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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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藍色的牆紙上貼著巨幅海報,海報上的人神情無辜,一雙亮若星辰的眼睛看著我。


這雙眼睛是如此明澈,即使隻呈現在畫面裡,也好像能清晰照見我汙濁不堪的靈魂。


我多麼想把他拉進我的世界裡,給光染上汙色,讓他再也離不開我。


我伸出手指,輕輕撫過海報中人的臉頰,爾後把嘴唇貼上去。


一個夢一般的吻。


這天晚上,我睡得並不好。


過去與未來在夢境裡交織往返,而我陷落其中,被冗長的情緒折磨得幾度驚醒。


沒過幾天,新劇開機。


小助理尚在實習期,今天還有課,不能來,我親自開車去接的紀聽辭。


他戴著口罩和帽子上了車,目光一撞在我臉上就匆匆移開,耳垂微微發紅。


我玩味地笑了笑,把手裡的美式遞給他:「咖啡喝了,你的臉有點腫。」


他應了一聲,把咖啡接過去,拉下口罩,我才發現他嘴唇上的傷口結了層薄薄的痂。


這是我那天晚上咬出來的。


我手搭在方向盤上,饒有興致地看他喝。


他長得實在好看,一雙湿漉漉的小狗眼,單純又天真,偏偏喉結上下滾動時,又帶著一絲豔麗的欲。


紀聽辭把一杯熱美式喝完,苦得皺起眉頭,還要強撐著跟我調情:


「姜毓姐好細心啊,還想著給我帶杯咖啡。」


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我笑道:「當然了,你可是我的藝人。」


心裡卻有道聲音,在叫他的名字。


紀聽辭。


你不是我的藝人,是我的獵物。


我深知不能把紀聽辭逼得太緊,因此轉過頭開車,沒提那晚的荒唐。


結果他倒是主動問了起來,隻是言辭委婉,似乎很不好意思:「姜毓姐,我們那晚……」


「那晚?」我笑了笑,「紀聽辭,我喝醉了,你也醉了,當不得真——你談過女朋友嗎?」


他乖巧地搖頭。


我頓了頓,「但我有男朋友。」


從車子的後視鏡裡,我清晰地看到,紀聽辭眼中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情緒。


我把他送到片場,結果剛下了車,另一輛熟悉的車就停在了我們前面。


車門打開,霍川陪著一個穿紅裙的姑娘走了下來,看到我時怔在原地。


我往他身邊掃過一眼,了然地笑起來。


姑娘叫叢薇,娛樂圈難得的富二代,家世不菲,出道以來就順風順水,與霍川十分相配。


想來,就是他那天電話裡提到的未婚妻吧。


我迎著霍川的目光走過去,很鎮定地衝他和叢薇打招呼:「霍先生,叢小姐。」


霍川深深地望著我:「姜毓,你……」


他話還沒說完,我的手忽然落入一片溫熱的掌心。


這隻手修長柔軟,骨節分明,握著我時,尚且帶著一絲微微的顫抖。


是紀聽辭。


他禮貌地跟面前的人點點頭,然後轉頭對我說:「姐姐,我們進去吧,導演要等急了。」


這是他第一次,當著外人的面喊我姐姐。


我不動聲色地勾勾唇角,乖巧地跟著他走了。


路上,紀聽辭問我:「姜毓姐,

那個人是誰?」


語氣不算愉快。


我微微一笑:「我的前任老板,和前男友。」


紀聽辭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但現在,你是來帶我的。」他小聲說。


到了片場裡,我們才知道,因為叢薇家裡給這部劇追加了投資,所以她成了臨時空降的女一號,倒把原先的女主角擠到了二番去。


對方雖然不服氣,卻也無可奈何。


這個圈子裡的規矩就是這樣,有錢,有咖位,就意味著一切。


紀聽辭已經在這個藏汙納垢的地方待了兩年多,卻還沒有被汙染,實在是難能可貴。


化妝和造型做完之後,正式開機。


我坐在場邊,目光緊追著紀聽辭不放,霍川卻忽然走過來,坐在了我身邊。


「姜毓。」他神情復雜地看著我,「那是你的藝人。」


經紀人不能染指手底下的藝人,這是圈子裡心照不宣的規矩。


可我不在意。


我轉過頭,笑著看向霍川:「你什麼時候見我守過規矩?」


他點煙的動作輕輕一頓,

無奈道:「那倒也是。」


一開始,霍川籤下我的時候,並沒打算讓我做經紀人。


因為我這張美豔出挑的臉,他是想讓我做藝人的。


是我在他午休時闖進他的辦公室,把一紙計劃書拍在他面前,目光堅定地望著他:


