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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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陸西驍道別後,她便和葉叔一塊兒出發去醫院。


葉叔去找醫生詢問情況,周挽則找了個座位將剛才的新聞稿草擬後發給對接同事,做完這些,她起身去衛生間。


洗了個手,周挽抬頭看著鏡中的自己,扎起馬尾,離開時經過敞著的樓道,餘光瞥見姜彥蹲坐在地上抽煙。


一支接著一支,他腳邊全是半截的煙蒂。


周挽腳步一頓。


她從來不知道姜彥是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這煙霧繚繞的畫面和姜彥實在不太相配。


姜彥聽到腳步聲,回頭,愣了下,又轉回去,低下頭,嗓音很啞:“他怎麼樣?”


“額頭縫了八針,有點腦震蕩,萬幸沒事。”


姜彥:“嗯。”


他呼出一口煙,將煙蒂摁熄在腳邊,低聲:“周挽。”


“嗯。”


“你是不是特別看不起我。”


周挽沒說話。


姜彥輕笑了聲:“也是,我要是你也看不起我自己,拼了命的努力了這麼久,可到頭來卻還是一敗塗地,

丟盡了臉。”


“所以田烜躍說的是真的嗎?”周挽問。


姜彥沉默片刻,而後低頭埋進臂彎:“我隻是太急了。”


他呼出一口氣,聲線有些抖,“周挽,我太著急了,我想要成功,我想要所有人都看到我,我想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後悔。”


周挽站在他身側,沒有蹲下,隻是安靜地站立,像個冷靜自持的旁觀者。


“姜彥,其實你拿到最高獎的時候我並沒有因此高看你。”周挽輕聲說,語調平靜,“反倒從前讀書時我很佩服你,不驕不躁,穩打穩扎。”


“讀書時……那時,陸老爺子評價過我一句,寒門難出貴子。”


姜彥苦笑了下,“可要是可以選,誰又會選擇寒門,我如果擁有陸西驍的一切,我也一樣可以像他那樣恣意瀟灑、無所顧忌。”


姜彥始終記得第一次見到陸終嶽的場景。


那時他還很小,因為沒有爸爸幼兒園的同學們都嘲笑他欺負他,直到有天他走出幼兒園看到一輛黑色轎車,

媽媽站在一個男人身邊,說這是他的爸爸。


其他的很多細節他都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男人身上很好聞,衣服筆挺有型,轎車裡頭許多按鍵亮著燈。


是他從來沒有見識過的。


男人帶他去吃了晚飯,又陪他去了遊樂場。


小姜彥開心極了,覺得自己終於有爸爸了。


可周末一過,男人就走了,他能見到的次數屈指可數。


媽媽總說,爸爸太忙了,你要好好學習,你考了第一名,爸爸就會高興,就會常來看你了。


於是姜彥從小就聽話懂事,也因此得到陸終嶽不少獎勵,隻是能見到陸終嶽的機會依舊不多。


直到有一天放學,媽媽有事沒法來接他,他隻能自己坐公交回家,等紅綠燈時公車旁停下那輛熟悉的車。


姜彥興奮地打開窗戶剛要打招呼,卻看到了坐在副駕駛的男孩。


那時他還很小,卻忽然什麼都懂了。


……


姜彥恨恨地閉緊眼:“本來那一切都該是我的。”


周挽輕蹙了下眉。


事到如今,他還鑽在牛角尖裡沒有想明白。


周挽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也知道不管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


“田烜躍已經醒了。”她轉身準備離開,“你願意的話過去看看他吧。”


姜彥沒再吭聲,當周挽握住門把手準備離開時,他才淡淡開口,再次叫住她:“周挽。”


“嗯。”


“如果我跟陸西驍換一下,我才是出生在陸家的那個孩子,你喜歡的人會是我嗎?”


