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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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有別的。


所以張氏要走,我也沒有留,攙扶著她下山去。


雪路難行,所以能光明正大地搭著手。


可到了山腳,見有馬車馳來時,被握著的手猛然松落了下來。


隻見馬車也停下來了。


前面的簾子一掀,露出一張白嫩的小臉。


竟是裴淼。


她踩在凳上下了馬車,滿臉擔憂地走過來:「母親讓我好找。一聽見爹爹和大哥在書房裡說你被大雪困在寺裡,我就趕緊過來接您。」


她說話時,誠懇又真切。


張氏ƭů₆卻冷著臉。


可裴淼過來挽她時,她並沒有掙開,由著裴淼把自己扶上馬車。


裴淼自己上去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輕聲說:「呀,是位帶發修行的小師太。」


我頷了頷首,不多言。


裴淼卻多了幾分好奇:「小師太,你和我年紀相仿,怎會入了這隔世之地。」


「淼兒!」


馬車裡傳來張氏凌厲的喝止聲。


裴淼吐了吐舌,露出吃癟的神情,乖巧地回了馬車。


我同靜梧談起山下見聞,她皺了皺眉,說了一句奇怪。


「奇怪什麼?」


「你不在時,張娘子一直跟我說,除了自己兒子,她同家裡其餘人早就撕破臉皮了,怎麼那位小姐肯親自來接人了呢。」


「她、她是裴小姐的母親。」


靜梧默了默,緩緩說道:「是了,我斷塵緣太久,已經把人之常情都忘了,你說得對呢,再有芥蒂,也抹不去養育的情分。」


我聽了,跟靜梧說我也要斷塵緣,不如早早把頭發給剃了。


她依舊不肯。


「你這樣的底細,不是剃過發就能了了人世牽絆的。」


我扭過頭去,說我才沒有什麼牽絆。


靜梧微微眯著眼睛朝我笑:「你阿娘給你綁頭發時,你分明是歡喜的。」


「不,不是。」


靜梧沒再羞我,給我加了炭,兀自去抄經。


她抄到很晚,連燭火都變暗了。


可沒過多久,屋裡猝然被映得亮堂堂的。


若不是看見窗外的天色也紅紅的,

還以為是燈油倒下來把這兒給燒了。


既沒被燒著,可為何靜梧仰看著外頭時,執筆的手顫了又顫。


「師父。」


靜梧轉身抱住我:「平安,有人上山了。」


我問:「是什、什麼人?」


「拿著火把夜襲的,不是山匪,就是官兵。


「平安,不怕,不怕啊,許是我那些故人舊事又重新找上我了,我這就出去看看。」


「我也要去。」


「不許,風太大了。」


靜梧不容我跟著,自己出去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的往事,我是一概不知的。


她既不提,我們這兒也不會有人探究一二。


隻有我七八歲時傻兮兮地問住持,師父這麼漂亮,早早就做了尼姑,多可惜啊。


住持卻說,靜梧那樣的美貌與心性,並非是尋常門戶的女兒家,舍得來做尼姑,想必磋磨也受夠了。


既來之,則安之。


是有人不願讓她安之嗎。


我坐在冷冰冰的門框上,捧著臉琢磨。


直至急促的腳步聲湧進院子裡。


被拍得轟轟響的門頓時就把我撞到地上。


「官府問話,裡面的人立即出來!」


我從地上爬起來,顫巍地去摸門鎖,要起鎖時忽然聽見師姑的聲音:「這間沒人了,是靜梧的房間,她一直在外面,你們也見著了。」


「可還有沒起來的?一一都出來。」


「我問你們,徵元五年,寺門外可是被放了個剛出生的女嬰?」


那是我來的年份。


剛出生的女嬰,也是我。


這些人,不是來找靜梧的。


而是我。


05


雖然師姑們異口同聲說不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了。


可我還是被搜了出來。


