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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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夠接受陸西驍恨她、怨她、永遠都不原諒她,卻怎麼都不能接受陸西驍因為她掉眼淚。


周挽甚至不敢再去看第二遍,很快就將手機鎖屏。


……


很快,陸西驍就回來了,婚宴也結束了。


他牽著周挽的手過去跟蔣帆說了聲便坐電梯下樓,他喝了酒車肯定是沒法兒開了,叫了個代駕。


周挽站在他身邊,回握住他的手,輕聲說:“等回去後我想學一下開車。”


陸西驍叼著煙,聞言垂眸:“怎麼突然想學車了。”


“工作上有時候會碰到突然需要出外勤的時候。”周挽說,“而且,以後你要是喝了酒,我可以來接你。”


陸西驍笑起來:“行啊。”


周挽仰著頭打量他。


他臉一點都不紅,神色沒有異常,隻是眉眼間疏懶開,像是一副被暈染開的水墨畫。


“陸西驍,你喝醉了嗎?”


“有點。”


他自己都承認有點喝醉,看來是真的喝過量了。


“我還以為你喝不醉的。


他輕笑:“喝太快了點,就容易醉。”


很快,代駕就來了,兩人並排坐在車後座,車載廣播中機械女聲帶著微弱電流,說收到一位聽眾的信息,說今天和戀愛五年的男友分手了,男友每天都會聽這個頻道,想點一首《後來》送給他。


周挽眼睫輕顫。


陸西驍車載音響的音質比那七年前嘈雜視頻中的ktv歌聲要好許多。


她側頭看去。


車窗搖下一半,風將他的頭發吹得有些凌亂。


無聲的情緒都緘默的春天的晚風中,仿佛穿梭過七年的光陰,她重新看到了那個脆弱到流淚的陸西驍。


她太看輕自己,所以真的沒想到,自己會這樣傷害到陸西驍。


……


回到家。


今天那些酒喝得實在太快,這會兒酒勁兒還在不停地順著胸腔喉管湧上來,陸西驍微蹙著眉,覺得不太舒服。


他少年時喝了太多酒,後來在國外那幾年又沒有規律飲食,腸胃偶爾會疼。


除了不舒服外,就連思緒都變得遙遠。


這些年,他每次喝醉酒都會想到周挽,回回如此,都成了條件反射。


這間屋子於他們而言有獨有的意義。


他們曾經在這裡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像是一片遮蔽風雨的避風港,共享著不可言說的晦澀秘密。


陸西驍忽然想到很多事。


“周挽。”他沒有開燈,低聲。


周挽抬起眼,在昏暗的房間內隻有他的瞳孔是亮的。


“嗯?”


他定定地看著她,足足有一分鍾,仿佛這才確認了現在周挽就在他身邊,終於放下心,他扯著嘴角淡笑:“沒事。”


他眉眼間映著太多的復雜情緒和不可言說。


周挽伸手開了燈,讓他先去洗澡,而後折身到廚房。


他們許久沒回來,冰箱裡頭空空蕩蕩,索性在壁櫃裡翻出一盒金桔檸檬茶,周挽燒了壺水,將那一包茶倒進去。


水開了,陸西驍也剛洗完澡。


周挽倒了一杯,又兌了些冷水進去,推門走進陸西驍房間。


陸西驍看起來真是喝多了,

半倚在床頭,沒開燈,隻有從浴室漏出來的光。


頭發還湿漉漉的,還沒吹幹。


“陸西驍,你把這個喝了。”


“這什麼。”


“金桔檸檬,解酒的。”


水溫正好,他仰頭全部喝盡了,周挽拿了吹風機出來,坐在床邊,幫他吹頭發。


陸西驍喝醉了確實從表面看不出來分毫,但此刻實在乖得不像是平常,低著頭,安安靜靜的,任由她吹風。


周挽把他頭發吹得全幹,收起吹風機,輕聲說:“晚安,陸西驍。”


她起身剛準備離開,卻忽然被他拽住手腕往回扯,周挽差點摔倒,手撐在他胸前半倒在床上。


“周挽,你別走。”


他嗓音磁沉,很沙,很啞,帶著懇求的意味,和平常的聲線完全不同。


周挽愣了愣。


“你別走了。”


因為醉酒,他不適地皺眉閉著眼,仰躺在床上,隻緊緊攥著周挽的手腕,像是囈語。


“我不走。”周挽回握住他的手,“陸西驍,我不走。


她緊緊握著陸西驍的手,想以此帶給他安全感,但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都沉溺到過去的回憶中。


“周挽,隻要你回來,我就都原諒你。”


“……”


他眼角漸漸泛起紅,不甘又委屈:“可你為什麼就是不愛我……”


“……”


周挽眼睫飛快地顫動,喉嚨空咽了下,怔怔地看著此刻眼前的陸西驍。


她喉間泛起一片澀意,怎麼都壓不下去,於是隻好低下頭吸了吸鼻子,輕聲:“對不起,陸西驍。”


她一點都不想看到陸西驍這個樣子。


這一切都是她的錯,一切的後果和痛苦也應該由她來承擔才對。


“我以為,我騙你說我不愛你後,你就會徹底放棄我。”周挽輕輕趴在他頸間,小聲說,“我隻是不想看你繼續難過。”


那時候的他們到底是太年輕了。


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對方。


她聽慣了那些形容年少的話語,許多人描述青春時的愛戀就像是一場格外真實的美夢。


你以為你在夢中永遠不會醒來,就像你以為你會永遠愛著那個女孩永遠不會變。


可一旦醒來夢就逝去,就像最終那個女孩隻不過你人生路上的匆匆一瞥。


她站在夢中,自以為清醒。


她將自己從夢中剝離出來,放棄那些不舍與掙扎。


果斷、決絕、無情地斬斷了所有和陸西驍的聯系。


她以為,她的少年沒有她以後就會毫無牽絆與束縛,就會大步向前,就會昂首挺胸,就會神採飛揚,就會一步步登高,自由恣意,狂妄肆意。


“陸西驍。”


周挽看著他,小聲問,“這些年,你到底過得怎麼樣?”