“不會。”


周挽幹脆道,“我喜歡他跟他姓不姓陸一點關系都沒有,他也不是因為出生在陸家才能長成現在這樣。”


“姜彥,你們的糾葛中誰都是受害者,但隻有一個兇手,那就是陸終嶽,可你從來沒有怪過陸終嶽,反倒罵著陸西驍和他媽媽。”


周挽看著他的背影,“我不相信你會想不明白這件事,可讀書時你就是斬釘截鐵地告訴我,是陸西驍媽媽拆散了你的家,你理直氣壯潑髒水給他,反倒讓自己成為陸終嶽的幫兇。


姜彥脊背僵硬了一瞬。


“你畢生所追求的是陸西驍早就棄之蔽履的,他媽媽是死在那宅門中的,他拼了命的想要擺脫出來,早就已經和陸家斷了聯系,他現在取得的成績和陸家都沒有關系。”


“不可能。”


周挽說到這裡,姜彥終於出聲。


他扭過頭來,眼眶有點紅,透著不願相信的執拗和自欺欺人:“周挽,不可能的,沒有陸家他什麼都不是。”


他咬字很用力,緊緊盯著周挽,想從她一分一毫的細節中挖出她說謊的證據。


周挽忽然覺得姜彥很可憐。


他把陸西驍視為眼中釘,看不得他一點好。


過去他為了得到陸終嶽的認可而活,後來他為了贏過陸西驍而活,他急功近利,快馬加鞭,可到頭來卻從沒為了自己活過一天。


“其實他到底成不成功,我都不在乎。”


周挽說,“我喜歡他隻是因為他是陸西驍,他愛的是一窮二白的我,我也會愛哪怕一窮二白的他。


……


走出樓梯間,周挽和葉叔又對接了一下工作便下樓。


走出醫院時陸西驍發來信息,說自己已經到了。


她買了個烤番薯,跑過去坐上車。


陸西驍看了她手裡一眼,勾唇:“餓了?”


周挽搖頭:“剛才在醫院裡我同事點了外賣,已經吃過了,就是有點饞,我小時候還挺喜歡吃烤紅薯的,很甜。”


她撕掉皮,裡頭是滾燙的橘紅色,在等紅燈的間隙她側頭問:“你要吃嗎?”


陸西驍沒答,隻是傾身靠近。


周挽撕了一條紅薯果肉,吹了吹,喂給他。


綠燈亮起,車又穩穩向前行駛。


周挽一邊咬著紅薯,一邊看著窗外城市特有的夜景,回想剛才姜彥說的那些話。


她知道姜彥從讀書時就渴望功成名就,卻從來沒問過陸西驍這個問題。


“陸西驍。”


“嗯?”


“讀書的時候,你的夢想是什麼?”


他停頓了下,思考片刻,沒直接回答,反問道:“你呢?


“我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確切的夢想,那時候奶奶身體不好,隻想著走一步看一步,也沒有確切地想過要去考哪個大學,隻是很籠統寬泛的一個夢想。”周挽笑了笑,輕聲說,“我想成為一個善良的人,不想讓我爸爸失望。”


換作別人聽了這個夢想,一定是要笑她不切實際的。


但陸西驍沒有。


他清楚周挽心底的掙扎和矛盾。


“現在呢?”陸西驍問,“實現了嗎?”


“還沒有吧,不過我很喜歡現在的工作,在這裡能碰到很多人很多事,我也能變得善良一些。”


陸西驍笑起來,騰出手揉了把她頭發:“那下次我們一起去看你爸爸。”


周挽愣了下,旋即笑著點了點頭,眼眶又有些熱,她掩飾地側頭看向窗外,緩了會兒才又問道:“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呢。”


“讀書時我沒想過什麼夢想,那時候我挺頹廢的。”


自從從陸家搬出來,又屢屢遭受了那麼多變故,

很長一段時間,陸西驍自暴自棄,自甘墮落。


年少輕狂的少年被過於刺骨的現實打得節節敗退,絕望到根本不願去相信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夢想,他不奢求擁有未來,隻乞求神明別讓歡愉的舊人舊事再入夢折磨。


