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結果老婆跑了。
外頭進來一位女子,蹲下身收拾地上的殘局。
「欸,裴兄。」
「你這府裡的丫鬟跟別人家都不太一樣啊,我看這容貌都能比得上群芳閣裡頭的姑娘了。」
裴慎聞言睜開眼睛。
面前是張陌生面孔。
他皺眉,「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那美貌女子福了福身,「回大人的話,奴婢原是李大人府上的舞姬,是他將奴婢送來的。」
裴慎臉色不耐,「誰將你留下的?」
「是……是褚姑娘。」
「褚姑娘說,待她走後,奴婢可以進書房伺候。」
裴慎臉色一黑,咬牙道:「她還說什麼了?」
說著,女子臉色一紅,「褚姑娘還說……說裴大人口硬心軟,其實……其實很喜歡女人獻殷勤……讓奴婢不要怕您……」
友人大笑不止。
裴慎捏緊拳頭。
忽然覺得心髒有點兒疼。
13
半年後。
揚州城,繁花巷內開了一家名叫「桃夭」的胭脂鋪。
裡頭的胭脂顏色上乘,極受姑娘們喜愛。
開店之人是個寡婦。
身懷大肚的寡婦。
她的丈夫死在戰場上為國捐軀。
一個姑娘家,今年也不過才十七歲,就這麼守起了寡。
真是好不可憐。
……
我就是那個寡婦。
離開裴慎到了揚州時,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阿娘讓我回去尋裴慎。
我不願。
我不要做妾。
更不要一輩子看人臉色過活。
更更更不希望我的孩子如我年幼時一般。
我笑著安撫阿娘,「一個孩子而已,我能養大的。」
但一個寡婦開店,難免受人欺負。
於是我便編了這麼一個故事。
胭脂鋪對面是個酒樓。
酒樓掌櫃的兒子名喚沈唯安,苦讀十年,於去年中榜,如今在揚州城裡做起了父母官。
沈唯安很是關照我。
平日衙門無事,便會來我這裡幫忙。
我趕了他幾次。
他卻說我如今肚子大,萬一有人看我開店開得紅火跑來鬧事,
我身子不方便,會吃虧。多個男人在,總歸安全一些。
長此以往,外面便有人傳言,「沈大人看上了那個寡婦,想娶她做媳婦兒。」
「啊?那寡婦不是懷著孕呢嗎?」
「上趕著做爹唄。」
我倒是不怕這些流言。
隻是沈唯安一個未娶妻室,身家清白的男子,與我扯到一起,恐怕日後不好議親。
壞人姻緣這種事,罪過可太大了。
今日打烊,沈唯安替我將樣品收回櫃子裡。
我坐在椅子上,猶猶豫豫開口,「沈大人,想必這些天你也聽到了不少傳言。」
「我一個已婚婦人倒是沒什麼,隻不過你這樣身家清白,前途無量的男子與我牽扯到一起,恐怕日後不好議親的。」
沈唯安背影一僵。
許久,輕聲開口,「我不怕。」
「我的心意……你應當知曉。」
我嘆了口氣,「沈大人,我很愛我的丈夫,沒想再嫁。」
「可他死了。」
我語氣堅定,「死了也愛!
」沈唯安愣住。
我也愣住。
他愣住是因為我這句話。
而我愣住是因為我看到了裴慎。
他身上落了白雪,微微喘著粗氣。
馬兒停在殿外,也在喘粗氣。
我緩緩站起身,有些心虛。
沈唯安回身看去,擋在我身前,「這位公子,店已經打烊了。」
裴慎不語,直勾勾地盯著我。
一把推開了沈唯安。
沈唯安急了,拿起一旁的掃帚,作勢要趕人。
裴慎直接掰折了掃帚。
我回過神來,拉住沈唯安,「沈大人,我認識他。」
「你先回去吧。」
沈唯安不放心,一步三回頭。
叮囑道:「我就在對面,有事你就喊我。」
14
店裡隻剩下我跟裴慎兩個人。
他的臉色很嚇人。
我這是第一次意識到,長安城那些人為何對他避如蛇蠍,為何喚他為活閻王。
我後退幾步,「裴大人,您有話說話,別這麼看著我。」
「我害怕。」
裴慎咬牙輕笑,「害怕?
