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多少。」他笑笑,「你是第一個。」
我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
「過來。」他蹲下身,「踩著我肩膀上去。」
我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出這個辦法。
權衡利弊,我依言照做。
少年的肩膀不算多寬厚,但踩在上面,剛好能夠到地面。
大約是用了太大力氣,我爬上去時,路遠隨之摔在地上。
他仰面望著我:「你不會把我留在這兒吧?」
我皺眉:「我跟你可不一樣。」
他卻忽然笑了。
「我等你。」
10
有時候,人不得不相信命運。
就比如,天氣預報篤定的晴天,卻在我回去找人的路上,下起了雨。
我腦海裡不斷浮現路遠最後的樣子。
還有他的那句——你不會把我留在這兒吧。
我才不會。
幸運的是,我半路遇到了準備回去的同學們。
說明情況後,大家跟我一起去救路遠。
雨越下越大,路上已經出現滑體的石頭泥塊。
不好的預感在心底升騰。
終於回到原地時,我愣住了。
洞口塌了一半。
我瘋一樣衝過去。
就看到路遠躺在下面,渾身湿透,半邊身子被泥土掩住。
「路遠!」我大吼。
他動了動,睜開眼。
雨那樣大,我還是看懂了他的口型——
好疼。
他說。
從我認識他起,他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姿態,何曾這樣狼狽。
因為坍塌,洞口有了一個坡度,幾個男生跳下去救他。
路遠被攙出來時,我才注意到,他頭上都是血,順著雨水,從下颌滴落。
我跟上去幫忙,可渾身都忍不住顫抖。
我沒有把你留在這兒。
但是我來晚了。
對不起。
救護車來時,我毫不猶豫地跟著跳了上去。
醫護人員詫異地看著我。
「我是他姐姐。」
我說。
11
經過檢查,路遠受的最重的傷,是在頭頂。
應該是洞口坍塌時,被掉落的石頭砸中,出現了昏迷。
晚上,父母出去買飯,
我坐在病床前,呆呆看著昏睡的路遠。因為縫針,他頭發都被剃光了,此時包著紗布,看起來又慘又好笑。
可我卻笑不出來。
我輕輕碰了碰他放在身側的指尖。
滿是涼意。
「對不起……」
我小聲說。
安靜的病房裡,回應我的,隻有監護機器的滴答聲。
為了觀察,路遠又住了幾天院。
這幾天,隻要放學,我第一時間就會趕到醫院。
腦袋被砸了一下,路遠變得平和許多。
我出現後,他什麼也沒說,好像沒看到我。
我也沒期望他跟我說什麼,就當替路叔叔看護一會,坐在病房裡,安靜地寫作業。
第三天,ţũₚ我趕來時,病房裡出現一個陌生女人。
我站在門口,聽到她跟路遠說話時溫柔的聲音。
可下一秒,路遠拽掉輸液針,把桌上的玻璃杯狠狠摔碎在地。
我連忙推門衝進去。
隨我一起進來的,還有路叔叔。
他拉起女人,把她往外推搡。
她卻開始尖叫,
和剛剛溫柔的樣子判若兩人。這時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瘋狂,扭曲,卻和路遠七分相像的臉。
路叔叔拽著女人離開後,我才注意到路遠手背上蜿蜒至指尖的血流。
我把他拉回病床。
「躺下好嗎?」
他依言躺下。
我叫來護士處理傷口,並重新為他輸液。
整個過程,他都非常安靜,沒有任何反抗。
出乎意料地,乖。
「還有哪裡不舒服嗎?」我問。
他盯著天花板,沒有回答。
地上還有碎玻璃碴,我轉頭想把這些弄走,就聽見他突然開口。
「她問我,這個傷口,有沒有她砸得疼。」
我心頭一跳,回頭看他。
現在他頭發剃短,能清楚地看到,他的頭頂,有一條細長的舊疤。
「她是故意的嗎?」我聲音有些顫抖。
「嗯,」路遠垂下眼睫,「她喝醉後,拿酒瓶砸的。」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或者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一個,從小被母親家暴長大的孩子。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最近的天氣總是這樣詭異。
