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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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吧嗒親到我的臉上。


還在我耳邊小聲說:「替爹地親的。」


我拉著他的手頓住。


江欽自然沒聽見這句話的。


他隻是站在不遠處,看向我和年年。


仿佛我們就是他的全世界。


5


我心事重重。


我半夜起床。


我是個小說作者,存稿快發沒了。


再不寫,我就會被追殺。


我戴上銀絲眼鏡,坐在吧臺前敲敲打打。


江欽也出來了。


手裡的平板電腦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鼻梁上也是一副銀絲眼鏡。


「……還沒休息?」


我不想理他,噼裡啪啦敲鍵盤:「有事。」


「忙什麼?」


「沒忙什麼。」


江欽喝了口水。


非要跟我搭話。


「你沒忙你怎麼養孩子?一張卡都沒拿。」


「……拿了你媽的卡。」


「然後沒花。」


也不是不花,而是暫時不需要那麼多錢。


如果哪天遇到什麼急事,我肯定花得毫不猶豫。


江欽沒湊上前來看,又問:「忙什麼!」


我不理他。


江欽笑了:「呵,不說是吧?」


他打開手機,換了口播音腔,一字一頓:「《巨星閃耀,霸總嬌妻很磨人》《追愛!總裁的99次逃妻》《穿進娃綜,影後在線殺瘋了》……」


我手指僵住。


臉瞬間爆紅。


tmd這是老娘寫的羞恥網文啊!


「江欽!!」


我惱羞成怒,蹦蹦跳跳去搶他的手機。


江欽笑得眼都彎了。


手機沒搶到,我一下撲到他的懷裡。


江欽順勢摟住我的腰,手臂箍得很緊,不讓我動。


淡淡的男士雪松香,燻得我鼻腔泛酸。


也不是……沒想念過這個懷抱。


他抱住我。


灼熱的呼吸噴灑在耳後。


我抬頭怒視:「你放開我!」


江欽挑眉:「別撒嬌。」


我怒了:「你放不放!」


「你親一下就放。」


「你放開你放開!」


江欽被我逗笑,

胸口都在顫。


「你太可愛了。」


「我不放。」


我要氣哭了:「你這人怎麼這樣!」


他以前也會哄我。


但總端著。


反正沒有這麼二皮臉。


「寫得很好,害羞什麼?」


江欽低沉的聲音響起。


「這本寫得最好。


「《與你有關那些年》。」


聽見這個相對正常的書名,我停住,不動了。


江欽輕聲問:


「原型,是我們嗎?


「你說是,你想知道的,我就都告訴你。」


別墅的窗子沒關。


盛夏,風吹來滿園花香。


氣味拉扯著記憶,我恍惚間好像回到很多年以前。


6


認識江欽,是在八年前。


我生在廣市以晾曬海帶為生的小縣城。


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


其實我的名字不叫阮瑤。


而是阮夭。


夭折的夭。


而在我後一年出生的弟弟,他的名字叫阮宗耀。


光宗耀祖的宗耀。


我是無意中聽村裡的碎嘴提到名字的含義的。


我那時候不明白,明明是親生父母,為什麼他們那麼恨我。


後來才發現。


愚昧是原罪。


夭梅,引娣,盼娣,望丁……


女孩生來就被父母打上工具般的烙印。


我從小就能感受到父母的厭棄與偏心。


我從未買過新衣服,都是我媽的衣服穿壞後改給我。


上面的補丁,打了又打。


弟弟卻能每個季節都買新衣服。


父母在工廠工作,一個月工資加起來不到兩千塊。


給弟弟買三四百一雙的鞋子從不手軟。


我卻連冬天都在穿涼鞋,手腳生滿凍瘡。


弟弟吃著炸雞,滿嘴流油。


我隻有清粥小菜,偶爾饞急了,偷偷扯一塊雞皮還會被罵不要臉。


他們說女孩胖了沒人要,養起來也是個賠錢貨。


在我們那個鄉鎮小學,受期待的女孩並不多。


她們似乎也逐漸接受自己的命運,認為書不用念太多。


那就是向上走。


我從小就有隻有一個目標。


偌大的世界,總不該隻有被待價而沽、結婚生子這一條路可走。


後來,我無意中看到一句話。


但也有人不願意放棄。


反正到了年齡就會結婚,人生就在這小小的一片土地,再無其他可能。


是要有不完美的原生家庭。


初中時,我無意中看完了幾本小說。


就有了想要提筆寫出一個故事的想法。


走出去。


成為小說作者的第一步是什麼?


我把我的原生家庭、我的經歷、我的理想,全都寫進了日記本裡。


我想成為一個作家。


後來,我的日記本被老師發現了。


7


周老師沒收我的日記本後,將我叫去辦公室。


我是有點害怕的。


日記本裡寫滿了我無法訴之於口的秘密,和那時看起來羞於示人的天馬行空的夢想。


緊張忐忑卻很快在她溫和的笑容下化解。


她將本子遞還給我。


「那節課是物理課,你不應該在課上做別的事。」


她停頓一下,笑道:「老師就看了一頁,寫得很好,很有天賦。」


「答應老師,下次閱讀課上再寫,好不好?