隻是他沒想到在渾渾噩噩中會遇到這樣子的少女。


安靜內斂,帶著故事感和神秘感,卻又幹淨透徹。


和某些溫情的電影故事不同,那個少女不是溫暖的太陽,沒有將陽光灑向他,也沒有朝深淵中的他伸出雙手。


因為她就站在深淵中。


她和他並肩站立,然後輕輕牽住了他的手。


就像他當初漫不經心地問周挽要不要和他談戀愛,而周挽回答說“好”。


如果將他和周挽的故事比作電影,基調與色彩一定不會是陽光明媚的藍天白雲,而是灰暗又溫馨的。


像那晦暗嘈雜的遊戲廳。


像那櫻花盛開卻寂靜無人的街道。


像那狹小破敗的面館。


像那亮起昏黃暖光的小洋房。


那個少女站在夜晚的燈下,身上明晦不清,有光亦有暗。


他們被世界隔絕,產生一種相互依存、血肉相連的宿命感。


少女牽著他的手,朝著模糊的前方走去。


走吧。


一起走吧。


哪怕我也不知道前方是好是壞。


但我會和你一起。


哪怕是地獄。


那我們就一起去地獄種花。


……


“真論起來,要說夢想也有一個。”


陸西驍說,“後來我會努力學習、努力生活,想成為一個厲害的人,都是因為那個夢想。”


周挽心跳忽然亂了兩拍,有些猜到他的答案。


可那個答案太貴重了,她不敢莽撞的打破,輕聲問:“是什麼,那個夢想?”


“是你。”陸西驍說。


因為你,才有現在的陸西驍。


我愛你花團錦簇,也愛你滿身淤泥。


就像,我的落魄狼狽源於你,我的榮譽光輝也由你賜予。


那些孑孓前行的時光,是周挽支撐著他跋涉過萬裡關山。


那些他堅持不下去的歲月,

也是周挽給予他力量。


“周挽。”


他側頭,伸手握住周挽的手,他嗓音依舊很淡,但卻堅定又溫柔:“你是我唯一的夢想。”


70、第 70 章


過了幾日,姜彥的事便都調查清楚了。


說來也是孽緣,當初高二時參加的全國物理競賽,田烜躍是全國第一,姜彥是全國第二,後來到了大學兩人更是爭第一爭了整整四年。


到研究生階段,兩人選擇研究方向一致,都選擇了這領域內最厲害的導師,再到後續合作研究攻克同一項技術難題。


但兩人都是鋒芒畢露的性子,針鋒相對,合作到後續階段實在沒法繼續進行下去,於是才分開獨立進行。


這也就意味著誰率先攻克這一難題誰就能在物理界留下姓名。


所有人都隻記得第一名,沒人會在意第二名。


姜彥和田烜躍都廢寢忘食、通宵達旦地開展研究,在實驗室不知道熬了多少個通宵,原本田烜躍也以為,是他自己技不如人輸了,

直到後來才發現姜彥的數據大部分都源自於他。


這件事的後續影響範圍不斷擴大。


當初獲得物理最高獎的新聞出來時有多少人誇,現在就有多少人罵。


而周挽所在的報社作為對這件事一開始就最緊跟報道的,如今也應該繼續報道後續。


“周挽。”主編說,“一會兒你去採訪吧,出下鏡。”


周挽愣了下:“要出鏡嗎?”


“嗯,你可是咱們報社的門面,沒事兒,就拍個採訪的側臉,不用緊張。”


周挽點頭,應聲:“好。”


自從這件事在網上發酵後,他們就再沒聯系上姜彥過。


他是個心比天高的,自尊心強,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一定會不知道要怎麼面對。


周挽依舊無法原諒他過去做的事,也無法繼續將他當作朋友,但她到底不願看到姜彥真做出什麼傻事。


她找葉叔要來姜彥的手機號。


葉叔還有些奇怪:“你們不是同學嗎,你沒有他手機號嗎?”


周挽笑著搖了搖頭:“高中畢業後我手機丟了,

後來很多人的聯系方式都沒有了。”


“我還以為上回採訪的時候你們已經交換聯系方式了呢。”葉叔將姜彥的手機號復制了發到周挽微信,嘆了口氣,“真沒想到這事會變成這樣,之前採訪的時候我還覺得姜彥為人挺隨和挺好的。”


周挽道謝,回到自己座位。


——姜彥,我是周挽……


她編輯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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