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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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吟了一下,才道,「他說如果哪天你想不開要替他出頭,希望我攔著你點。」


「為什麼?」


我直覺有什麼內情我不知道。


「真想知道?」他沒直言。


我點頭。


「他沒說原因,我猜測跟許經年母親有關。」


「這段時間她去一中鬧過,責怪校領導同意他兒子轉學,說如果學校沒同意他兒子轉學就不會發生後面這些事。」


「以她這種性格,如果知道許經年受傷跟你有關,你這一輩子怕是都不得安寧。」


他目光柔和,說出的話卻讓我吃驚。


想起許經年母親在我們學校的那些舉動,我陷入沉默。


心裡對姜禹那點隱約的愧疚,突然無比強烈起來。


我隻把他當工具,他卻為我計深遠,不惜自己跌落泥潭。


而我,何德何能……


16


「南星,你知道人類為什麼要進化出兩隻手嗎?」


夏和風頓了一下,問道。


我茫然搖頭。


「四腳隻能爬行,雙腳卻可以站立,

視野的改變刺激了大腦發育,進而使我們區別於動物。」


「進化出的雙手則有兩種用法,掌心向外是推拒,是冰冷;向內是接受和擁抱,傳遞善意與溫暖。」


他伸出雙手,掌心翻轉比劃動作,「你不開心,是因為你隻學會了防御,卻不敢接納。」


「世界以痛吻我,我報之以歌?」


我輕嗤,「可我淋過雨,隻想把別人的傘都撕碎。」


「我知你苦怨,所以從未勸過你,就是希望有天你能自己領悟。」


「如今大仇得報,你不開心不是嗎?」


「南星,你 13 歲遇許經年,14 歲被他摧毀信仰,如今將滿 17。」


他黑眸深沉,「青春不過短短 8 年,在他身上浪費 4 年真的值得嗎?」


像是一盆涼水兜頭澆下,我瞬間清醒。


這些年我一腔孤勇向前行,隻想報復許經年。


為達目的我做了太多事,利用了太多人,最後把自己整得人不人、鬼不鬼。


卻從沒想過應不應該、值不值得……


我倚到床靠上,緩緩閉上眼。


房門方向傳來關門聲。


再睜眼時,夏和風已經不在我房裡。


我掀開被褥走到梳妝鏡前。


鏡中人身材勻稱纖長,膚色白皙,長發微卷,連雙眉都修剪得一絲不苟。


隻是年齡不到 17,雙目卻宛若無底深潭。


風吹不動,光亦照不進去……


我照常上下學。


身邊沒了許經年,也沒有了姜禹的糾纏。


我獨自一人,踩著朝霞和落日餘暉,兩點一線。


有時候不想回家,我會坐上公交車在這個城市打轉。


這偌大的城市盛著萬家燈火,卻無一盞為我而亮。


在這裡,我亦不過是遊魂。


直到某天,我遇到跟姜禹關系最鐵的小弟,了解到了姜禹的現狀。


退學後他過得並不好。


進了家族公司,卻因為管理經驗不足,在公司事務上處處碰壁。


許母拿了賠付款後,還對他各種圍追堵截辱罵,將他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他不是在公司加班,就是大半夜去馬路上飚摩託。


整得他的家人們個個頭疼不已……


我思量了很久,最終在一個夜晚撥通了母親的越洋電話,說出了我想出國的想法。


「怎麼突然想出國,在新學校不開心了嗎?」


她凝聲問我。


察覺到她的緊張,我沉默了很久。


「沒有,就是在國內待膩了,想換個環境,你別多想。」


我走到窗前,將窗簾掀開一角,「接下來,我想全力備考雅思。」


「你一向有主見,既然拿定了主意,我多說無用。」


母親應聲,「至於學費方面,我跟你叔叔說。」


「不用,我會爭取全額獎學金,還可以勤工儉學。」


我頓了頓,「如果養不活自己,我再跟您說。」


母親淡淡「嗯」了一聲。


「媽——」


我躊躇了一會兒,低聲道,「當年那些話……對不起。」


那邊陡然安靜下來,連呼吸都不可聞,再然後電話被突兀掛斷。


我卻在這間隙,聽到了輕聲的嗚咽。


心驟然一痛。


父親死後,她嫌上班工資低,同時做著好幾份兼職,常年見不到人。


我一直沒把被「霸凌」的事情告訴她。


被剪碎衣服的照片流露出去後,她幾近崩潰。


促成她和夏和風父親的婚事後,我「逼」她遠走國外。


這幾年她不提,但我知道,她跟我一樣,從沒有從那件事中走出來。


她內心的自責和苦痛從不比我少。


現在我決心拋卻那些痛苦過往,也希望她能從自責和悔恨的漩渦中走出來……


這通電話後,我咨詢考察了好幾個雅思培訓班。


確定課程和費用後,我交了雙份的錢,然後打了姜禹的電話。


這一次,電話打通了。


「我想去澳洲留學,你要不要一起?」我問他。


「留學?」


他輕聲笑了笑,「為什麼不叫你男朋友一起?」


語氣輕快,還帶了幾分吊兒郎當,全無被逼退學的陰霾。


我跟著笑了。


如果不是見過他小弟,

我大概就要被他騙過去了。


「大概是因為,那年我跟老師告狀說被同學欺負,老師讓我提供人證,我找到他,他拒絕替我作證……」


我說得雲淡風輕。


隻是舊事重提,我心中已經沒有了當年的悲憤和絕望。


那邊卻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你知道的,我一向拒絕不了你,可我這英語水平,不能出國丟國人的臉。」


