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有人來?
雲駭猛一轉身,看見了靈王。
對方束著白玉冠,戴著那張鏤著銀絲的面具,周身披裹著冷霧,身長玉立。一如當年在仙都入口處的初見。
隻是那時候,他身側鍍著一層光。這次,卻隻有深濃夜色。
雲駭看著他,心下一驚,口中卻道:“怎麼訪友還戴著面具?”
靈王似乎極輕地嘆了口氣:“你看我這像是訪友麼?”
也是。
不僅不像訪友,連常跟著的童子都沒帶,甚至沒帶他很喜歡的那柄劍。
雲駭僵立著,那一剎那,舊友間幾乎帶了幾分對峙感了。
靈王沒動,也沒開口,少有地話語不帶笑音。
最後還是雲駭先開口:“大人你……接了天詔。”
靈王“嗯”了一聲,又道:“都猜到天詔了,那你應該也知道我是來做什麼的。”
雲駭苦笑:“所以,
該我回人間了?”靈王沒說話,算是默認。
雲駭:“我以為廢仙臺一跳就行了。”
他一直以為,墮回人間就是站上廢仙臺,往下一跳便百事皆了。直到這一夜,靈王帶著天詔而來,他才知道沒那麼簡單。
他還得廢掉仙元,要斷去跟仙都之間的所有牽連。
那過程其實很快,隻是眨眼之間,卻因為說不出來的痛苦而被拉得無限長。他在痛苦間恍惚看見靈王手指勾著一個東西。
似乎是白玉色的鈴鐺,他看不清,但聽見了一點鈴音。
他忽然明白,仙都那枚傳說的天鈴究竟在哪了。它並沒有掛在哪個廊檐之下,而是帶在靈王身上。
“天鈴……”雲駭啞聲道。
靈王搖了一下頭,嗓音在他聽來模糊又渺遠:“眾仙胡亂傳的,它不叫天鈴,叫夢鈴。”
夢鈴……
雲駭蜷縮著,無意識地重復著這個名字。
他聽見靈王說:“人間其實也不錯,有個落花山市很是熱鬧,比仙都有意思多了。
這夢鈴搖上九下,能給你造一場大夢。等你下了廢仙臺,過往這百年睜眼便忘,也就沒那麼難受了。”過往百年睜眼便忘。
這便是那些神仙被打落人間前,會有鈴響的原因麼?
什麼都不會記得。
什麼人都不會記得。
仙元不在,常人之軀在仙都是不能久撐的。
雲駭已經混沌不清了,卻還是掙扎著,在那白玉鈴鐺響起的時候,聚了最後一點殘餘仙力,拼上了自己的半具魂靈,擋了那鈴聲一下。
他一生偏執,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也還是不回頭。
他不想忘。
***
雲駭剛落回人間的那幾年,風平浪靜。
即便他拼死擋了一下,那夢鈴也還是有效用的,他依然忘記了過去百年的所有事,隻依稀覺得自己某日做過一場夢,夢裡斷過腿也瞎過眼,渾身是血飢餓難耐時,被仙人抱上了鹿背。
他同許多人提起過那場夢,但總是張口忘言,隻能一句話草草收尾。
明明描述不出任何場景,
但他卻篤定夢裡是個隆冬夜,他冷得發抖,那仙人的手是那場無盡寒夜裡唯一的暖處。就因為那個沒頭沒尾的夢,他開始試著學一些仙術,試著離夢裡的仙人近一點。
他叩問過附近諸多仙門,卻沒有哪個仙門正式收他。都說他天生缺漏,聚不起氣勁,凝不了丹元,實在不是修行的料子。
再後來,世道說亂便亂,他那點花架子根本不足以保命,隻得四處避藏,過得像個流民。
有一日,他深夜遭逢覓食的邪魔,纏鬥間實在不敵,被鑽了軀殼。
魂靈被啃食的感覺和瞎眼、斷腿無異,痛得他嘶聲大叫。
他蜷縮在地的時候,忽然覺得一切似曾相識。
他好像也這樣蜷縮著,用盡全力抵抗過什麼,好像是……一道鈴音。
世間最痛苦又最諷刺的事莫過於此——
他在瀕死之時想起了被遺忘的一百年,想起那仙人和白鹿並非一場空夢,百年之前,真的有那麼一位仙人,把他帶出寒山洞。
想起他成了對方的徒弟,一度被誇贊天資卓越。想起他曾經是飛升成仙的人裡最年輕的一位,執掌香火最豐盛的人間喪喜。
他在仙都的最後一日,是想再見一見那個人的。
他還沒能見到,又怎麼能死。
***
後來的雲駭常想,他其實還是富有天資的,否則不會因為“不想死”便反客為主,吸納了那個啃食他的邪魔。
仙門都說,他聚不起氣勁,凝不了丹元。其實不然,他隻是凝不仙元而已,邪魔的可以。
他狼狽又不顧一切地吸納邪魔氣時,腦中閃過的是百年之前的那一幕——他躲藏在山洞裡,花信提燈而來,照亮了寒夜。
……
從今往後,都不再會有仙人來救他了。
他勉強活了下來,卻可能到死也不敢再見那個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雲駭的詰問到這差不多了
