高興吧。


好在身前的紅衣神君並沒有檢查那顆活生生的心髒,我送給他們的這個驚喜自然也不會在此時公布,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這樣更好。


他將那顆心髒交給我的大師兄容華仙君,容華低頭看了我一眼,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他託著那顆心,對我說:「長羨,你的心能給蓮毓,是你的福氣。」


旁邊的宮吟本來面露不忍,

此時見了那心,似乎是想起終於要化形的蓮毓,也露出燦爛的笑容來,「長羨,蓮毓將回來了,她是個極溫柔、極善良的女子,所以你千萬不要怪我們。以後……咱們還是好好相處,雖然你今日實在叛逆,師尊也很不高興,但隻要你乖乖的,到時候我託蓮毓為你說上幾句好話,師尊肯定也就消氣了。」


說完這話,他便頭也不回地,與託著心十分著急的容華離開了這裡。


於是這裡隻剩下一位神君。


我模糊的視線裡,這紅衣神君緩緩彎下腰來,他似乎是在看我,而我隻覺得惡心,我盡量睜著雙眼,好使眼中那極濃烈的厭惡之情能讓他看得清清楚楚。


東君也看清了。於是在那張面無表情的面容上,他緩緩垂下眸來,再抬起時,裡面的顏色深沉濃鬱,他伸出手指,似乎是想來觸碰我的眼睛,我並沒有躲開,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東君的手指緩緩觸碰在我的眼上,他的手指很涼。像是嘆息一般,

他輕輕說道:「姐姐,你為何要逃呢?」


我說不出話,現在的我空餘仙骨而無仙力,虛弱得和下界剛剛出生的小妖無二。


「姐姐,你不要這樣看著我,我不喜歡。」見我這樣,東君沉默片刻,將手掌覆在了我的眼上。


於是鑽心的痛苦再一次升起,可我明明沒有心。


——我的眼睛沒了。


2.「姐姐,我把你的記憶拿走,好不好?」


在我修成仙骨下界的一日,我撿到了被丟棄的長生。


也就是天生便是神君的東君。


但我那時候並不知道。於是我心中難免升起憐憫,我其實不是一個心地多麼善良的仙君,但或許是這百年來戒備心的逐漸消失,我輕輕戳了戳這嬰兒的臉頰時,他不哭不鬧地握住了我的手,軟乎乎的。


我決定將這孩子帶上仙界。


也是在上仙界之後,我發現這被丟棄的嬰兒竟然有天生仙骨。彼時,我與二師兄宮吟仙君說起時,他眼神復雜,看了一眼我懷中的嬰兒,

笑著說:「不愧是我們長羨,這隨手一撿,便是個天生仙骨的好苗子。」


直到我被他們追殺,鮮血從臉頰滴落,沾染雪白的衣衫時,我才想通。哪有什麼「隨手一撿」,哪有什麼「天生仙骨」,為了靠近我,靠近這個東君心心念念的「蓮毓替身」,高高在上的小神君不惜返璞歸真,偽裝成棄嬰。


所以,一切的偶遇,一切的相伴,都是假的,都是這高高在上的小神君為了我這「蓮毓替身」偽造出來的。


那時候的大師兄容華仙君就不太喜歡還是長生的東君,他平日裡便常與宮吟有些爭風吃醋似的討我的歡喜,見到一日日長大起來的長生時,他並沒有什麼好臉色,但也從來不像坑騙宮吟一般作弄長生,想必那時的他正是忌憚長生的真實身份。


長生的第一次站起,第一次走路,我統統記得。他說話很早,第一句話便是「姐姐」。


想想我當時是有多麼歡喜。


我從小的記憶,便是深不可測、危險萬分的深淵之沼。

故而當我撿到長生後,我隻盼著他能夠在幹淨、安全的環境下長大,我為他取名長生,含著彼時的我多少小心翼翼,就有多少我被剜心挖眼後的自嘲與痛楚。


而找到我、發現我、將我帶到仙界,並一手指導我修成仙骨化成仙君的扶桑神君,對長生的不喜卻更加明顯。


如今想來,他不喜的不是長生對「長羨」的親密,而是東君對「蓮毓」懷揣的感情。


扶桑。


我是喜歡過他的。


黑暗中如光一般耀眼的神君,將我一手拉起,百般溫柔與呵護。


我怎麼會沒有喜歡過他呢?


-


我被挖眼的不知道第多少日,或許是被東君帶到了什麼地方,他用仙君都掙不開的鎖鏈將我囚禁住,每日會來幾趟,但是來了之後,他也不說話,我隻知道他靜靜地站在我面前。


終於,他像是忍不住了,他的氣息,如同風一般環繞在我的身邊,聲音低沉:「姐姐,你怎麼還不願開口?」


我的手被鎖鏈牽起,

望不盡的黑暗中,我照舊沒有說話。


實則我並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的心,我的眼睛,都已經被他拿去,我不知道東君將我囚禁在這裡,對於他,或者說對於「蓮毓」,還有什麼好處。