」「你還知道害怕?」
說罷,他的視線下移,盯著我的肚子問,「幾個月了?」
我如實回答,「八……八個月。」
又是一陣沉默。
裴慎骨節捏的咯吱作響,「褚鸞,你拋夫棄子,按律當斬!」
我捂著肚子,「沒……沒棄子啊。」
「拋夫也斬!」
我小聲嘟囔,「沒聽過這種律法……」
話沒說完,裴慎大步朝我走來,一隻手護住我的腰,一隻手捏著我的脖頸吻了上來。
不是吻。
他像狗一樣又啃又咬。
我使勁推,可他力氣太大,我怎麼也推不開。
於是就開始哭。
微澀的淚水流進嘴巴裡,裴慎果然停了下來。
「你哭了?」
「你倒先哭上了?」
說著,裴慎聲音竟有些哽咽,「我找了你整整半年……」
「隻要聽見有關於你的一點點蹤跡,我就會馬不停蹄的趕過去。」
「這半年,我跑了六座城。」
「你知道從長安到這裡有多遠嗎?
」「我沒日沒夜跑了將近半個月,累死了三匹馬。」
「我怕見你的時候髒兮兮,還特地去洗了個澡,收拾了一下自己,可你呢?」
「你在跟別的男人打情罵俏!」
「死了都要愛?」
「死了都要愛他?」
「我竟不知你居然還是個痴情種。」
「懷著我的孩子,愛別的男人,褚鸞……你……你把我當什麼了?」
我懵了。
這還是裴慎嗎?
他是不是被人奪舍了?
我咽了咽口水,「你……你先別這樣。」
「讓我緩一緩再跟你解釋。」
15
我帶著裴慎回了家。
他很自然地跟著我進了臥房。
我回頭看著他。
他剛剛哭過,眼眶還是紅的。
見我看他,不自在地轉過頭。
我試圖讓他去睡客房,解釋道:「我肚子大,晚上睡覺總是亂動,還容易起夜,你跟我在一起的話會吵到你睡覺的。」
他皺眉,「你趕我走?」
「我不是,我沒有!」
他越過我,
走進屋內,環顧一圈後,徑直躺在床上,「我不怕吵。」「再說了,你獨自起夜也不方便,我可以照顧你。」
裴慎這半年是轉性了嗎?
剛躺下,他便拿了個枕頭替我墊在我腰間。
我有些驚訝,「你還懂這些呢?」
「我見我娘懷我弟弟的時候便是這樣的。」
「你還有弟弟?」
「怎麼從沒聽說過?」
「死了。」
黑夜裡,月光照在裴慎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
我愧疚道:「對不起。」
「不用道歉。」
身邊突然多了個人,我有些不習慣,再加上肚子裡的孩子時不時亂動,搞得我怎麼都睡不著。
裴慎抱住我,手輕輕放在我的肚子上。
哼唱起童謠。
我抬頭看著裴慎,驚訝於他竟然會唱這樣柔軟的歌曲。
肚子裡的孩子逐漸安靜下來。
他好像認識裴慎似的。
我笑了笑,「孩子睡著啦。」
裴慎很別扭。
他不理我,轉身背對著我。
我戳了戳他,「童謠很好聽。」
他很久沒說話,久到我都要睡著了,才再次開口,「我阿娘給我唱的。」
「她是揚州人。」
我後知後覺,發現自己今晚觸及了他很多傷心事。
握住他的手,「裴大人,傷心是要發泄的。」
「你不要憋著,同我說說說話也好。」
「或者哭一場。」
「你很會哭呀,剛剛哭得特別我見猶憐。」
裴慎跟我提起了他的阿娘,還有他的弟弟。
他Ṫů⁵娘親懷胎八月時,他爹迎了新人入府。
那女子是他爹年少時的心愛之人。
因為媒妁之言被迫分開,直到那女子死了丈夫回到長安,二人暗中苟且,珠胎暗結。
裴老夫人見狀隻能松口,迎她進門。
裴慎的阿娘不願意,但沒人管她的意見。