第27章 問畢
成為邪魔之後的日子過得混混沌沌,像終年不見天日的霧城。
那其實並不艱難——普通百姓日日擔驚受怕、掙扎求生,
仙門要庇護四周、除魔衛道。邪魔不同。邪魔隻管自己,由此反而佔了上風。
混沌未開智的、或是剛入道的邪魔碰上仙門弟子還需要心驚一下,容易被反殺。
雲駭卻不用。
他修煉極快,別說普通弟子對付不了他,就是那些仙門家主來了,恐怕也得懼他三分。
他本該過得很快活,橫行無忌,但他沒有。
他躲著所有仙門,生怕有一星半點關於他的消息傳到仙都去,被那位靈臺仙首聽見。
他甚至特地去了一趟西南腹地——曾經的分·身仙術已經不能用了,他在西南邊學了許多禁術雜術,耗費平生最大耐心,塑了一個神仙難辨的傀儡。
他給那個傀儡捏了自己的臉,就放在花家所在的春幡城裡。
春幡城百姓數十萬,那個傀儡如雨入海,淹沒於街巷人潮,被花家人碰見的機會其實小之又小。
但他還是驅使著那個傀儡,讓它日復一日地過著普通生活,假裝那個從仙界落回人間的雲駭,
正依照著尋常百姓的模樣過著他的一生。安頓好一切,雲駭去了離春幡城很遠的瑰洲。
那裡邪魔聚集,無所謂多他一個。
傳聞那裡有一種封禁大術,修了能摒絕一切包括喜怒。但真正修這種禁術的少之又少,因為邪魔都是重欲體質,享受的就是那些刺激和無上歡愉。
若是統統封禁,自損不說,和某些以無情入道的乏味仙門還有什麼分別?
但是雲駭修了。
封住喜怒愛恨,那些令他痛苦的東西便不再日夜糾纏。他無悲無喜,無畏無懼,草木蝼蟻也好、仙家邪魔也罷,在他眼裡不再有區別,生便生了,死便死了。
他在仙都始終做不到的,成了邪魔後卻做到了。
想來……依然是不講道理。
封禁大術是個好東西,他做了幾年真正的邪魔,真的我行我素,也是真的生殺無忌。
甚至有一回,他路過不動山城時,聽到了“明無花信”這個名字,他無波無瀾,隻是抬了一下眼,連腳步都不曾停。
那禁術唯一的不足就是自損。
每隔數月都會有那麼一兩天,他渾身筋骨劇痛,一點術法氣勁都動用不了,虛弱畏寒。
那一兩天是一種極致的折磨,他常會在混沌時覺得自己魂魄割裂成了兩半,一時哭一時笑,一時癲狂一時冷靜。
每次清醒,他都會發現自己滿身是傷,半邊臉因為痛苦抓得鬼氣森森。
但到那時,他又是無悲無喜的,甚至覺得就這樣也不錯,半面裝得像人,半面露著鬼相……
這不就是他麼,再合適不過。
那幾年,連其他邪魔都避著他。不知是因為那張不人不鬼的臉,還是因為他真的幹了太多瘋事。
***
雲駭本以為,他可以一直這樣活著。仙都的人活多久,他便能活多久。
但或許天道確實容不下他,瘋事幹得多了也確實會有報應。
那究竟因何而起,他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那天聽聞了一個消息,說是一群被他驅趕出瑰洲的邪魔棲身在了大悲谷。
他聽到“大悲谷”三個字時,隻是嗤笑了一聲。甚至沒有回想當年作為大悲谷山神的乏味往事。
緊接著他又聽聞,春幡城一隊運商貨的車馬折在了大悲谷,被那群邪魔分了,那裡面還有一些借著商隊庇護想要過谷的普通百姓。
其中有一個長得跟他幾乎一模一樣,嚇了那幾個邪魔一跳,差點不敢下手。後來發現,隻是長得像而已。
聽到那話,雲駭便知道,那是他捏了放在春幡城的傀儡。
當初放那傀儡的初衷,是為了騙仙都的某個人,他平平靜靜地做著一個百姓。
後來修了封禁大術,他已經不在意那些了,那個傀儡也被他拋諸腦後,再沒有探過行蹤。
他聽到那傳聞時,稍稍怔了一瞬,但依然沒有過心。
隻是死了一個傀儡而已,於他而言,除了白費了當年捏傀儡的三天三夜外,沒有任何損耗。
他都不在意,更不會有別人在意。
但他聽說,大悲谷那些百姓的死訊被人通報給了春幡城坐鎮的仙門,
花家。據說花家已經派了人,動身趕赴大悲谷。
很難說清那一刻雲駭是什麼心情。他封禁大術還在,離數月一次的反噬期還有好幾日,他理應是無動於衷的。
他照常過了一天、兩天……
卻沒能到第三天。
第二日夜裡,他就站在了大悲谷高高的山崖上。
他曾經是庇護這裡的山神,但這裡萬事平安,無人祈求庇護。反倒是他落回人間後,這裡不再太平,邪魔肆虐。
這些年他去過很多地方,唯獨沒有來過大悲谷。如今再來,發現那座仙廟還在,隻是神像沒了。