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媽媽顯然並不想和我提到這個話題。
她和宋叔叔說話時總是避開我。
沒過幾天，媽媽就收到了外婆外公的短信。
他們說，爺爺奶奶和我那長年待在秦皇島的曾祖父都去時家了，爺爺拿皮鞭把爸爸打得皮開肉綻。
哪怕真的要離婚，畢竟是赫赫有名的家族，至少要兩家人當面說清楚。
宋叔叔想陪媽媽。
但媽媽拒絕了。
她說：「有些事，遲早需要面對。」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理智告訴媽媽，她不能一走了之，她要和家裡說清楚她的想法。
畢竟這件事上，爸爸出軌在先，她才是佔理的那一方。
可車剛剛駛入時家的院門，我就遠遠看到了爸爸跪著的身影，他的一旁站著急得團團轉的林阿姨。
一見到媽媽從車上下來，林阿姨就盛氣凌人衝了過來，抓著媽媽的小臂，好像要對著媽媽興師問罪一樣。
「我懷孕了，
時嘉，你去說，是你要和殷禮離婚的。他因為你被老頭子差點打死！你卻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媽媽面無表情地看著林阿姨，甚至對於林阿姨抓著她手的動作，表現得有些不耐。「你想聽的話，可以一起進來。」
聞言，跪在地上的爸爸猛地抬起了頭，望向了媽媽的方向。
但是媽媽這會兒的心思並不在他身上。
她連一個眼神都沒有施舍給爸爸。
她叮囑宋叔叔好好照顧我，隨後一個人走進了家門。
林阿姨跟進去，卻被保姆拿著掃帚又趕了出去。
保姆邊趕邊罵她「賤女人」。
把林阿姨氣得原地跺腳，結果把高跟鞋跟跺斷了。
07
媽媽進去了很久都沒有出來。
我在車上等得不耐煩，趁著宋叔叔不注意，我偷偷溜進了家裡。
會客廳一片狼藉，到處都是破碎的玻璃碴。
碎片裂縫和照片的夾層中映著血跡，滴落在俊帥叔叔的照片上。
我認出來這個叔叔，和媽媽手機照片中穿著賽車服的叔叔長得一樣。
沙發上坐著外婆和外公，外公摟著外婆，外婆在抹眼淚。
爺爺奶奶則坐在另一邊唉聲嘆氣。
曾祖父年紀大了，可眼神很好，他第一個看到我。
他喊我：「是南南嗎？已經這麼大了啊。」
這會兒所有人都朝著我看了過來。
我不想回答他，我隻想找媽媽。
我找了一圈，都沒有媽媽的身影。
曾祖父朝我招手。
他看起來德高望重，白發蒼蒼，盡管坐著輪椅，可卻又滿目慈祥。
我走過去，蹲下身，好讓曾祖父不至於仰頭看我。
見到我的動作，曾祖父渾濁的眼中閃過一抹亮光。
「南南，怎麼看待你的爸爸媽媽？」
爺爺皺起眉頭，「爸，她一個小孩子懂什麼？」
但曾祖父沒有搭理他，隻是直勾勾盯著我看，他在等待我的回答。
見我小臉皺巴在一起，他換了種說法。
「或者說，爸爸媽媽之間，
有什麼事情令你印象深刻的嗎？」我想了想。
「林阿姨每天都會在家門口等爸爸，她也會和媽媽打招呼。爸爸會彎腰親吻林阿姨的額頭，然後拉開車門坐進去。」
在場人的臉色變了。
我又想到了什麼。
「上個月我吃壞了肚子，媽媽抱著我去醫院看病的時候，爸爸和林阿姨也在。」
曾祖父和藹的神情有些堅持不住了。
他繼續問：「那爸爸，和媽媽說過最多的話是什麼？南南有印象嗎？」
這次，我點頭點得很快。
我模仿爸爸的語氣——
「你真是我見過最無趣的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浪費時間。」
……
話音剛落，曾祖父突然笑了，但他笑得有些可怖。
他對著爺爺奶奶誇獎，
「你們可真是教出了一個好兒子啊。」
08
過了幾分鍾，我終於見到了媽媽。
媽媽的發絲凌亂，我奔跑過去，抱住媽媽清瘦的腰，整個人埋在媽媽的懷中。
媽媽的臉龐有淚痕，但她看著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強。