我站起身,想去把路叔叔找回來。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我猛地一僵。
「別走。」
我第一次,在路遠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眼眶紅紅的,脆弱得像個孩子。
我猛地一頓。
心底有一塊柔軟的地方,生出別樣的感受。
我反握住他的手,輕聲說:「我不走。」
他手中的力氣一下泄了大半,把臉轉向裡面。
雨聲淅淅瀝瀝,襯得病房裡更加安靜。
「施子怡。」
他小聲叫我,帶著鼻音。
「對不起。」
12
路遠出院後,好像變了。
在父母看不見的地方,對我態度,似乎也溫和了起來。
不再陰陽怪氣地喊我「姐姐」,而是像普通同齡人那樣,叫我「施子怡」。
我有些不適應。
開始我以為他是良心發現,但很快,我發現不是這樣的。
他對我,有種不正常的佔有欲。
時時刻刻在我身邊,隔絕我身邊一切異性,
隻要我目光偏離,一定想辦法引起我的注意,讓我眼裡隻能有他。這不正常。
我開始感到不安。
這種不安,在路遠獲得優秀學生獎,從主席臺下來,就徑直把證書塞進我懷裡時,達到頂峰。
同學們探究的目光中,我清楚地感受到,他在宣示主權。
以一種近乎直白且幼稚的方式。
上次我跳上救護車,雷成傑跟同學們解釋我們是鄰居,所以沒人知道我們的真實關系。
不安逐漸佔據內心,我覺得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找到雷成傑。
「可以請你幫一個忙嗎?」我問。
他不解地看著我。
「可以請你假裝我男朋友嗎?」
雷成傑的臉一下就紅了。
但在我迫切的目光中,他沒有多問什麼,就答應了。
「好。」
13
在我的故意張揚下,我跟路遠的傳言不見了。
隨之而來的,是關於我和雷成傑戀情的討論。
「他們倆怎麼在一起了?」
「雷成傑一直喜歡施子怡,
你不知道嗎?」「路遠不是也喜歡她?」
「那可能是謠傳。」
教室裡,一群女生一邊討論著,一邊看向我。
這段時間,我故意避開路遠,做什麼都跟雷成傑一起。
而路遠也一反常態,沒有時刻跟著我,反而經常踩著點到學校,有時甚至還會遲到。
因為他成績好,老師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今天,他撞到了教導主任槍口上。
「上課多久了知道嗎?考了年級第一就驕傲成這樣?」
教導主任把他堵在教室門口:「覺得自己行了,下次還能考第一?」
如果是往常,路遠必定帶著笑,說幾句好話,給足教導主任面子。
但最近他整個人都帶著戾氣。
或者說,他已經懶得戴上面具偽裝。
「能。」他面無表情。
教導主任哽了一下。
最後揪著他狠批一頓,憤憤留下一句「有才無德」,罰他在門口站到下課,這才作罷。
路遠走進教室後,帶起一陣冷風。
我忍不住回頭看他。
他的頭發長出了一點,偏短的平頭,突出了優越的骨相,卻顯得整個人更加難以接近。
他像感應到什麼,恰好抬頭。
冰冷的眼神,和第一次見面,他讓我別動他東西時一樣。
我連忙收回視線。
整整一天,我都心神不寧,開始懷疑這樣做是否正確。
最終,我還是肯定了自己的做法。
就算路遠告訴我媽,大不了也就是一頓批評。
可一旦我跟路遠之間的關系開始變質,就是一場無法挽回的災難。
我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13
我和雷成傑的「戀愛」,路遠並沒有告訴我媽。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除了重新冷漠起來的路遠。
我惴惴不安過了幾天,漸漸安下心來。
並重新肯定了自己的做法。
路遠和我保持距離,不是我之前求之不得的事情嗎?