「姐姐,你的心就算離開了,也做了件壞事。」東君倒是也不管我有沒有回應他,那輕柔的聲音中,仿佛帶著一絲怒氣,又像是想要笑,「蓮毓姐姐沒有恢復記憶,是不是你做的?」


我笑了笑,這對於現下的我而言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


「沒有記憶,是個好事。」


這是我這幾日說的第一句話。


黑暗的環境中,換來長久的寂靜。如若不是我熟悉東君的氣息,知道他還在我的身前,這寂靜中,仿佛又隻剩下我一人了。


不知多久沒有聲音響起,那冰涼的手指觸碰到我的臉頰時,我惡寒地往後縮了縮。但這雙手的主人並不允許我這麼做,他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在我的耳畔,距離很近,氣息撲在我的耳垂上,

我隻覺得惡心。


「姐姐,我把你的記憶拿走,好不好。」


不容我回答,他的手上似乎是出現了什麼,而後捏開我的嘴,想要將那樣東西塞進來。


就在那丸藥觸碰到我的唇瓣時,我便知道這是什麼——


黃泉的孟婆湯與深淵之沼的喚靈草。


這兩者的確是能夠讓人前塵盡忘。


我沒有反抗,順從地將這丸藥咽下去了。


東君因為我這順從的行為愣了愣,他的手指觸在我的唇上,聲音似乎有些顫抖:「你怎麼咽下去了。」


聞言,我笑了笑:「神君,如你所願。」


「姐姐,你怎麼能咽下去。」東君的手指用力地捏著我的喉嚨,高聲喊道,「姐姐,你把它吐出來,姐姐……」


「姐姐,你怎麼能想忘了我?姐姐?」


「長生會害怕的,姐姐,你吐出來好不好?」


「姐姐……」


他甚至用了仙力。


可這沒什麼用。


隱隱約約,我似乎又聽到熟悉的聲音,溫柔,卻又冰冷——


「東君,

你給長羨喂了什麼?」


然而在這藥的作用下,我已經逐漸聽不到接下來的聲音,恍惚之間,我仿佛又回到了東君第一次站起來摔倒的時候,他掙扎著爬起來,然後眼淚汪汪地撲在我的懷裡,對我說,姐姐,長生害怕。


又仿佛是第一次見到扶桑,他白衣不染纖塵,向黑暗中的我伸出手來,說,從此以後,有我護著你,你不必再害怕了。


3.「他像是落荒而逃。」


我是在一股強大的仙力催動下醒來的。


是很舒服的力量,溫柔、源源不斷。


在這種力量的支撐下,我微微睜開眼睛,卻發現仍舊是黑暗一片,我不由動了動手指,卻發現自己被鎖鏈禁錮著。鎖鏈很涼,而且我能感受到,這種鎖鏈極其強大,不是我能夠掙脫開的。


而在這時,那股傳入我身體的力量也停了下來。


似乎還有一些無措。


「……誰?」我張了張嘴,艱難地發出聲音,聲音很沙啞。


沒有人回應我。但我清清楚楚地能夠感受到身前人的氣息,

那股與他的力量一樣,溫和如水卻又不近人情的氣息。


於是我抬起頭,用一種我認為能夠看到身前人的角度,沙啞著聲音,再次問道:「你是誰?」


話音剛落,那股氣息便在一剎那消失了。


——以一種接近於落荒而逃的速度。


-


扶桑神君不知道為何要逃走,甚至是有一些狼狽的。等到離開東君的神殿,他才發現,他的手指竟然在微微顫抖。


他沉默著站在東君的神殿前,遠遠看去,白衣如雲,仿佛將這位眉眼如畫的神君藏在霧中。也似乎什麼人什麼事都入不了那雙淡如煙靄的眼中,在仙界所有人的眼中,作為三神君之一,扶桑神君永遠是這麼高不可攀的模樣。


但是,也就是在扶桑神君那鴉色的發中,卻隱隱露出殷紅的八股絲線。這絲線密密地纏繞在他的烏發間,就好像是黑夜中突然劃過無數紅色的星。


他就這麼站在東君的神殿前,一言未發。而來往的仙人們都不敢直視這位神君,

隻遠遠地行了禮,匆匆離開。


這似乎凝固的氛圍,直到一聲悅耳動聽的嗓音響起——


「扶桑神君。」


女子遠山般的眉眼,仿佛溫柔看待一切的事物,她那潔淨的月白色長裙仿佛最聖潔的花,輕輕行走之間,有隱隱環繞的雲紋。這一切,毫無疑問是美的,但超越了美的,還是她周身那讓人感到無比舒適的氣息。


見到此人,扶桑神君本來微微皺起的眉,不由舒展開來,他的面容上,也同樣展開一抹淺笑:「蓮毓,你怎麼來了。」


蓮毓向著他淺淺笑了,她微微抿著唇,道:「容華仙君與宮吟仙君打起來了……我想著,出來走一走也好。」


周圍有仙婢端著各類仙花仙果走過,總往兩人身上似有若無地投來視線,似乎是覺得走了有段距離,也竊竊私語——


「那位仙君是蓮毓仙君麼?」


「肯定是了,你還見過扶桑神君向哪位仙子這麼笑過?」


「那、那長羨仙君……」


一位仙婢忙打斷她的話:「你怎麼還敢提她?

那日的陣仗,你是忘了麼?」


幾位仙婢竊竊私語著,匆匆離開了。


或許還是剛上來的仙婢,殊不知扶桑神君與蓮毓已將這些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蓮毓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困惑,事實上,這不是她第一次聽見「長羨」這個名字,在容華仙君與宮吟仙君打架的時候,她就偶然間聽到過。而那位總纏著她的東君殿下,有時也會無意識地呢喃出這個名字。


長羨……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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