良久他才出聲。


隻是拒絕得委婉。


「所以我替你報了雅思培訓班,錢都交了,人家機構說了,不退。」


我勾著唇角笑,「很貴的,花光了我這些年的壓歲錢,你要不要勉為其難陪我去聽聽?」


17


「我去,你這是趕鴨子上架!」


姜禹語氣都「飄」了。


「那說好了,地址現在發你。」


不等他再次開口,我毅然掐斷電話。


全然無視他的「我去」隻是個語氣助詞。


手機連續響了好幾聲。


是姜禹發來的信息:


【小星星,我知道你意思,

但老爺子公司沒人敢要求我學歷,所以沒必要。】


【況且我這成績,留學什麼的離我太遠了。】


【再說了,高中沒讀完不能留學吧?】


【你不知道,我家老爺子心髒不太好,經不起我這想一出是一出的刺激。】


【留學這事還是算了吧,那什麼雅思報名費我轉你。】


緊跟著,是一條五萬塊錢的轉賬記錄。


既然硬的不吃,就隻能來軟的了。


我將錢退還了回去,回他:


【姜禹,你不是說遺憾沒早一點認識我,沒能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保護我嗎?】


【國外治安不比國內,我一個小女生人生地不熟的,你確定不去?】


他連回多條:


【……】


【你】


【贏】


【了】


【!!!】


隔著屏幕,我都能感受到他的無奈與妥協。


我笑著熄掉手機屏幕,捏著手機轉身。


一回頭,夏和風靜靜地站在我身後不遠處。


面上無喜無悲。


「都聽見了?

」我明知故問。


他點了下頭,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我早該明白,從我袖手旁觀開始我就出局了……」


我挑眉,「可你一直都在局外,不是嗎?」


他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


「夏和風,我們分手吧。」


我將手機揣進兜裡,一句一句說得緩慢。


「如果這是你要的——」


他低斂著眉眼,再次點頭,「那就如你所願。」


「多謝。」


我笑了笑,跟他漠然擦肩。


我感念他這幾年的照拂。


但我永遠忘不了,班主任不信我說的話,我請他給我作證時他那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他向我伸出過援手,卻在我跟班主任對峙時選擇了置身事外。


徹底將我推向萬劫不復。


那時我們隻是陌生人,他幫我是情分,不幫是本分。


我明白且理解他那時的立場。


隻是,無法原諒。


他很好,隻是我的心曾因他而涼過。


而他三年沒捂熱的心,卻因為姜禹重新熱了起來。


所以這一次,我想重新選擇人生。


隻是,我的人生不再有許經年,也不再有他……


三個月後,我和姜禹同時參加雅思考試,他沒合格。


我陪他繼續進修。


但我不確定,他是不是還能認出我。


「(從」我們一起提交了入學申請。


出發去澳洲那天在機場,排隊辦理託運時,他暗戳戳問我他現在是我什麼人。


我笑吟吟回他,「藍顏。」


「去特麼的藍顏,老子陪你跨越江海感情陪了個寂寞!」


他拉著行李箱扭頭就走。


我不阻不攔。


「小星星,你好歹攔一下,做做樣子也行啊……」


十幾秒後,他在眾人打量的視線中灰溜溜拉著行李箱回來了。


我岿然不動,「這不沒走嘛。」


他氣梗。


「艹,你就仗著老子喜歡你離不開你!」


他耷拉著頭,無精打採的。


我抬頭摸了摸他的頭,「姜禹,有人說你是我的頭號舔狗,我覺得,形容得還挺貼切的。」


他瞬間炸毛,

「誰說的,老子剁了他狗頭!」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今天來不及了,咱們先登機。」


我面不改色將護照和身份證遞給工作人員,「先忍著,乖。」


辦理託運時,他氣惱地站著沒動。


我假裝吃力地將行李箱往傳送帶上提。


隻是剛上手他就搶了過去,一一將行李箱提到傳送帶上。


我笑著看他忙碌,內心一片安寧平靜。


我沒有像他喜歡我那樣喜歡他,但我有漫漫餘生去回應他的喜歡。


也有信心和他一起變成好人。


作家黑塞在《德米安》中說,每個人的生命都是通向自我的徵途,是對一條道路的嘗試,是一條小徑的悄然召喚。


覺醒的人隻有一項義務:找到自我,固守自我,沿著自己的路向前走。


我曾迷途彷徨。


所幸,我找回了 13 歲的自己,也將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


從此天高海闊,任我遨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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