我很驚訝,猛地抬頭對上她的眼睛。


周老師年齡同我媽媽一般大,可與我媽媽平時看我的眼神不同。


她看向我時,眼底的紋路都是溫柔的。


眼底一熱,我用力點點頭。


我一直以為隻要我足夠努力,就能逐漸擺脫困境。


直到有一天,我聽到父母在跟隔壁張姨說話。


張姨說:


「九年義務教育結束,你們就盡了做父母的心了。女孩念點書,是為了以後能教兒子。


「女孩終究不是自家人。


早點讓她進廠賺錢幫襯宗耀才是正道,這麼大了不賺錢還花錢?誰家閨女家這麼養?


「夭夭看著漂亮,眼饞的不少。到時候多要點彩禮,以後也好給宗耀娶媳婦。夭夭嫁過去心定下來生個娃伺候著自己男人把日子過好,人這一生不就這樣?到時候宗耀媳婦給你們生個大胖孫子,你們就等著享福吧。」


外面歡聲笑語。


我第一次看媽媽笑得這麼開心,她對張姨口中的生活充滿憧憬。


可我站在臟兮兮的窄窗後,

隻覺得手腳發涼。


原來即便我現在成績這樣好。


高中,爸媽也不想讓我上學了。


我知道那些早早不念書的女孩是什麼樣的。


他們早早地嫁人、生子,肚子上的妊娠紋能成為我午夜夢回的噩夢。


家裡丈夫手腳勤快的還算幸運,不心疼人的,回來往床上一攤,就等著人來伺候。


女孩們有的還不到二十歲,背上綁著一個隻會哭的奶娃娃,手裡在鍋碗瓢盆前熟練作業,身後的男人嫌你手腳不麻利,一邊玩著棋牌遊戲,一邊從身後踹你一腳,像在趕一頭驢——


更有甚者,第一胎生了女兒,月子還沒出,又接著懷了孕,要生出個兒子來。


而女兒多半起個與「弟」有關的名字,潦草又可悲。


長大了繼續重復母親的一生。


我聽見了父母的計劃。


可我沒有辦法。


我隻能假裝不知道,發了瘋一般地學習。


家務活沉默地做,平時本就不多的生活費,也被我生生又攢出一些來,

想要付高中的學費。


誰知道我有多羨慕阮宗耀。


又多憎恨他明明有可以念書的機會,卻依舊選擇虛度時光,捧著家裡唯一一部智慧型手機,玩得不亦樂乎。


8


中考完,我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市裡的高中。


15年來,我第一次惴惴不安地拿著錄取通知書,對家裡提出了要求。


我穿著卡肩不合身的短袖,站在沉默的父母面前,輕聲開口:「爸,媽,我想念書。」


他們坐在馬紮上,低著頭不說話。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我爸。


他把卷煙往地上一扔:「學習學得心野了!你想念書就能念?家裡哪有錢給你念書?」


料到這場談判的結果,可還是忍不住委屈。


眼淚在打轉,我大聲問:「怎麼沒有錢?宗耀吃炸雞就有錢,宗耀出去玩就有錢,宗耀幹什麼都有錢,為什麼連念書的錢都不給我!」


阮宗耀已經200斤了,他在一邊罵罵咧咧地玩遊戲。


聽到我這話用力一摔墊在手底下的書:「臭婊子,

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見不得我好是不是!」


他隨手墊在手底下為了玩遊戲稱手的書。


卻能墊起我的人生。


我爸也氣得喘如牛:「你個死丫頭!不帶把的賠錢貨!你敢跟宗耀比,你跟宗耀怎麼比?!」


「要是沒有宗耀,你就讓我們老阮家斷子絕孫了你知不知道?!」


他一邊嘶吼,一邊撕了我的通知書。


我要去奪,被狠狠甩在地上。


我媽沉默不語,去一邊做飯了。


她早早買好了排骨,因為阮宗耀要吃紅燒排骨。


阮宗耀動也沒動,卻已經是贏家。


他朝我啐了一口,無人制止。


那一瞬間,他們掐滅了我最後的希冀。


摔在地上的擦傷沒有處理,深夜還是火辣辣地疼。


我躺在床上流淚,為了不發出聲音,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夜,那麼黑。


鄉村的夜裡更黑,像是沒有一點光。


不久後,中考狀元放棄讀高中的消息在學校裡傳開。


大家聽了,都也隻是紛紛嘆了口氣。


「唉,女孩嘛。」


「女娃子,沒辦法。志向短。」


如果女孩不出聲,沒人知道她們是如何被扼殺。


隻會毫不在意地說:「是她們自己志向短。」


流言傳開沒幾天,周老師找上了我。


她拉著我在辦公室坐下,看我半晌才開口。


「阮夭,老師說過,你很有天賦,故事寫得很好。


「但……寫作需要體驗,需要閱歷,老師看的那一頁紙上,你寫你以後想要當一個作家。當作家,怎麼能不繼續念書呢?」


憋在胸口的委屈瞬間傾瀉,我嗚咽著,說不出話。


有時候刺痛你的往往不是當下的痛楚與現實。


而是你曾經真的以為,你能成為你想像中的那種人。


「不是我不想上學,是我不能上。通知書是我爸爸撕的。他不讓我上學……」


我崩潰大哭,輕輕拽著周老師的衣角:「老師,我為什麼不能上學呢?就因為我是個女孩嗎?

女孩就不能念書嗎?女孩就隻有一條路可走嗎?」


周老師眸光微動,給了我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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