她站得筆直。
「不管你們說什麼，我都會和陸殷禮離婚。我有他出軌的證據，如果你們不介意將家中糗事鬧得京城人盡皆知，我會走正規的起訴流程。」
我抬眼去看媽媽。
她的五官依舊柔美，盡管狼狽，不掩絕色。我總覺得媽媽哪裡變了，她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種奇異的光芒。
外婆忽然站了起來，她哆嗦著手指，指向不遠處。
「嘉嘉，你忘記你哥哥了嗎？你對得起你哥哥的在天之靈嗎？」
媽媽卻忽然扯了扯嘴角，她淺色的瞳仁中翻湧著悲痛，「難道不是因為你們在比賽當天將我鎖在房間，為了趕上比賽，哥哥被迫抄近路，我們才會出車禍的嗎？」
媽媽從口袋中拿出了一張牛皮信封，「你們把哥哥寫給我的信藏起來，逼迫我成為你們理想中的女兒。
讓我放棄夢想，離開朋友，一輩子活在對哥哥的愧疚之中。
你們知道嗎，那段時間，我連方向盤都不敢碰。
我接受了整整半年的心理治療。
作為我的父母，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當然。」媽媽嗤笑一聲，從地上撿起那張照片，清理幹淨。「你們是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我都不關心了。我會證明給你們看的。」
媽媽轉過身，對著另一邊的爺爺奶奶禮貌點了點頭。
「陸叔叔陸阿姨，這才是我的真實性格，不符合你們對溫婉兒媳婦的期待。
我和你們的兒子也不合適，但這和我的性格無關，和我個人也無關，是您兒子出軌在先。
不要因為我是女性，就勸我包容。
這並不合理。」
09
從時家大門出來時，天氣格外地好，烈陽高照。
爸爸被叫進去了。
林阿姨一個人待在樹蔭底下，憤恨地看著我和媽媽走出來的身影。
宋叔叔則全程在門口等我們。
見我們安全出來，他松了口氣，緊繃的五官線條稍作緩和。
他問媽媽：「這段時間，
要不要先住我……先帶著南南住我家？」媽媽拒絕了。
「離完婚，我準備帶著南南住到臨城。我這些年攢了不少積蓄和人脈，我想我可以靠自己重新發展起來。」
其實還有個原因，媽媽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那封被藏起來的信中，哥哥寫道，希望她能夠離開京城這個束縛她的地方，好好生活。
信的背面，
是一把鑰匙。她的哥哥，早早就為她準備好了一切。
就等著她醒悟。
媽媽很後悔，她清醒得太晚了。
10
媽媽把離婚協議書寄給爸爸後，便去了理發店。
老板是媽媽的朋友，聽說兩個人已經認識了十餘年了。
其實我一開始有點怕她的，因為這個阿姨小麥色的脖頸和手臂間紋滿了紋身。
看著有點滲人。
外婆一直罵媽媽，說她堂堂大小姐，怎麼能和這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媽媽說老板是個好人，她會救助小貓小狗，她……
還沒說完，就被外婆打了一巴掌。
當天晚上，媽媽就也去紋身了，紋在上臂這裡，她會不厭其煩地每天拿遮瑕膏蓋住。
而自此以後，媽媽什麼話都不和外婆說了。
以上皆是在等待媽媽剪頭發期間，老板告訴我的小秘密。
媽媽捂住臉嬌嗔道：
「你幹什麼和小孩子說這些。」
她看著好像不好意思了。
老板揉揉媽媽毛茸茸的發頂，
「讓南南也見識見識她乖巧懂事的媽媽，曾經也叛逆過哈哈！」媽媽也笑了。
笑容燦爛，不處在條條框框之中的媽媽，變得更美啦。
曾經，她是活在別人眼中的媽媽。
這一刻，她是活在自己眼裡的時嘉。
11
在宋叔叔的幫助下，媽媽拿到了舅舅留給她的那輛超跑。
宋叔叔說，這是媽媽曾經最愛的車，但是後來被外公外婆發現了，當場就給砸了。
舅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又託人買了輛一模一樣的，光同樣的改裝配件就找了數把個月。
