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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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騙你什麼了?”


  “上次聖誕節我來北京,為什麼騙我你過得很好?”


  “我不想——”


  “別說你不想讓我擔心。這種鬼話我不想聽。”


  宋詩意笑了,仰頭看著參天古樹,輕聲說:“可能是自尊心使然吧。我是你師姐啊,去年在日本第一次碰面的時候,田教練還在你面前盛贊我,我再不濟也曾經輝煌過。實在不想在你面前落魄到這個地步,退役回家就算了,還連一個小小的辦公室職員都勝任不了。”


  “騙騙別人就算了,在我面前也需要裝嗎?”


  “在你面前,尤其需要。”她笑著側頭看他,眼裡湿漉漉一片。


  程亦川心髒一緊,聲色暗啞:“為什麼?”


  “不知道。”她望著他,“大概是你太耀眼,走得越近,越叫我自慚形穢。”


  “就因為你受了傷,沒有當年的輝煌?”


  “因為我一身重擔,而你無拘無束。

”她答,“知道你關心我,知道你擔心我,所以才更想瞞住你。我這堆爛攤子把自己的人生攪得亂七八糟就夠了,何必又來把你拖下水?”


  “我沒覺得你是個爛攤子。”程亦川定定地看著她,“從來沒有。”


  “我知道。”宋詩意是想笑的,笑到一半,驚覺眨眼間有淚掉下來,又抬手去擦。


  她閉眼靠在椅背上,呼吸著凜冽寒風,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她說:“程亦川,你說為什麼人活著會這麼累?”


  程亦川的手慢慢收攏,握緊,指尖用力到發白。


  年輕的女人閉眼坐在那,有細小的雪花落在她面上、肩頭。她輕聲問:“是我選錯了嗎?是我爸替我選錯了路嗎?如果我沒有從小練滑雪,也許我能順利讀完高中,進入一所不好也不差的大學。你知道的,本地人靠北京的大學,再不濟也還有點優勢。”


  “如果我過著平凡人的生活,這麼多年是不是就不用那麼辛苦?

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起床訓練,天黑了才回到宿舍。不會二十五歲了還像張白紙,沒談過戀愛,從未夜不歸宿,酒沒沾過兩次,垃圾食品從來不敢吃。”


  “如果我沒有選擇滑雪,我就不會受傷,不會錯過我爸的病情。也許我可以陪他更長時間,盡到一個女兒該盡的義務。”


  “程亦川,我都二十五了。我沒見過二十五歲還一事無成,像我這樣沒用的人。小雙至少有一技之長,能夠溫飽自足,而我呢。好不容易走後門攀關系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我做得不甘心就算了,還遇到破爛事……”


  她一直是笑著說這些事的,可緊閉的眼皮也擋不住洶湧的眼淚。


  生活啊,生活磋磨她。


  連日以來的迷茫與酸楚一齊襲來,宋詩意再難抵擋心頭的無力感。她抬手擋住眼睛,緊咬牙關,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即使這樣,她還笑著說:“你把臉轉過去,別看我。我現在很尷尬。


  空氣裡隻有細小的打著旋兒落下來的雪花,風吹在臉上像刀子,更遑論她面上有淚,眨眼間就像要結冰似的,凍得她難受。


  然而下一秒,有一雙很大很寬廣的手落在她面上。


  那雙手遮住了雨雪,遮住了寒風凜冽,遮住了光,也帶來了陣陣的熱。


  她聽見少年低低的聲音。


  他說:“別擔心,我幫你擋住了。”


  那雙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有些發顫,卻又異常堅定。


  宋詩意眼中熱氣更勝,卻聽他問:“宋詩意,你信我嗎?”


  她一頓,怔怔地抬頭看他。


  程亦川定定地望著她,一字一頓說:“如果你的腿可以康復,你願意以二十五歲的‘高齡’,重新踏上雪山嗎?”


  “……”


  “不談家庭,不談負債,除了你自己,什麼都不要想。你問問自己的心告訴我,你還想回來嗎?”


  “可是——”


  “沒有可是。

”他像是英勇無畏的屠龍戰士,隻要她一聲令下,他就能不畏艱難去為她開路,為她犧牲。


  良久,他看見宋詩意重重點頭。


  程亦川紅著眼,別開臉,說:“也不枉我衝動一場,魯莽一場,又被你狗咬呂洞賓一場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個吻


  從故宮出來,宋詩意給陸小雙打電話,看得出,陸小雙心裡還有點發毛,說話的底氣都沒那麼足。


  宋詩意說:“一會兒我和程亦川就過去。”


  “過哪兒去?”


  “你家。”


  陸小雙沉默片刻:“你要來找我算賬嗎?”


  宋詩意坐在公交車上,氣笑了。


  回箭廠胡同之前,她帶著程亦川去了趟菜市,買了不少食材,然後殺去陸小雙家吃火鍋。


  在廚房裡忙活的是陸小雙,兩位從小專注於競技滑雪的運動員手藝堪憂,隻能在一旁當大爺。


  宋詩意也不好兩手空空,什麼都不幹,

便裝模作樣走到她身邊:“我來幫忙。”


  陸小雙目不斜視:“還是算了吧,你忘了去年你炒個菜,差點把我廚房炸了?”


  “……”


  當著程亦川,怎麼說話呢?