「霍川,我不會演戲,也不會唱歌跳舞,你捧不紅我——但是,我能幫你賺錢。」


說到做到,我在霍川手底下待了六年,幫他捧出了兩個當紅的一線藝人後,自認已經不欠他,所以才跳到了紀聽辭所在的公司。


「姐姐。」


紀聽辭的聲音驟然在頭頂響起,我回過神,發現他已經站在了我面前。


我仰起頭看向他,正對上紀聽辭垂首看過來的目光。


也許是逆著光的緣故,他原本明澈的眼睛,此刻看上去格外深沉。


而他身後,叢薇已經小跑過來,叫了聲:「霍川哥哥。」


霍川走後,紀聽辭順理成章地坐在了我身邊。


坐得近了些,大腿緊貼,膝蓋碰著膝蓋,

是格外親密曖昧的姿勢。


紀聽辭吸了吸鼻子,忽然側身從我旁邊拿起包,從裡面翻出一瓶淡香水,對著空氣猛噴了兩下。


「姐姐。」他看著我,一本正經地說,「我不喜歡煙味兒。」


4


從這一天起,紀聽辭再也沒叫過我姜毓姐。


「姐姐」的稱呼一開始還有些生澀,叫到最後,越來越順,反倒生出幾分隱秘的曖昧來。


事實上,每一次聽他叫我姐姐,我都會想起那個荒唐的晚上。


我在燈光大亮的房間裡,看著紀聽辭的臉,一點點將他拖進欲望的深海。


我是耐心的獵人,如果他喊停,我會立刻停下來。


但他始終沒有。


隻是紅著眼睛,一聲又一聲地喊我:「姐姐」。


我閉了閉眼睛,把那些旖旎的畫面驅出腦海。


睜開眼時,紀聽辭站在我面前,把一杯熱的豆乳奶茶放進我手裡。


前幾天,叢薇請全劇組的人喝東西,我選了一杯豆乳奶茶,就被紀聽辭記在了心裡。


有時候,

小男孩撩人的手段笨拙,可是又格外奏效。


「姐姐,喝點熱的吧。」一隻溫熱的手探上我的額頭,接著聲音裡多了些擔憂,「出了好多冷汗,你身體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輕聲道:「隻是痛經而已。」