因為有人清清楚楚地目睹了我的存在。


抵賴不掉的。


換子一事,終究是紙包不住火。


之所以隔了十多年還能掀起風浪,是因為安遠侯當年犯下的是滔天罪過——


事關持兵謀逆。


我被押下山時,靜梧無論如何也要跟著。


也是她把昔年事給我掰開揉碎了。


裴相說的沒錯,那位安遠侯戰功赫赫。


爵位並非世襲,而是一刀一劍砍下來的。


可後來被告發他私養軍隊,且暗中轉移官家兵器庫,有謀逆之嫌。


調查定論後,安遠侯被判死罪。


此案牽涉廣泛,別說與安遠侯交好的官僚都一一被查,連當時年方十歲的太子,也接連被訓斥。


隻因太子的母族亦牽連了進去。


最後雖洗清嫌疑,可小太子的聲勢卻如每況愈下。


後來反倒是懷王更拔尖些。


二王相爭多年了。


靜梧隻說到這裡,我就被拷住雙手,帶到公堂上。


裴相和張氏都在。


他們坐著,我跪著。


官老爺問我,認識他們嗎。


我搖了搖頭。


「說話!」


一道怒吼砸下來時,好像有數不清的螞蟻往我腦袋裡鑽,刺刺麻麻的。


我又失聲了。


靜梧的手也被鎖著,她拖動著膝蓋過來:「平安是啞的,但她會寫字。」


裴相聽見,朝我瞥了一眼,隻一眼,又自然地收回去。


如他當初在相府門外那漫不經心的一眼。


「你是她什麼人?」


靜桐:「皈依那年,是我收留的她。」


「何時?」


「徵元九年。」


靜梧在幫我瞞。


可官老爺不信。


他要給我上刑。


裴相猛地站起來:「狗東西!你這是屈打成招。」


「不打,怎知是真啞還是裝聾作啞。」


又長又硬的板子驟然往我嘴上重重地擊打下來。


血氣從嘴邊滲入腔內,又濃又腥。


脹痛感一浪接一浪。


連帶著腦袋也嗡嗡作響,迷迷糊糊的都不知今昔是何日了。


直至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嚎啕大哭。


張氏再也沒忍住。


06


官老爺將我和靜梧關起來時,很是洋洋得意。


至於裴相,他親口所說,怕是要到聖上面前解釋了。


可靜梧卻不肯松口,咬死是徵元九年。


ṱùₑ最是誠心禮佛的人,如今為了我,滿口誑語。


誰來審她都不怵。


連看見獄卒呈上刑具,要生生夾斷她纖細的十指也沒有退卻絲毫。


我想張口說是徵元五年,

是五年!


可一張口,隻能砸巴出血絲的滋味,無論怎麼用力,聲線都喑啞不清,滑稽至極。


「住手!」


幾乎是同時,倉皇的尖細的嗓音遠遠地傳來,恍如平地一聲雷。


宦官裝扮的男子喘著粗氣跑進來,又撲通地在靜梧跟前跪下。


他喊她皇貴妃。


靜桐不應,隻一味冷笑。


官老爺被拖出去沒多久,獄卒們也都不見了。


那位九五至尊踏進這裡時,連風都不敢悄滲進來。


他問靜梧:「你懷裡此女,究竟是何時被收留的。」


「我何時去的,就是何時收留的她。」


靜梧回話時,十分平靜。


她微仰起頭,直視帝顏,背始終挺得很直,卻不是故意為了對峙而生的姿態,而是從未低下去過。


帝王的聲音很冷:「徵元九年,也就是你進那破庵的那年,曾有數十暗衛在外駐守,別說是棄兒,連隻耗子進去的動靜都會被知曉。」


這是直接把謊言點破了。


可靜梧還是沒慌。


她撫摸著我的鬢角,溫聲問:「徽雪若是還在,大約同平安你年紀一般大,是不是?」


靜梧明明是在問我。


可落在帝王耳裡,卻好像被針刺了一般。


銳利的眼神忽然變得空蕪起來。


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這促狹的地方。


走出好遠,才緩緩吐出「放了」二字。


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起碼無怒。


能出去了是好事。


可靜桐卻扶在柱子上哭。


她責備自己怎麼可以把死去的女兒也給利用了。


她也不要我靠近她。


「平安,先回家去。」


回哪裡?