她又想到視頻中的那滴眼淚。


那點眼淚像是落在她心頭,散在迷霧中,再也消弭不開。


陸西驍指尖插進她發絲,將她摟在懷裡,他沒有回答周挽的問題,或許是沒有聽到。


“你是不是過得不太好。”


漆黑的房間內,周挽小聲跟他說著話,像是在訴說著一個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我也是,剛剛離開平川的時候我每天都很想你,每天都很累,可我又不敢想你,怕想多了就會想要自私地不管不顧回來見你。”


你是除了爸爸和奶奶外,對我最好的人。


我這一輩子,真正對我好的人太少了。


我多希望你能走上自由坦蕩的康莊大道,過這個世上最好最幸福的生活。


陸西驍喝醉了酒,聽不進此刻周挽說的話。


今天婚宴上見到了從前的朋友,又從車載廣播中聽到了那首《後來》,陸西驍其實並沒有想起高考結束後的那次聚會,他隻是下意識的思緒全部湧入那個時期。


說著的翻來覆去都是懇求她不要走、質問為什麼不愛他的話。


周挽便不厭其煩地一遍遍重復,說自己不走了,承認自己的心意。


她的手被牢牢攥著。


原來像陸西驍這樣的人,也有缺安全感的時候。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西驍終於漸漸睡著,呼吸平緩下來,周挽將他的手放進被子,擔心他半夜醒來會口渴,

還起身找保溫杯倒了溫水放到床頭。


“晚安。”她輕聲,“阿驍。”


她微微俯下身,想幫他將被子掖好,動作間指尖勾開他的襯衣領口。


昏暗的光線下,她餘光瞥見什麼痕跡。


周挽指尖一頓,屏住呼吸——


她以為是七年前陸西驍擋在她身前時受的刀傷。


她食指指尖輕顫著,抵著他領口往旁邊撥開,透過並不明亮的微弱光線,她看到了他鎖骨上的刺青。


是他的字跡,落筆張揚,字如其人。


“周”字連筆流暢,“挽”字最後一筆拉得很長。


血肉中寫下:


——周挽。


隻有兩個字,是她的名字。


他把她的名字刻在了心口的位置。


往下些,是一道猙獰的傷疤,這麼多年了,那疤痕沒有淡化,橫在他冷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是她的罪證,亦是他的勳章。


周挽盯著看了很久。


紋身和疤。


她覺得自己正在不斷墜落。


有什麼東西拽著她,往更深更黑的深淵跌落下去,

可落到最底下,又有什麼柔軟溫暖的東西託住了她,星星點點的陽光穿透過濃霧和黑暗灑下。


她猛然攥緊拳頭,連呼吸都變得不暢。


“陸西驍……你不能這樣……”


她心髒跳得很快,雜亂無章,泛著難以置信的澀意和酸意。


到了此刻,她終於發現自己錯得厲害,她兜兜轉轉,自以為是地做了很多,卻發現這一切就像個笑話。


她從前見過陸西驍以前那些女朋友,個個明豔自信,漂亮大方。


但她不是這樣子的女孩子。


她自卑、敏感、扭捏。


她其實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她連自己都不愛,那要怎麼才能夠相信——


那個耀眼張揚的少年竟然真的會愛上她。


甚至不惜將她刻進自己的骨血、不惜為她鮮血淋漓。


翌日一早。


周挽醒來,考慮到陸西驍醒來後可能會胃不舒服,周挽出門去買了碗粥,回來時他剛起床推開臥室門走出來。


周挽動作一頓,看向他:“頭疼嗎?


他嗓音喑啞,帶著濃濃的鼻音:“還好。”


“我買了粥,你先吃一點暖暖胃,應該會舒服點。”


“嗯。”


陸西驍坐到餐桌前,拿起勺子喝了口,溫熱清淡的蔬菜粥,喝下去果然舒服許多。


周挽坐在他對面,抬眼看向他衣領的位置,他將那顆扣子重新扣上,看不到那處疤和紋身。


“陸西驍。”她輕聲。


“嗯?”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陸西驍拿著勺子的手稍頓,抬眼,而後輕笑了下:“挺好的。”


周挽抿唇,她在這一刻絲毫的偽飾都做不出來,直白地問:“你身上的刺青,是什麼時候弄的?”


陸西驍愣了下。


昨天晚上到後來他半醉半睡,醒來後跟斷片了似的,記憶斷斷續續,一點都不知道陸西驍是什麼時候看到的。


“高二。”陸西驍說,“3月25號,你生日那一天。”


周挽心口咯噔一下。


又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墜下來。


“我生日那天……”


周挽聲音輕顫,

“為什麼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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