他本來想親自送給媽媽當生日禮物。
後面的話，宋叔叔沒有再說下去。
那是媽媽不願提起的過往。
我眨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問道：「舅舅是個怎樣的人？我能見見他嗎？」
宋叔叔急忙想要制止我。
可已經來不及了。
他顫顫巍巍地看向媽媽。
但這一次，媽媽沒有再逃避，她抱著我，親親我的臉蛋，輕聲說道：
「你舅舅他啊，
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他什麼事情都能做到最完美。每次媽媽在外公外婆面前闖禍，他都會站出來替媽媽擋下來。
他告訴媽媽，人啊，要勇敢地追求夢想，生活可以控制你，可你也能控制生活。」
「他……」說到這兒，媽媽哽咽了，她將腦袋埋在我的身上，好似是在尋求安慰。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媽媽那麼任性，他卻從來沒有怪媽媽。
所以媽媽不能讓他失望。」
12
媽媽開始了高強度的賽車訓練。
聽宋叔叔說，媽媽報名了最近一場 F1 場地賽。
全程三百公裡，要在兩個小時之內跑完。
由於是一家賽車服公司打廣告舉行的臨時比賽，這場比賽職業與非職業車手都能夠一起參加。
名次不重要，媽媽隻是想靠這類比賽找回屬於她的車感。
媽媽告訴我，高手也得一直訓練來保持基本的手感。
因為賽車場上，肌肉記憶是可以救命的。
賽車是一項振奮人心的高危運動。
然而穿著賽車服的媽媽實在是太帥了。
和我曾經在媽媽手機中看到的照片一樣炫酷。
我圍著媽媽瘋跑，跑出了一身汗，我興奮地問媽媽：
「我也能玩兒賽車嗎？」
畢竟媽媽總是不同意我碰這些。
但現在不會了。
因為媽媽重新給我綁了個漂亮的小辮子，她給我戴上一頂帥氣的小帽子，說話聲還是溫溫柔柔的，「當然可以，不過，得等你長大一些，媽媽親自教你。」
我歡呼起來。
我太喜歡現在的媽媽了。
她好似恢復了應該有的活力。
當然，以前的媽媽我也喜歡。
隻要是媽媽，我都喜歡。
13
媽媽和爸爸辦理離婚的那天，媽媽恰好參加了一場小型賽車比賽。
所以她趕來得比較匆忙，甚至都沒來得及換下身上的運動背心。
她從超跑上下來。
裸露在外的長臂上赫赫然紋著一串精致的英文字母。
老師教過我，是 dream，是夢想。
爸爸看到這樣的媽媽人都傻了，
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她看，畢竟如今的媽媽，連我看到都要驚豔幾分。媽媽甩了甩燥熱的頭發，瞥了眼另一邊肚子微隆的林阿姨。
「那麼熱的天，懷孕了也不好好在家休息麼？」
林阿姨顯然也呆住了。
好半晌都沒有回話。
倒是爸爸一改往日的態度，先開口：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你爸媽他們……沒說什麼？」
媽媽沒工夫理睬他的敘舊，她還約了理發店阿姨去喝下午茶。
因為過兩天，媽媽就要帶著我搬去臨城了。
「快點籤完吧，我還有事。」媽媽說道。
爸爸沒有動。
林阿姨咬著下唇，她看上去胖了不少，臉部線條都不明顯了。
她惡狠狠地瞪著媽媽，
「你是不是在學我？
我玩兒賽車，你也玩兒賽車。
你別以為這樣，就能吸引殷禮的注意。」
媽媽「嗯哼」了一聲。
她不想和孕婦吵，她的素養也不會允許她和一個上不了臺面的人吵架。
可本應該快速解決的離婚，
愣是被爸爸拖了好幾個小時。他各種找借口。
筆沒墨了。
想上廁所了。
讓後面著急的人先辦。
要不是後來林阿姨發火了，挺著肚子當場和他發脾氣，他嫌丟臉，我想他說不定今天就不離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