我心裡有個很模糊的答案。


可我不放心,不遠不近地守在靜梧身旁,想等她好些再作打算。


可是裴珩來接我了。


他很憔悴,臉色也發青,與初見時的貴公子模樣相差甚遠。


一路上,他隻與我寥寥說了些話——


爹娘是念我的,可今時的身份地位,有許多的不得已。


換子的事幾乎瞞了所有人,也包括他。他從前也不理解母親,

為何清醒時能守著高燒不退的裴淼一夜,發癔症時卻會咒她與本家一樣不得好死,去問爹,爹什麼都不肯說。於是十數年間,便隻能靠著隻言碎語推測,直至今日才明了。


最後,他告訴我,回家之後,無論哭笑,都不必勉強自己。


餘下的路程裡,便再不多言了。


寂靜的轎輦裡,連空氣都是生分的。


人世間,數親緣至深,有血脈相依。可若從未相與過,就無羈絆可言,那緣深緣淺,便全看運氣了。


07


回到裴府時,這邊也已經亂成一鍋粥。


裴相已在擬辭呈了。


安然無恙被放回來,也不意味著從此就能高枕無憂。


心裡還是要有些數的。


即便換子一事並無鐵證,可把我與張氏放一塊看,明眼人就什麼都清楚了。


皇帝此番是睜隻眼閉隻眼,難道就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麼。


裴相不會遲鈍到這地步。


他擬寫時,裴淼跪在地上一遍遍地磕頭。


她哭訴自己不該口無遮攔,

被懷王那邊哄著把家裡的事都倒了出去。


一是抱怨家中阿娘在發病時,對自己言語刻薄,好像自己是撿來似的。


二是在山庵下看見一個與阿娘長得像的小尼姑。


「女兒也不知道懷王那邊竟敏銳至此,僅憑這兩件事就把髒水往咱們家頭上潑。」裴淼涕淚橫流。


她依舊是不知身世的。


以為是懷王那邊無中生有。


裴相一直沉默地聽著,執筆未停。


張氏抓著她的手掌心打,紅著雙眼責罵她怎麼這樣蠢。


可裴珩卻不打也不罵,提了劍徑直走向裴淼。


張氏渾身震了震,不禁喝道:「阿珩,你要做什麼?!」


裴淼驚叫一聲,往張氏身後躲。


裴珩沒有停下來,滿腔怨戾都凝在劍刃上。


冷鋒快擦過裴淼白淨的頸項時,裴相終於開口:「她是你妹妹。」


裴珩手上一頓。


後來還是松了劍。


看向裴相時他笑了笑,笑容裡隱有嘲弄:「父親不惜以前程性命作賭也要留住侯爺血脈,

今是賭輸了,因此觸怒聖顏,唯有斷尾求生,便算是求仁得仁,我是沒什麼可怪的。」


裴相臉色灰青,晃動的筆哐當落地。


與此同時,血花飛濺。


裴淼把裴珩說的話聽得清清楚楚的,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伸著脖子往劍上狠狠撞上去。


溫熱的鮮血,軟下的養女,都落到了張氏身上。


「娘——」


原被堵塞住的喉嚨不知被什麼衝破,我下意識喊出了這一句。


可她沒聽見,眼睛直直地盯著咽氣的裴淼。


哀嚎過後,神色是徹底痴了。


08


上京城的夜晚不如我想象中的亮堂。


許是因為雪寒霜凍,各處都早早閉了門。


我是自己跑出來的,懷裡揣著兩張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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