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惜沒有如果。
學校因為這件事情的惡劣程度開除了那個學生，又罰了我三個月的工資，讓我手寫了五千字的檢討。
我答應領導好好地檢查 6 號樓的安全漏洞。
同時也主動地提出了辭職。
領導看著我，半晌沒說話。
良久，他語重心長道：「小蘇啊，你知道我們學校為什麼設立 6 號樓這棟混寢宿舍嗎？」
我說:「因為學校宿舍樓有限，Omega 人數較少，幹脆就合為一寢，加強防護？」
「那些都是次要的原因。」領導笑著說，「AO 混寢，是學校的要求，也是未來社會的要求。」
「ABO 世界，Alpha 與 Omega 看似在體能和智力上各自佔據了頂尖位置，但其實他們都不如 Beta。」
領導雙手交握，道:「Beta 沒有腺體，不受信息素侵擾，能夠百分百冷靜地處理所有事情，
也是 Alpha 與 Omega 中的黏合劑。」「Alpha 和 Omega 固然擁有更優良的基因，但卻往往被本能控制，無法控制自己的欲望。」
「但是，路不是一直這樣走下去的。」領導笑著說。
「我們總該迎來更清醒、更理智的未來。」
他說：「當時討論 AO 要不要混寢時，我投的是反對的一票，後來我卻逐漸地改變了想法。」
「科技在發展，Omega 和 Alpha 的發情期已經不再嚴重，生理不能成為束縛他們的理由。他們已經可以管控好自己了。」
領導朝我微微一笑，蒼老的臉上透露出一股意氣風發：「這麼多年 6 號樓的存在，不就是這一點的最好證明嗎？」
我盯著他，愣愣點了點頭。
領導繼續道：「所以，至少在這裡待到年後吧。也許你待著待著，想法就改變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堅持。
推開門，
外面明媚的陽光落在臉上。那一瞬間，我明白了許多事情。
春去秋來，我依然在 6 號樓做我的宿管阿姨。
Alpha 們和 Omega 們也習慣了我的存在。
他們依舊出現在我的面前，上課下課時送我一朵新鮮的花。
那麼多花裡，我隻收下野薔薇。
林梓然被家人帶走以後，就再也沒回來了。
我無數次地打開手機，看著小圓餅幹的頭像，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敢發信息打擾它。
打了一大段話，又默默地刪掉。
有一個一直想變成 Alpha 的孩子，我想親自把這段話告訴他。
但是很害怕打攪他平靜的生活，讓他再陷入漩渦中。
性別不是上天賦予，無論是 Alpha 還是 Omega，抑或者是 Beta。
都有自己的責任，自己的未來。
作為一個 Omega，他已經做得很好了。
14.
過了秋風蕭瑟的一個月，冬季的寒意漸漸地泛上樹梢。
聯邦軍校經歷過一場嚴苛的期末考後，即將迎來狂歡的冬季舞會。
「老師也去看看吧。」和我相熟的 Omega 挽著我的胳膊說。
「自從林梓然走了以後，就再也沒見你笑過了。」
其他的 Omega 紛紛附和，吵著要和我一起去舞會。
等他們走後，我才伸出去摸了摸臉。
原來，已經那麼久沒笑過了嗎？
Omega 們走完了以後，光影之外走出來一個人，他站在暗處，靜靜地看著我。
「這次的舞會，可以和我一起參加嗎？」
「我不打算參加。」
「我想邀請你跳舞。」他說。
我搖了搖頭，並不想打破我們之間的界限。
「我不會參加舞會。」
段星旭望著我，忽然道:「是因為林梓然嗎？」
我搖搖頭，失笑道:「不是。」
「你是頂尖 Alpha，應該有很多 Omega 願意和你跳舞。」
段星旭說:「可是我隻想和老師跳舞。
」「……是因為那場競賽嗎？」我問。
似乎被戳中心思，他有片刻的失神。
再抬頭時，他眼神復雜:「你……」
我把手上的紙屑丟掉:「我怎麼會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你看著人時，眼睛裡有輕蔑。」
是的，我想起來了。
早就想起來了。
小說裡最後的結局，是徹頭徹尾的悲劇。
段星旭追求林梓然，隻是因為一場「戀愛競賽」。
在贏得這場「戀愛競賽」之後，他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林梓然。
畢竟林梓然這樣的 Omega，再張狂豔麗，也是一朵帶刺的花。
一個不慎，就會被反刺得鮮血淋漓。
「你這樣的 Alpha，表現得再溫和、再有禮，也掩蓋不住骨子裡的涼薄。」
我想起被遺忘的結局。故事裡，受傷的林梓然剜去了腺體，注射了變成 Alpha 的基因藥劑。
他舍棄了一切，變成了一個 Alpha。
又施舍以決絕的報復，讓段星旭付出了代價。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松了口氣。
幸好，劇情已經改變了。
現在的他，不會再被任何人傷害了。
段星旭走了。
被點破後，他撕下了一切偽裝，顯得更涼薄、更清醒理智。
剖去君子偽裝，他比任何 Alpha 都像 Alpha。
但在臨走前，他給我留了句話。
「你很聰明。」
我很聰明嗎？
我蹲在 6 號樓的宿舍大門前，對著空無一人的宿舍，忍不住笑了。
隻不過因為過分清醒，又提前知道了劇情而已。
聰明的不是我，是另外一個人。
隔著湖，是燈光躍動的禮廳。
那裡光怪陸離，嫋嫋的樂聲飄過來，和寂靜的宿舍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百無聊賴地想象著舞會上的畫面。
這麼熱鬧，場面應該也很精彩吧。
不過緊繃了一個學期，軍校的生活那麼無聊，他們也應該松快一陣了。
可惜林梓然沒有參加。
如果明年他能順利地回來的話，應該能參加吧。
可惜那個時候我已經離職了，也不可能再看見了。
莫名地，心情有些低落。
我數著地上路過的螞蟻熬時間。
忽然，一隻骨節修長的手伸了過來，連帶著一束嬌豔欲滴的野薔薇。
14.