那女子進門的時候,肚子都跟裴慎阿娘的一樣大了。
裴慎的阿娘因此動了胎氣。
死於難產,一屍兩命。
那女子被抬為正妻,同年生下一子。
裴慎恨他爹。
九歲那年搬去了外祖家。
十七歲回到長安,一步步靠著自己,坐上了北鎮撫司鎮撫使的位置。
「好可憐……」
我如今身懷有孕,母愛泛濫,聽了心疼得很,情緒一上來止都止不住。
裴慎伸手替我擦了擦淚痕,「可憐我就別愛別的男人了。」
「阿鸞,跟我回長安吧。」
「我早就準備好了聘禮,隻是還沒來得及送出去你就跑了。」
我裝睡沒回答。
16
裴慎暫時留了下來。
他說他跟朝廷告了假,不急著回去。
胭脂鋪突然多了個男人,街坊鄰裡再次議論紛紛。
甚至有人問到了我這裡,「聽說這個是長安來的,不得了哇。」
「褚娘子,你夫君死了這麼多年,你也可以再嫁了,何必要替他守活寡呢?」
正在幹活的裴慎聞言皺眉。
「守活寡?」
我敷衍著送走了鄰居。
尷尬地看著裴慎,「我總不能說自己無名無分便懷了孩子吧。
」裴慎低頭,「是我的錯。」
「當初沒給你名分,是我想等案子了結後八抬大轎迎你進門做正妻。」
「是我色欲燻心,是我混蛋,沒等成婚便——」
我跑過去捂住他的嘴巴,「青天白日的你瞎說什麼!」
「被人聽見又不知要怎麼編排了。」
「褚娘子……你們……」
身後傳來沈唯安的聲音。
他一臉受傷地看著我們,「你們剛剛在做什麼?」
裴慎攬住我的腰,「難道我們想做什麼還要請示你的同意嗎?」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沈大人的官位應該隻有九品吧?」
我擰了裴慎一把,「你能不能不要亂說話?」
本想跟沈唯安道個歉,可他卻已經跑了出去。
從這天之後,他再也沒有來過。
阿娘問我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畢竟裴慎是孩子的親爹。
我思量過後,跟裴慎過了戶籍。
如此,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但我暫時還不能回長安。
揚州的店鋪還需要我。
裴慎一直待到我產下孩子,出了月子之後才返回長安。
自此,他兩地之間來回奔波。
女兒三歲時,我將揚州的鋪面全權交給了阿娘打理。
帶著女兒回了長安。
打算再在長安開一家分店。
長安城達官顯貴居多,鋪面一開,胭脂便供不應求,很快又開了第二家店。
我有時研制新品會忙到很晚。
裴慎公務不忙時,便會抱著女兒來接我。
月光下,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朝我招手。
我拎著裙子,小跑過去撲進裴慎懷裡。
在女兒看不見的地方,輕輕吻了吻裴慎的側臉,笑道:「真好。」
裴慎挑眉,明知故問,「什麼真好?」
「回裴大人的話,我的意思是,有你真好。」
裴慎攬住我的腰,「愛我嗎?」
「愛。」
「死了都要愛嗎?」
我笑出聲,「你怎麼還記得這事兒?」
「當初我說這句話,隻是為了敷衍沈大人,好讓他不要在我身上費心思。」
「褚鸞,
回答我。」「是是是,死了都要愛。」
「好敷衍。」
「好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