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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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將自行車推進了筒樓一樓的門前,然後拿了幹淨的抹布,將自行車從車身到輪胎,每一處都擦得锃亮無比。


他神情認真,目光前所未有的溫柔。


門內傳來了咳嗽聲——


“小括,回來了?”


“嗯。”


沈括清洗了抹布,掛在水槽上的鋼絲上,然後進屋拿了藥罐子,走到院子裡,將院子裡曬幹的中藥放進去。


父親沈建旬從房間裡顫顫巍巍地走出來。


他臉色枯黃幹瘦,連眼白裡都是幹黃的顏色,綴著一些斑跡,眼瞳很是混濁。


他佝偻著身子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破舊的蒲扇,瘦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藥太苦了。”沈建旬嗓音幹枯,說話的時候還帶出了咳嗽聲。


沈括將熬好的中藥倒進碗裡,遞到父親手邊,同時又從屋裡拿了清肺的雪梨出來,細致地削著皮。


在家裡,他的話不多,做事卻很多。


父親生病,家務事基本由他料理。


沈建旬嘆息了一聲:“有時候我覺得,

可以不用吃藥了,拖累你這麼多年,我於心不忍。”


沈括將雪梨遞到沈建旬手邊,淡聲道:“不要說這樣的話,會好起來的。”


“我過問醫生了,塵肺治不好。”


“會治好。”沈括固執地說:“現在不行,以後可以。”


沈括自小到大都是如此,認定的事情不會改變,這麼多年的艱難成長,讓他變得更加固執,也越發隱忍,宛如一根繃得緊緊的弦,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掉。


“對了,鄰居的陳阿姨今天來過。”


沈括眼神冷了冷:“她又來做什麼。”


“把家裡打掃了一遍,還買了些菜。”沈建旬小心翼翼地說:“她是好人。”


好人?


沈括並不這樣覺得,無利不起早,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會無緣無故對你好。


這段時間,鄰居寡婦陳月琴來家裡格外殷勤,必定是看見沈建尋氣數將盡,盯上了他那筆救命的工傷賠償款。


沈括鎖好了院門,生硬地說:“下次她再過來,

把她趕走。”


“伸手不打笑臉人。”沈建尋低聲說:“我怎麼說的出口。”


“你不趕她走,讓我看見,我會把她掃地出門。”


沈建旬沉沉地嘆息了一聲,轉頭看到門邊那輛自行車,問道:“那是誰的車?”


“我買的。”沈括漫不經心地解釋。


“這是...女孩子騎的車?”


“嗯。”


沈括沒有過多的解釋,沈建旬也沒有追問。


他很了解自己的兒子,沈括極少任性做什麼事情,尤其是在花錢用度方面,他格外謹慎。


沈建旬猜測這輛漂亮的自行車可能是一份禮物,畢竟,兒子是青春正好的年紀。


“是上次路過家門的那個女同學?”


沈括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下次請她進屋裡坐坐吧。”


沈括垂著眼,將細長的小刀子洗淨,用紙巾擦幹了水,收了起來——


“她不會再來了。”


家徒四壁,他是不會讓她進屋,這是他謹守的尊嚴。


“我不幹涉你的事情,

你也不要幹涉我和陳阿姨的事情,行不行?”沈建尋用商量的語氣對沈括說。


沈括嘴角咧了咧。


他的事...


他和陸嫣什麼事都不會有。


13、13


放學後,陸嫣背著書包跑到陸臻的班級,將兩百塊嶄新的票子遞到他的手裡:“拿去,把欠的錢都還上!”


“哪兒來的錢?”


陸臻知道,陸嫣過去存的所有零花錢,都給他拿去還被燒屋主的錢了,現在她口袋裡也是緊巴巴的,哪裡還有餘錢給他。


陸臻望向自行車道,沒見陸嫣的車,他沉著臉問:“你把我送你的車賣了?”


“我們家離學校挺近的。”陸嫣心虛地望他一眼:“我覺得騎車完全沒必要啊。”


陸臻不知道那裡來的一股子邪火,將錢往陸嫣懷裡一塞,轉身便走,走了幾步,又氣急敗壞地折返回來,奪過那幾張票子。


“爸,你幹什麼啊。”


“車賣給誰了?”他沉著臉說:“重新買回來!”


“買不回來了,

店家說已經轉手了。”


陸臻轉身一腳踹樹幹上,氣急敗壞道:“誰讓你自作主張了!老子還沒落魄到要你這小丫頭賣車給我還錢!”


陸嫣眨巴眨巴眼睛,眼周紅了一圈,湿漉漉很是委屈。


梁庭看不下去了,走過來把陸嫣拉到身後,責怪陸臻道:“你兇人家小姑娘做什麼,她也是為了幫你啊。”


“你跟舒夢緋一樣,也當我是一無是處的廢柴,是不是!”


“不是,我沒有。”


就算所有人都說陸臻是沒出息的闊少,被養廢了,但陸嫣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她見證過老爸創業時代的艱難,她比任何人都懂,這個男人狠起來能把自己逼到什麼程度。


梁庭走過來,拉了拉陸臻:“就算你失戀了,也不該拿你妹妹出氣。”


“他總是這樣的。”陸嫣抽了抽氣,眼周紅了一圈,悶聲說:“他總是這樣,把最糟糕的一面留給最親近的人。”


如果不是陸臻這壞脾氣讓爺爺寒了心,

任施雪嫻如何耍手段,也不至於令父子離了心,不再往來。


爺爺可隻有他這一個兒子啊。


陸臻冷靜下來,看著小丫頭這委屈的模樣,心一下子軟了下來,什麼脾氣都沒有了。


他看著手裡皺巴巴的兩百塊錢,又心疼又著急。


誰讓她賣自行車給他還錢了,他即便再落魄,也不至於讓這小丫頭砸鍋賣鐵給他籌錢。


“就賣了兩百塊?”