我愣愣地抬頭，對上了一雙墨色湧動般的眼。
是林梓然。
青年身條修長，眉飛入鬢，瞳若點漆，臉色尚有些蒼白，但肩寬腿長，很養眼。
長高了，身姿變挺拔了，臉上更成熟了。
但令我晃眼的是，他身上的氣質變了。
他從 Omega 變成了 Alpha。
他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來，放下野薔薇，長腿一伸，就緊緊地挨著我坐。
我張了一張口，沒說出話。
最後還是林梓然先開了口。
「老師，我變成 Alpha 了。」他說。
目光裡有淡淡的驕傲，似乎在等待著我的贊許。
我眼眶一熱，差點兒流出淚來。
從 Omega 變成 Alpha，
跨越一大步。他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走到我跟前來。
果然，一張口，我的聲音變得酸澀：「……很了不起。」
「我選修了所有 Alpha 的必修課，明年畢業以後，我就可以去軍隊裡做 Alpha 的工作了。」
青年漂亮的眼睛熠熠生輝，在月夜裡十分出色。
「……好痛哦。」他忽然開口道，垂下了頭。
我看到他後頸上交錯的傷痕。
被剜去了腺體以後，那裡的肌膚注定再也恢復不到之前溫潤白皙的模樣了。
我的淚終於忍不住流下來了。
為了掩飾失態，我抱住了他。
他的身體僵硬一下,旋即慢慢地松弛下來，回抱住了我。
「……老師的信息素是水中月亮的味道。」
我悶悶道:「水中的月亮怎麼會有味道呢？明明是你聞錯了。」
「而且，Beta 本來就是沒有信息素的啊。」
他的頭埋在我的頸窩裡，不肯拔出來：「我明明聞到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現在也是。」
我問他:「為什麼會想要變成 Alpha 呢？」
「因為想要保護你啊。」他說,「而且是很久之前的打算了。」
「段星旭沒說錯,有的事情的確隻有 Alpha 才能做。」
我忍不住說:「你怎麼能聽他的呢？」
林梓然搖頭:「這是很久之前就發現的。」
他淡淡地道,語氣毫無波瀾:「在我被送進新娘學校，在我被迫和那個渣滓試婚，在我不得不履行某些作為 Omega 職責的時候。」
他仰頭，看著月亮:「我想要做的事，遠遠不是現在 Omega 可以達到的啊。」
真想不到啊。
原書的結局走向破滅，林梓然割破腺體注射藥劑成為 alpha。
然而在劇情線錯亂的現實,他依舊選擇成為 Alpha。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但我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依然忍不住道:「你這小孩，怎麼就這麼倔呢。」
「Omega 也有 Omega 的好啊。
」「你知道學院為什麼會選擇一棟宿舍樓進行混寢嗎？」
「就是想要證明，在科技發展的今天，人們已經可以自由選擇自己想要的了。」
我把領導說的話慢慢地揉碎，說給他聽。
「性別不再是桎梏，我們可以選擇自由戀愛和各自的未來，而不是在欲望的支配下做出獸行。」
「所以啊，我們都要往前看。」
一直沒說出來的話，終於說出來了。
「……明白了。」林梓然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裡，有滾燙的淚水落了下來。
我說:「水中的月亮,你這麼認為也好。」
「因為水中的月亮,是視覺而不是嗅覺，你是看到的，而不是聞到的。」
說是宿管阿姨，其實應該是生活老師。
「「「」我摸了摸他的臉,有些欣慰。
林梓然卻說:「水中的月亮,其實隻是我臆想出來的感覺。」
他笑了下,剛哭過的鼻尖紅紅的:「你總是坐在那裡，讓人感覺遙不可及。那麼多 Omega 都黏你,
可你從來都沒有和哪個打破過界限。」我愣住了，這的確是我從未想過的角度。
「但是，隻有我啊,隻有我抓住了水邊的月亮。」
林梓然執著地盯著我，他的目光那樣的決絕：「現在，你是我的了。」
我的心頭頓時豁然開朗。
我回握住他的手,朝他一笑:「好吧，我是你的了。」
「不過,年末我就要離職了。」
「為什麼？」他一下驚醒,愣愣地看著我。
我沒告訴他是因為那場變故的原因。
隻是悠悠地嘆了口氣：「……因為宿管本來就不是我的本職啊。」
因為這句話,我想起了更久遠的回憶。
「我和蘇校醫同屆畢業，一起參加比賽，一起支援救人。」
「但是最後他是醫生,我卻是宿管阿姨。」
「隻是因為我是 Beta。」我笑了起來，「是不是很意外？」
「所以這段旅途結束以後，我決定再去戰場支援一段時間，那裡不會拒絕 Beta 醫生。
」我也想,找到自己的意義啊。
在這個 ABO 世界裡，我不會忘記自己存在的意義。
林梓然望著我，他的眼睫上還掛著淚珠。
「我明白了。」
「等我……我一定會找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