晚上,媽媽準備了豐盛的飯菜,招呼路遠多吃點,補補身子。
若是從前,他必定笑眯眯地應下,並依言照做。
但這次,
他隻是「嗯」了一聲,沒吃多少,就離開了飯桌。「小遠最近心情是不是不太好?」我媽問。
「可能是學習壓力大吧。」路叔叔回答。
上次他生母到病房的事,我和路叔叔都默契地沒提。
「是嗎?」我媽看向我,「子怡,看來你還是太不努力了。」
我敷衍地點點頭。
「媽媽最近要考駕照,你跟媽媽一起努力。」
「好。」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著路遠的變化。
他應該看出我跟雷成傑「關系匪淺」,但具體看到哪一步,我並不清楚。
但如今他對我冷漠的態度,已經是我想要的結果,這樣就夠了。
正想著,我忽然聽到敲門聲。
安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我沒動彈,外面又敲了一下。
怕吵醒父母,我連忙起身,打開了門。
門外,果然站著路遠。
他垂眸看我,借著月光,能看到笑眯眯的神情。
陌生又遙遠。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就聽他笑著問:「姐姐,
你談戀愛了?」我張了張嘴,剛想開口,他忽然向前一步,猛地把我按在牆上。
「施子怡,招我一個不夠?」
後背冰涼的觸感貫徹全身,可身前卻是他灼熱的體溫。
他咬牙切齒聲音近在咫尺,清冷月色下,他眼底帶著血絲。
我試圖掙扎:「你弄疼我了。」
他沒有松手,反而慢慢低頭,呼吸越來越近。
我退無可退。
一種莫名的恥辱感如海浪般襲來。
在他鼻尖幾乎要碰到我時,我偏過臉,聲音有些顫抖:「路遠,我是你姐姐……」
他動作猛地一頓。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開我。
後退的腳步帶著頹意。
良久,苦笑一聲,轉身離開。
重回安靜的房間裡,我慢慢蹲下身子。
如果我討厭路遠,大可直接推開他,遠離他,就像最初那樣。
可我為什麼要大費周章找雷成傑假扮男朋友,為什麼在他靠近時,開口強調「我是你姐姐」。
我把臉埋在膝蓋。
黑暗中,
好像隻有跳動的心髒在回答我。一下,又一下。
14
在和雷成傑「戀愛」兩周後,我主動提了「分手」。
「這樣做對你太不公平了。」我認真道歉,「做了非常任性的事,對不起。」
雷成傑連連擺手:「不用說對不起!」
頓了會兒,有些羞澀地撓撓頭:「其實我也有私心,畢竟不是誰提這種要求,我都會答應……」
他說得已經很直白了。
我隻能低頭裝傻。
但我們「分手」的事,其他人並不知道。
陳紫函得知我跟路遠是「鄰居」,並因為我戀愛而排除我是情敵的可能性後,經常主動跟我搭話。
開始隻是在教室跟我聊天,後來發展到約我一起出去玩。
交往中,我發現,這姑娘雖然長相美豔,但性格意外地天真。
喜歡和討厭都明目張膽,堂而皇之。
她這次約我出去的理由竟然是——
「邱曉也會來,我一直看她都不順眼,她那麼怕你,你一定要來殺殺她的銳氣!
」這個邱曉,就是之前霸凌我的學妹。
「我放學要回家。」
「你就跟我去一下嘛,不用花很長時間。」她拉著我手臂央求。
我看著她貓一樣嫵媚的眼睛。
跟喜歡路遠的女生搞好關系,似乎就能證明,我們隻是單純的姐弟關系了。
「隻待五分鍾。」
「好!」
不知道是誰攢的飯局,一群高中生,非要學成年人喝酒聚餐。
我走進包廂時,撲面一股濃重的煙味。
我下意識皺眉。
「邱曉還沒來。」陳紫函貼在我耳邊小聲說,「你再多等一會好不好?」
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但答應別人的事,我沒辦法提前離開。
畢竟就是露個臉,我也沒什麼損失。
看到之前霸凌者恐懼的樣子,也算是一種樂趣吧。
這樣想著,我多坐了一會。
沒多久,門被推開,我聽到了邱曉尖細的聲音。
我抬頭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