其實並不是「而已」。


因為初中時代那一盆從頭頂潑下來的冷水,和被鎖在廁所隔間整整一夜的寒冷,每個月的生理期,我都痛得滿頭冷汗,幾乎快要暈過去,不得不去醫院打止痛針。


前幾個月正好不在工作時間,還好說,可這一次,偏偏趕上片場拍攝。


來之前我已經吞了兩顆布洛芬,隻是效果並不明顯。


我抬起頭,透過微微朦朧的視線,看到紀聽辭緊皺的眉頭。


他眼裡的心疼不似作偽。


「姐姐,我扶你去休息會兒吧。」


半個多月前,紀聽辭半掛在我身上,被我扶進車裡。


這一次,位置顛倒,被半抱半扶著弄進化妝間的人,變成了我。


紀聽辭小心地讓我在軟椅上躺下,

然後出了門,沒一會兒,拿回兩張暖寶寶,塞進我手裡。


「我找小簡要的。」他輕咳兩聲,嗓音忽然低下去,「姐姐,你自己貼一下。」


小簡是叢薇的助理。


我雖然白著一張臉,可還是笑了起來:「這東西對我來說沒用。」


許是美色惑人,我鬼使神差地說:「你要是想讓姐姐不疼的話,不如親親我好了。」


話一出口我就有些微後悔。


按我的計劃,進度不該這麼快。


可出乎我意料的,紀聽辭並沒有生氣呵斥我。


反倒略一猶豫後,他俯下身,湊近了我的臉,呼吸微微灼熱。


片刻後,一個輕柔生澀的吻就落在了我唇邊。


我還沒什麼反應,倒是紀聽辭像被什麼燙到似的直起身,眼神躲閃。


「姐姐,你在這裡休息,我……我先去外面工作。」


他聲音頓了頓,低了下去:「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打電話給我,我送你去醫院。」


說完,不等我反應,就轉身向門外走去。


隻是步履有些微急促,看上去仿若迫不及待的逃離。


小腹內又冷又沉的陣痛扯得我滿頭冷汗,可我還是扯扯唇角,望著他的背影輕笑:


「紀聽辭,明明是你親的我,怎麼到頭來不好意思的人還是你?」


他馬上就要跨出門外,聽到這話,背影陡然僵住。


片刻後,他回過頭,波光粼粼的眼睛哀求似的望著我:「姐姐。」


我見好就收,用手背搭著眼睛,微笑道:「好了,你去拍戲吧,不用管我了。」


我閉上眼睛,任由意識沉進一片深海裡,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過去的,還是疼昏過去的。


紀聽辭再回來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他小心翼翼地推醒我,輕聲問:「姐姐,你還好嗎?」


紀聽辭剛卸了妝,摘掉假發套後,原本半長不短的頭發露出來,毛茸茸地翹著,鼻尖還有亮晶晶的汗珠。


他實在太年輕,又太純粹,我從他明澈的眼底,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蒼白的臉,

被冷汗浸透的碎發。


格外狼狽。


我垂了垂眼睫,勉強支撐著自己坐起來,倚著扶手衝他笑:「可能不太好。」


出血量不少,已經染髒了褲子。


紀聽辭抿了抿嘴唇,忽然伸出手,一把抱起我。


我下意識摟住他脖子,卻又忍不住道:「你這麼抱我出去,被人拍到怎麼辦?」


「姐姐,收工很久了,外面的人已經走了,不會有人看到的。」


血蹭到他衣擺上,紀聽辭臉色微紅,卻還是沒有放開我。


他戴好口罩和帽子,開車一路把我送進醫院。


醫生給我打完止痛針,又吊了瓶葡萄糖,叮囑我如果還不舒服,今晚需要留院觀察。


「你這種情況,要及時來醫院就診的呀,小姑娘家家的逞什麼強哦?」


看上去四十出頭的女醫生說完,又瞪了旁邊的紀聽辭一眼:


「照顧好你女朋友,有問題按鈴。」


紀聽辭倒沒有否認。


醫生走後,他拖了把椅子在床前坐下,把口罩往下拉了拉。


我從來沒見過紀聽辭如此嚴肅的神情。


即便上次我設局騙他時,他好像都沒有這麼生氣。


他盯著我的眼睛:「姐姐,你一直都這麼嚴重,今天就該請假來醫院,不該跟我去片場。」


我淡淡道:「助理不在,你是我的藝人,確保你的工作不出差錯是我的責任。明天還有工作,吊完水我們就回去吧。」


「不行!」紀聽辭想也沒想地反駁,「醫生都說你很嚴重,今晚就住在這裡,明天我自己去片場。」


他停頓了許久,問我:「你男朋友呢?他為什麼不來照顧你?」


我這才想起,我還有個自己隨口編出來的,用來刺激紀聽辭的男朋友。


「他工作太忙,最近沒什麼時間。」


紀聽辭沉了臉,看上去很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閉了嘴。


一瓶葡萄糖吊完,我原本想走,可驗血報告出來,說我有嚴重貧血,醫生便又多開了兩瓶藥,讓我留院觀察一晚。


我皺了皺眉:「不用,

我的身體狀況我很清楚。」


「姜毓!」


紀聽辭按著我的肩,目光直直地看著我:「聽醫囑。」


眼神在空氣中交匯,像一場無聲的對峙。


以這樣仰視的角度看過去,他緊抿著嘴唇時,下颌骨線條利落,終於有了點鋒芒畢露的凜冽氣勢。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紀聽辭,這是我的事情,本來與你無關,你大可不必這麼管我。」


紀聽辭目光微閃,避開了我的眼神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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