陸臻沒好氣地拍了拍陸嫣的腦袋:“那車老子買成一千,你就賣兩百,太敗家了吧。”


“嗚...”


雖然他嫌棄歸嫌棄,好歹是接受了那兩百塊錢,大咧咧攬著她的肩膀:“多的都出去了,真是敗家啊。”


“還不是因為急出。”


“老子將來有錢了,還得再給你買一輛新的。”


陸嫣順勢靠在他的身邊,親昵地倚著他的手臂:“爸,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別放棄,就算所有人都不理解你,嫣嫣也會一直在你身邊。”


以前陸嫣成長歲月裡遭遇困難一度堅持不下去的時候,

陸臻就是這樣跟她說的——


不要放棄,就算全世界都不喜歡你,老爸也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陸臻挪開手臂,嫌棄地說:“太肉麻了。”


陸嫣笑著蹭過去,撈起他的手攬住自己的肩膀。陸臻把她拉扯長大,既是爸爸,也是媽媽,所以陸嫣從小就黏他。


梁庭笑著對陸臻說:“沈括能掙錢,咱們也能掙,掙得比他還多!”


陸臻望著遠處的夕陽,忽然像是打了雞血一般,站起來,揮拳大喊道:“老子要掙一百萬!”


秦皓也受了他的感染,和他一起迎著夕陽大喊:“掙一千萬!”


“老子要左擁右抱!讓舒夢緋哭去吧!”


“我要娶十個老婆!”


陸嫣和梁庭面面相覷,感受著周圍人投來怪異的目光,覺得太丟臉了!


陸嫣知道,她老爸年少輕狂的時候,犯過不少蠢,是個徹徹底底的中二病少年。


過去陸嫣隻能通過叔叔們口頭的講述中去想象,不過現在能親身經歷,

陸嫣感覺挺有意思的。


那天晚上,陸嫣放學回家,看到家門口低垂的綠蘿枝下,停著一輛粉色的自行車。


她加快步伐走上前,發現那輛車竟和她之前賣掉的那輛,一模一樣!


陸嫣好奇地四下裡張望,周圍出了小區鄰裡以外,沒有別人。


媽呀!它怎麼...又回來了?


陸嫣趕緊騎上自行車,在草地上兜了幾圈,確定這就是她賣掉的那輛。她很寶貝這輛自行車,失而復得真是驚喜又意外。


她索性直接騎著車,趕到了車行,詢問店老板怎麼回事。


店老板很熟悉這輛車,說道:“之前有個帥小伙兒把這車買走了,怎麼又到你手裡了?”


“是誰買的呀?”


“我隻負責賣車,哪能知道買主是誰,看著年紀跟你一樣大。”


“跟我一樣大啊。”


陸嫣推著車回家,心下甚是疑惑。


不可能是陸臻,陸臻這段時間窮得在食堂吃免費湯泡飯,他自身難保可沒錢贖車。


高挑的少年站在副食店門口,

低頭點了根煙,遠遠望著陸嫣嬌小的背影。


沈括絕對不是什麼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鋒,恰恰相反...他世故而圓滑,做了就一定會讓別人知道,讓別人承情。


這世界上,窮人的路很窄,他想要把路走寬,就必須積攢人脈和人情。


但這次不一樣。


回想開學的時候,他的書桌上莫名其妙多了一本數學輔導練習冊,是他一直在書店抄題的那本,卻始終舍不得買。


陸嫣幫他買了,偷偷放在他的桌上。


沈括不明白陸嫣為什麼要這樣做,或許...隻是富家小姐同情心泛濫,就像在路上喂了一條流浪狗,甚至她可能都忘了,她曾經幫過他。


沈括也知道,自己不該想太多,不該不自量力地開心,更不該以為,這個世界上或許會有女孩在意他甚至...喜歡他。


沈括從來不會欠人什麼,這次就當…還了她無心的善良。


他將煙頭按滅在樹幹上,轉身離開。


那天下午,陸嫣拿著一張宣傳單,

興致勃勃跑到陸臻班級門口,有重要消息要告訴他。


沒成想,她剛過樓梯轉角,迎面撞上了一個男人。


男人胸膛很硬,而且是那種硬邦邦的肌肉塊,撞得陸嫣腦門都疼了。


她捂著額頭,暈暈乎乎地抬起頭,迎上了沈括那雙狹長的深咖色眸子。


他不笑的時候,五官帶著某種特有的冷淡氣質,總是給人一種生人勿近的感覺。


“哎呀,痛痛痛痛!”


一見是沈括,陸嫣立刻進入影後狀態,捂著腦袋大叫:“好痛喲!”


沈括似乎剛剛上完體育課,額前的劉海微湿,陸嫣能感受到他身體散發出來的男性熱力,源源不斷侵佔著她的感官。


“老子沒撞你,自己撲上來,裝什麼裝。”沈括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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