  宋詩嘴硬:“這幾個月我在家練了練廚藝,早就今非昔比了。”


  “是嗎?上星期去你家,你媽還跟我說擔心你將來嫁不出去,她要是個男人,娶個廚子也不娶你。”


  “……”


  宋詩意回頭,毫不意外看見程亦川在笑。她瞪眼睛:“笑什麼笑?你還不如我。”


  程亦川很鎮定:“我是男人,廚藝不好沒關系,像你媽說的啊,娶個廚子就行了。”


  宋詩意受到針對,衝過去敲他腦袋,說他翻了天了。廚房裡的人在大笑,客廳裡的人在折騰,一頓飯吃得十分熱鬧。


  飯後,宋詩意承擔了洗碗的大任,而陸小雙趕去後海駐唱。


  小小的平房裡隻剩下她和程亦川。


  陸小雙家也不大,臥室是loft結構,上下兩張床之間僅僅隔了個閣樓似的平臺,看似兩個空間,其實也約等於一個房間。


  “你睡上面,我睡小雙的床。”


  都是運動員,出去比賽連大通鋪都睡過,宋詩意心大,也沒去想別的。倒是程亦川看了眼這和上下鋪沒啥兩樣的loft,眼神變得古怪起來。


  “我們睡一屋?”


  “放心,我不打呼。”她掃他一眼,想起他在電話裡無數次吐槽魏光嚴。


  從前沒在一個屋檐下住過,宋詩意隻知道程亦川愛幹淨、瞎講究,而今要共度一夜,她才發覺這人不隻是普普通通的講究,簡直吹毛求疵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讓他去洗澡,他走進廁所又黑著臉出來:“這廁所也太小了吧?轉個身都困難。”


  “你愛洗不洗。”宋詩意從櫃子裡找了未開封的毛巾和洗漱用品,扔他腦門兒上。


  程亦川愛幹淨,

澡是一定要洗的,黑著臉又進去,沒一會兒又開始嚷嚷。


  “陸小雙還是個女人嗎?地上怎麼這麼多頭發?”


  “操,牆上還長霉了!”


  “這水怎麼忽冷忽熱的?”


  宋詩意心道沒見過洗個澡都這麼熱鬧的,一邊沒好氣擠兌他,一邊沒忍住笑。她替他鋪好床,抬頭看著天窗外的月亮,細碎的雪還在飄著,大約今夜就能鋪滿屋檐。


  是他的年輕感染了她嗎,總覺得那小子一來,日子都明亮了。


  程亦川洗完澡,順手把貼身衣服也洗了,就穿了條褲子站在廁所裡,遲疑著,撓撓頭。


  就這麼出去?


  沒穿上衣啊。


  他躊躇不已,正發愁時,忽然瞥見地上有個黑乎乎的東西在飛快移動,定睛一看,猛地衝了出去:“操,她家還有蟑螂!”


  “哪兒呢?”臥室裡,鋪好床的人來得更快,騰地一下竄了出來,一眼看見廁所裡的小強,想也沒想,

脫了拖鞋就朝地上拍去。


  啪的一聲,強哥倒地。


  身手敏捷的宋詩意好整以暇將鞋子又穿上了,轉身抽了兩張紙巾,包著蟑螂的屍體扔了。


  程亦川:“……”


  開始懷疑人生。


  “你就這麼把鞋穿上了?”


  她不解:“不然光腳?”


  “女孩子看見蟑螂不該尖叫著花容失色嗎?”


  “你偶像劇看多了。”


  這是偶像劇的問題嗎?程亦川瞠目結舌。看見蟑螂他都要嚇一跳,這女人居然……


  心情十分復雜。


  下一秒,他看見宋詩意扭頭看著他,有那麼一秒鍾的驚訝,緊接著便沒有半點忸怩之色,用欣賞的目光打量起來,“可以啊程亦川,身材不錯啊。”


  程亦川這下想起自己沒穿衣服!


  他臉紅脖子粗,抱住剛洗完的貼身衣服,勉強遮擋了一部分,衝她兇巴巴吼了句:“眼睛往哪兒看呢?”


  宋詩意好笑,

“我看你比我更像個大姑娘。”


  看見蟑螂會叫,沒穿上衣還遮遮掩掩。


  她翻了個白眼,一邊去廚房燒水,一邊說:“沒穿衣服很稀奇嗎?胡同裡一堆大老爺們兒,一到夏天就穿著大褲衩裸奔,你以為誰愛看你?我要真想看,那會兒和丁師哥出去比賽的時候也該看夠了。”


  等等,她說什麼?


  這事兒跟丁俊亞又扯上關系了?


  程亦川捧著湿衣服,噌的一下跟進廚房:“丁俊亞怎麼了?”


  “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瞎講究?都是運動員,不拘小節慣了,到了賽場,該換衣服找個沒觀眾的地方就換了,誰跟你似的非要找個幹幹淨淨的更衣室,生怕有人覬覦你的肉體。”


  宋詩意往水壺裡灌滿了水,插上電,轉身往客廳走。


  和他擦肩而過時,她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前世界冠軍的身材我都看過了,不差你這點。”


  程亦川的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跟著她往客廳走,四下看看,把湿漉漉的衣服往凳子上啪的一放。


  “我怎麼了我?難道我比他差嗎?”


  年輕人站在狹小的客廳裡,因為常年運動,身體線條漂亮流暢,肌肉緊實而勻稱,襯得這房間更加逼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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